前面的文章说到,由于傻大姐捡到绣春囊,引发抄检大观园事件。

因为绣春囊关系到女孩们子的名声和荣誉,更担心这些不干净的东西带坏了宝玉,所以王夫人安排王熙凤带人到大观园彻查。被查的处所有宝玉的怡红院、黛玉的潇湘馆,还有迎春、探春和惜春、李纨的住处。不过检查的都是丫环们的箱子包裹之类,对于少爷小姐的物品,她们还是不敢随便查看的。

最先检查了怡红院,袭人等丫头都很配合凤姐,顺从的打开自己的箱子并匣子,任其搜检一番。晴雯则是火爆脾气,此前被王夫人叫了去受了侮辱,此刻又见要检查,便挽着头发闯进来,“豁啷”一声将箱子掀开,两手提着,底子朝天,往地下尽情一倒,将所有之物尽都倒出。

这样的情景宝玉也不自在,但是他并没有阻止凤姐和其他人的检查,也没有站出来护着晴雯。

接着去了潇湘馆黛玉处,黛玉已睡下,忽见这些人来,也不知为的什么事。才要起来,凤姐已走进来,忙按住她不许起来。 这样王善保家的带了众人到丫鬟房中,也一一开箱倒笼抄检了一番。并从紫鹃房中抄出两副宝玉常换下来的寄名符儿,一副束带上的披带,两个荷包并扇套、扇子等,不过凤姐说宝玉和她们从小儿一起长大,有这些小玩意也正常,王善保家只得作罢。

后来到了探春院内,因早有人报与探春。探春也就猜着必有原故,已命众丫鬟秉烛开门而待。一时众人来了探春便问何事。凤姐只好借故说丢了一件东西,搜一下证明丫头们的清白。且看探春是如何应对的。原文写道:

探春冷笑道:“我们的丫头自然都是些贼,我就是头一个窝主。既如此,先来搜我的箱柜,她们所有偷了来的,都交给我藏着呢。”说着,便命丫头们把箱柜一齐打开,将镜奁、妆盒、衾袱、衣包若大若小之物一齐打开,请凤姐去抄阅。

凤姐知道对探春不好造次,忙命丫鬟们快快关上。平儿、丰儿等忙着替待书等关的关,收的收。探春虽是小姐,但极有威严,连凤姐都知道要察言观色,不能得罪。

探春道:“我的东西倒许你们搜阅,要想搜我的丫头,这却不能。我原比众人歹毒,凡丫头所有的东西我都知道,都在我这里间收着,一针一线,她们也没的收藏,要搜,只管来搜我。你们不依,只管去回太太,只说我违背了太太,该怎么处治,我去自领。”

探春上面两段话,说得极有担当,好比战场上的将军,又如言辞犀利的政客。若探春去当官,肯定是个有担当有责任的好官,会尽力护着自己的部下。

在贾府,探春是一个小姐,身边都是她的丫头。作为主子,遇到事情她同样护着她的丫头。“我的东西倒许你们搜阅,要想搜我的丫头,这却不能。”她敢违背太太的命令,宁愿自己去受惩罚,也不能让自己的丫头受委屈。第一,她相信她的丫头们,第二,有这样的小姐,丫头们也会更放心更忠心。小姐和丫头也是相辅相成的,互相守望的。

宝玉、黛玉平日里对丫头们也很好,关心照顾她们,将她们当作姐姐妹妹,但这一次,他们都被突然抄检这样的事惊吓到了。他们没有像探春这般为丫环们仗义出头,只有探春,毫不犹豫的伸出她的双手,保护着她身边的人。这是探春的个性,也是她的担当和义气。在抄检大观园事件中,探春表现出了一种巾帼英雄的气度,让人敬佩。

从探春的秋爽斋出来,凤姐一行人则到了惜春的紫菱洲。惜春对这次抄检的反应又与众人不同。

因惜春年少,尚未识事,见到凤姐等人吓得不知所措,凤姐还少不得安慰她。未长大的小女孩遇上这样的事情,惊吓倒也情有可原,也有点可怜。

谁知接下来竟在入画的箱中寻出一大包金银锞子来,约共三四十个;又有一副玉带板子并一包男人的靴袜等物。入画见此吓得黄了脸。

因问:“是哪里来的?”入画只得跪下,哭诉真情,说:“这是珍大爷赏我哥哥的。因我们老子娘都在南方,如今只跟着叔叔过日子。我叔叔、婶子只要吃酒赌钱,我哥哥怕交给他们又花了,所以每常得了,悄悄的烦老妈妈带进来,叫我收着的。”

惜春胆小,见了这个也害怕,说:“我竟不知道。这还了得!二嫂子,你要打她,好歹带她出去打罢,我听不惯的。”

入画说的显然是实情,她也是个可怜无依的小女孩。凤姐也觉得入画若说得是实情,其实也是可以饶恕的,毕竟并不是什么大错。所以凤姐便打算不追求,只说“这次饶你,下次万万不可。”但惜春却固执的要凤姐把人带走,不可饶她,还说饶了她,自己不依。

凤姐只得先命人记下,将东西且交给周瑞家的暂拿着,等明日再议。

这边凤姐还不曾想好如何处理,哪知第二天一早,惜春已遣了人来请她嫂子尤氏,将昨晚之事告知尤氏,并命人将入画的东西全部要来给尤氏过目。

尤氏看了后说,那的确贾珍赏她哥哥的,只是不该私自传送,只说丫头糊涂。

惜春道:“你们管教不严,反骂丫头。这些姊妹,独我的丫头这样没脸,我如何去见人!昨儿我立逼着凤姐姐带了她去,她只不肯。我想,她原是那边的人,凤姐姐不带她去,也原有理。我今日正要送过去,嫂子来得恰好,快带了她去。或打,或杀,或卖,我一概不管。”入画听说,又跪下哭求,说:“再不敢了。只求姑娘看从小儿的情常,好歹生死在一处罢!”尤氏和奶娘等人也都十分分解,说:“她不过一时胡涂了,下次再不敢的。她从小儿服侍你一场,到底留着她为是。”

谁知惜春虽然年幼,却天生成一种百折不回的廉介孤独僻性,任人怎说,她只以为丢了她的体面,咬定牙,断乎不肯。更又说得好:“不但不要入画,如今我也大了,连我也不便往你们那边去了。”
  • “古人说得好,‘善恶生死,父子不能有所勖助’,何况你我二人之间。我只知道保得住自己就够了,不管你们。从此以后,你们有事别累我。”

入画求情,尤氏和其他人帮着求情,可是惜春不为所动。入画一个穷人家的孩子,从小卖入贾府为奴,服侍惜春一场,纵然没有姐妹情深,也该有主仆情分。但是惜春没有,她只觉得惜春带累了她,让她在众人面前抬不起头,影响她做人。

从上面几段的言语来看,惜春真的是冷面冷心,冷酷无情。一个十多岁的孩子,怎么会如此狠心,看待照顾自己的丫头如陌生人一般,完全没有温情可言。探春比她大不了多少,可是探春有担当,有勇气,有计谋,而惜春却是选择明哲保身,尽量不让自己与额外的事情扯上一点点关系。

但这也不可全盘责怪惜春,这毕竟也和她的生长环境和心理历程有关。探春的父亲是贾政,母亲是王夫人,生母则是赵姨娘。赵姨娘纵然惹人讨厌,又时时让探春为难,但她心里还是爱自己的孩子的,探春应该也能体会到生母的爱。探春养在王夫人名下,对她也有教育,贾政对自己的孩子也还是比较关心的,在这样环境下长大的探春,个性有敏感但也不乏开朗、活泼。加上她聪明伶俐,也深得贾母的疼爱,所以探春是个充满自信的女孩子。也因为庶女的身份,让她更加想证明自己的能力,得到更多人的肯定,所以她遇事不畏缩,敢于出头,勇于为自己争取。

而惜春呢,惜春是贾珍的亲妹妹,贾敬的女儿。惜春的母亲早已不在,她父亲贾敬一心求道炼丹,哥哥贾珍荒淫无道,嫂嫂尤氏胆小懦弱,在宁府她是得不到关爱的。贾母怜惜她,也将她接到身边和其他姐妹一起过活,读书认字。表面上贾府三春的待遇都一样,但惜春的内心却是自卑又脆弱的,因为自卑而不爱说话,因为少言而越来越孤僻。她的心犹如易碎的玻璃,伤了别人,更伤自己。

人类的悲喜从来都不共通,身处繁华的人很难理解穷人的痛苦,被宠爱包围的人也无法体会缺爱之人的悲寂。宝玉关心所有妹妹,但他也不一定理解惜春内心的孤单,给予她最合适的温暖。惜春经常和小姑子一起玩耍,而且相处得很开心,但她在兄长姐妹们面前,却甚少欢笑。也许是同样的寂寞,让她和没有依靠的小尼姑们更有共鸣。

家族之间的利用,人与人之间的势利,让惜春变得孤僻又洁癖。她不愿相信和靠近任何人,她保护不了自己,也不会去保护任何人。所以在抄检大观园中,她冷眼狠心的让人赶走入画,不给自己惹一点点麻烦。对于未来她也只愿意相信自己,待贾府真的被抄家后,她选择出家,逃离纷繁复杂的社会,一个人守着青灯古佛度日。

对入画,惜春是有些冷漠,且无情。但我不忍心太过苛责她,像她这样一个自己都不曾享受过关爱的小女孩,又怎么能高高在上的要求她去体谅别人,爱别人呢?探春是有担当的,是可敬的,惜春则是脆弱的,可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