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朱海燕(北京)

【王燕生戎装照】

格尔木怀诗人王燕生

题记:1979年7、8月间,青藏铁路西宁至格尔木的一期工程全线铺通。此时铁道兵诗人李武兵陪同铁道兵老战士、著名诗人《诗刊》编辑王燕生先生赴格尔木采风,铁道兵七师领导安排我负责接待,并全程陪同。弹指间44年飞逝而去,燕生不幸去世已近13年矣,我也由当年20多岁的青年,步入老年之境。昨夜,梦见王燕生先生,还是在昆仑山下,还是在格尔木那个地方。先生语我:他要率领铁道兵新老诗人登昆仑、攀唐古拉,沿青藏铁路采风,直至拉萨。我激动得热泪盈眶,高呼:我负责采风团的后勤保障。陡然醒来,枕边被泪水打湿。

先生,还是那么年轻,那么富有激情

铁道兵出身的诗人,率领铁道兵众多诗人

踏访青藏线,进行天路与诗心的一次远征

几代铁道兵扛路上天,几代铁道兵诗人

理当用诗劈开道路,拎出让人魂萦梦牵的作品

登昆仑,走天路,激情拍打着诗人的良心

来了!周纲、晓山、谢克强

武兵、郭辉、建军、刘金忠

韩志晨挽来了伊蕾和小雨

我忝列其中,负责后勤

越野车上装着红景天,诺迪康和装满氧气的钢瓶

要让诗人青春的诗心燃绕,还要让他们的生命站稳

燕生,像一位导演,像组织青春诗会那么认真

一路不停地嘱咐:把心把眼神,扎进这伟大的昆仑

语言的箭矢,沿着这山川河流进一步延伸

要呈于象,感于目,达于情,会于灵

感官经验,生命情绪与活泼泼的灵感

紧紧盯住每根草,每根枕木,每个动物

从这云里、雾里、缺氧喘不过气的感觉里,牵出趣味

在茫茫无边的野视里,揪出有力量的细节

对着感知对象,凝神领悟,诗才有活力与生气

燕生啊燕生,真是一位资深的诗圃园丁,深怕

这群铁道兵诗人因高原反应,忽略了诗的肌质

断裂一条柔韧灵敏的神经纤维

脑袋里称王的头痛,会让“语言言说”的诗句踏空

先生的提醒,诗人们像智慧的蝴蝶,飞出疲惫与昏睡

你在高出白云的雪山上采摘诗句

我在藏羚羊的舞蹈中打捞恰如其分的性情

他在冻土的多元成分中,攫住自己的新鲜与陌生

风火山上,诗人们把三代修路人的血与汗

凝练成阵痛与幸福的墨迹,字与词迸出爆炸的声音

扑天而上的奔腾诗情,仿佛把大地掀动

诗歌伸展出的叶脉,映绿了高原的天空

先生鼓励大家:好好写啊!写出前人没写过的东西

或者说,要超过死人写的东西

到达沱沱河,我向先生建议

此处海拔稍低,让写作拼命的诗人暂作休息

先生说:在这里开个研讨会,让诗登上比黎明更亮的雪峰

这厢大家讨论,那厢孙建军打一捆诗作,要寄回《星星》

燕生批评他:你小子没出息,攀上唐古拉,诗才会吐出真正的春风

现在写出的诗,是一场演练,真正的“炸点”还在后面

大家一阵哄笑,把我喊醒

枕边一把泪,是我想念先生的心痛

【王燕生】

‖ 荒原帖之一

为一条铁路,自己把自己种在地球的“月亮”上

四千双目光里,走不进一位女人

男人的军装,绿成一片森林

施工之余,话题朝着女人开放

心里总想索要女人的声音

那年,因为体检

三营来了一位女军医,她叫张淑敏

电影的晚会上,她的风韵像月中的嫦娥

雄性的战士,瞬间将“我爱张淑敏”嵌进歌词

瞬间,一人领唱,众人跟进

是的,三年来他们第一次破天荒地见到女人

怎能不放声歌唱男人世界中唯一的女神

个个像豪饮了高度的青海白酒

歌声,染红了荒原的夜空

张淑敏立正站起,庄严地向几百位战士敬礼

她说:我是战士,我更是一位女人

我的礼,代表天下所有爱兵的女性

多少年了,那一个关于女性的细节

仍然像昆仑一样沉重

像酒,一声一声醉了修路男人的心

‖ 荒原帖之二

初来荒原

漫天黄沙遮住日头,风穿石头大雪啃手

水凉,饭凉,菜凉,帐篷凉,人心凉,五凉俱全

菜是:土豆,白菜,萝卜老三样

黄沙在米饭里猖狂打滚

端起饭碗无食欲,放下饭碗饿得慌

报纸的步子行走一月

时间磨掉文字的脸庞

一年的风,垄断了整个天空

三百六十五天,是它的舞台和纵深

想听一声鸡叫,只有去翻诗经的音韵

家乡,只剩下空洞的地址

爹娘,在八千里外云和月的词里

信,在渴望里吐丝

时间压垮了邮路

铁锤与十字镐,在失重的空气中飞扬

他们把累吸入到骨肉,把苦植入胸膛

当一抹曙色升起,一抬头又是满脸霞光

为击碎生活的一片苦海

第一次买来猪崽,垒起猪圈,像是回到了故乡

第一次生出豆芽,像陪伴母亲进入伙房

第一次磨出豆腐,就看到村边田野的金浪

第一次养鸡,就看到家乡雄鸡叫起的太阳

第一次僻出菜园,就想起自家菜园的清香

第一次建起浴池,把一身的疲劳洗净洗光

因为有了许多的第一次

黄沙碛里本无春的地方,生出一种弹性

长出的日子,和家乡一样

‖ 雌性的怀头他拉

雄性的军营有位近邻

那是雌性的怀头他拉农场

说近不近,二者之间隔着辽阔苍茫的戈壁

虽然,空间上无相望与牵手

它们通过风,互相传递耳语

军营有四千多单身的男人

多少年白天兵看兵,夜晚数星星

风沙覆盖女人的踪影,月亮里没有嫦娥的身姿

梦中才能对视女人眼睛

怀头他拉有麦田、有蔬菜、有姑娘像桃花一样娇美

一位司务长买菜最早来了那里

像走进桃花源,发现大漠里藏着雌性月亮的秘密

这件事的蔓延,宛如歌唱家悠扬的声音

对女性的倾慕,不可抑制地在单身汉心上扎根

铺天盖地的荒凉,被未见面的姑娘的笑容掩去

关于女人的话题,常在他们嘴唇上飞奔

在没有动作,没有行为,没有眼神的想象中

构思着诗,创作着诗,灵魂向着玫瑰色境地挺进

枪林弹雨中走来的团长,撇一口山东腔动员:

找怀头他拉的姑娘做婆姨不难,要看自己所为

你把这条铁路,当作订婚的彩礼

修好铁路,在此落段,一定要找怀头他拉的姑娘

即便退伍,她也会长出翅膀

贴紧着你飞,踩出一条回家的脚印

她懂,新的故乡不缺氧,有春天,有粮

还有在高原摔打过的丈夫,可托付一生

‖ 放电影

三个人开着绿色的嘎斯车

常年在黄色的大漠里爬行

像只昆虫,驮着电影,驮着精神的食粮

喂养四千位士兵饥渴的眼睛和荒漠的心

戈璧很远的死亡深处

所有报纸,因迟到身体已经腐烂

萧条的文化入冬,变得很冷

此刻,活在胶片上电影,漏下一首黎明之诗

拢来四千双走出黑暗的眼睛

电影车的轮子,刮疼柴达木远古的海底

从“一条大河波浪宽”的歌里,听到传来的水声

无须影院,无需夜晚

从白天抠出一片黑暗

帐篷里,心思走进《青春之歌》

银幕上,目光拥抱赵丹、白杨

这里没有绿树,没有水,没有姑娘

但这些都没退场,从电影一一返回

有人作出统计,每星期看一部电影

这八年,电影文化八年来一直称王

电影车跑了五十万公里

一行无尽的诗,写在大漠的心上

朱海燕,安徽利辛人,现居北京。1976年2月入伍,在铁道兵七师任战士、副指导员、师文化干事,后调入《铁道兵报》社任记者。1998年3月任《中国铁道建筑报》总编辑、高级记者、社长。2000年3月调铁道部工程管理中心任职,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青烟威文学》编辑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