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77岁的大舅妈安详地在家里去世,甚至连一句话也没有留下。表哥说,母亲头天晚上煮猪食到十点多,又摸索了一阵才上床休息,想不到这一躺下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来报丧的人是舅妈村上的一个邻居,还是按照传统的辈分叫我母亲姑妈。得知是大舅妈去世的消息后,我便一直坐在老母亲身边,只希望她别过于悲伤和激动,毕竟自己也是77岁的人了。

出乎意料的是,母亲竟然显得很平静,甚至还亲自泡了茶端给送信的人,大致问了几句老人家的消息,便答应稍后就会回去。

报丧的人走后,母亲的脸上才开始露出一丝凄然,让我送她回娘家去。父亲这几天有点头晕,母亲便让他留在家里算了,过几天如果感觉好点,大舅妈上山那天去一下就行了。

生老病死,是我们每个人都逃不掉的一个轮回。母亲70岁后就经常和我们说,今后每活一天就是赚来的,你们将来也不必为我伤心。

但大舅妈的去世,我知道母亲心里必定是很难过的,毕竟,她已经是娘家唯一的长辈了。

大舅妈嫁给大舅的时候才18岁,那时候我母亲还在娘家当做女儿,在我们当地,婆媳关系、姑嫂关系一直都是最容易出矛盾的。

大舅妈是那种“浸在水里三天不烂,挂起来三天不干”的性格,做什么事情都不温不火。而我外婆却又是有名的急性子,一开始很是看不习惯大舅妈的做事方式,难免会有点唠叨。

但大舅妈从来就不曾辩驳过,只是笑呵呵地回答说今后一定快一点。

时间长了点后,大家都发现大舅妈除了做事手脚慢一点之外,对家人都是很好的那种人,对公公婆婆就像自己的亲生父母那样,对丈夫的兄弟姐妹,也和娘家的亲人没有差别,于是和大家也就相处得和睦很多了。

我母亲比大舅小三四岁,在家里排行第二,因为是女孩子的缘故,读了几年书就回家务农,基本上也是山里水里一样地干活。

但大舅妈过门之后,就总是叮嘱丈夫、也就是我大舅说,你不能让妹子这么干活了,人家一个大姑娘是要嫁人的,这样干湿不分的,身体怎么受得了?

就那样,在大舅妈的提议下,我母亲手里的活计就慢慢被放下了,最后干脆就留在家里帮外婆干家务,而去干农活的人就换成了舅妈。

再加上这半年多来,她们姑嫂间的关系也相当和睦,从那以后,两人就算是亲如姐妹的“闺蜜”了,只是那时候还没有闺蜜一说。

随后的一些年里,大舅妈的孩子也先后出生,我母亲也结婚成家。虽然那时候大舅已经分门立户了,但母亲的嫁妆,大舅妈还是主动帮衬点。

母亲说得最多的,就是大舅妈给自己打的两床棉被。

我们当地很少有人种棉花,女儿出嫁时,条件好的人家会去供销社买点棉花做棉被,条件差的人也许就没有了。

大舅妈娘家的大哥在农技站,到我母亲出嫁的前几年,大舅妈就让大哥弄了点棉花种子,让大舅在后山上种了一块棉花,大概收了两三年吧,竟然给我母亲打了四床棉被,一时间被很多人家称道。

以前母亲在娘家的时候,大舅妈的几个孩子基本都是她这个姑妈拉扯着,母亲出嫁了,大舅妈带着自己的三个孩子,再加上家务,竟然就有点顾不上了。据说每天忙到半夜还没洗澡,也没看到她偷懒在玩,一整天都是手不停脚不住,却就是忙不开。

于是,大舅妈的三个孩子身上常年都是脏兮兮的,衣服烂了也没见怎么补。我母亲每次回娘家,主要的任务就是给这三个孩子收拾,然后把家里所有的烂衣服都缝补一遍,教导最大的表姐要学会自己收拾,还要怎么照顾好弟弟妹妹,这才稍微好一点。

那些年里,我母亲一年四季都在纳鞋底,既要负责自己家里的老少七八个人的鞋子,还有娘家老老小小的布鞋。幸好她的麻利是出了名的,我们基本上每年都能穿上新鞋,而那些纳鞋底的材料,其实就是亲戚家里不要的烂衣服拆下来的棉布而已。

我稍微长大点之后,最喜欢去外婆家玩。

因为小舅比我大不了多少,而大舅妈的三个表哥表姐更是我的保护伞,我就是在村子里闯了再大的祸也不用担心,要不就是小舅或者表哥给我顶锅。

那时候的孩子们经常会打架戏耍,他们自己吃了亏倒也无所谓,但只要有人敢动我一根手指头,他们就会一拥而上,嘴里还说你们竟敢欺侮客人之类的话。

直到我上学前,我几乎都会赖在外婆家里不走,后来上小学的几年,只要是寒暑假就会去。

而大舅妈永远还是那副不温不火的脾气,依旧还是每天忙到半夜。但对我这个外甥,还是那么百般容忍,连大声呵斥都不会有。

再后来,外公和大舅同一年去世,大舅去世的时候还不到五十岁,我清晰地记得,一向不着急的大舅妈,就那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老着。

随着几个孩子的长大,大表姐嫁人了,甚至连最小的小表姐也成家了,只有表哥还是单身一人。

那时候,外婆和小舅住在一起,大舅妈就和表哥住在一起,而一年到头大多数时间里,小舅基本都带着表哥去广东打工,只有过年的时候才回家,家里就只有两个孤寡妇孺了。

外婆的晚年一开始还算好,身子也算硬朗,但在最后的五六年里,却有了老年痴呆,很多亲人都不认识了。幸好有个做事不麻利的大舅妈,一直不离不弃地照顾着,到外婆去世前一段时间,老人家甚至就只认得大舅妈一个人了。

因为这个缘故吧,母亲对大舅妈就格外尊敬。尽管几十年的姑嫂关系确实也很不错,但作为出嫁女,见到娘家的寡嫂能够这么尽心照顾自己的亲娘,还有什么不值得尊重的吗?

大表哥40岁那年,在我母亲的提议下,终于凑了点钱“娶”了一个越南的老婆,我母亲掏出了自己三万块的私房钱给他当彩礼。

虽然那个越南嫂子几年后还是跑了,但还是给表哥生了个儿子留在这里,好歹算是给大舅接上了香火。

那时候,大舅妈和我母亲都已经年过花甲一些年,两人一年里见面的机会不多,因为大舅妈还是住在山冲里,交通很不方便,甚至还有一里多路只能步行。

但我母亲每年还会“回娘家”三几次,正月初十前肯定有一次,那是给嫂子拜年,然后是大舅妈过生日的时候,不管是整寿还是散生日,也不管是晴天还是下雨,母亲都会到场。

当然,大舅妈也还是恪守着礼尚往来的传统,每年正月的初三或者初四左右,就会让表哥带着儿子来给姑父姑妈拜年,我父母的生日则一定是老人家自己到场。

这一点,我在和父母聊家常的时候,父亲和母亲总是在叮嘱我们,要是哪天他们走在大舅妈前面,你们一定要像现在这样,不能忘了舅妈。

或许也是上天垂怜,大舅妈苦了一辈子,唯一令人羡慕的就是身体很好,一辈子似乎没有生过什么病。

很多年前,我母亲50多岁前后的那两三年里吧,应该是更年期的问题,母亲三天两头就会生病,家里几乎每天都散发着中药气味,大舅妈却隔三差五步行七八里路来探望。

虽然没有什么东西给,但每次见到她,母亲的精神状态就会好很多。

大舅妈曾拉着我母亲的手说,你比我还小几岁,子女也都孝敬你,家里条件也比我好,为什么身体就这么差呢?

话里话外,都流露出太多对我母亲这个小姑子的怜惜。

但谁也想不到,一向以身体好自称的大舅妈竟然毫无征兆地走了。

和我父母比起来,她的年龄更大,身体状况也更好。就连她出殡的那天,其父亲还在医院躺着无法送最后一程,很久以后都还是在耿耿于怀。

大舅妈去世了,我却更担心母亲的身体,舅妈丧事的全过程里,便都一直陪在母亲身边,唯恐她过于悲伤。

但令我意外的是,将近八十岁的母亲,似乎已经看透了生死,除了揭开舅妈脸上盖着的手帕那一瞬间手有点颤抖之外,我没有见到她流眼泪,大部分时间都是静静地坐在舅妈的灵柩旁陪着。

舅妈的葬礼花了三天时间,三天之后灵柩上山下葬之后,母亲就让我带她回家,只是说一个星期后还要来一次。

我不大明白的是,为什么母亲会这么强调一个星期后还要来一次呢?

坐在后排的母亲似乎明白我的疑惑,虽然她看不到我脸上的表情,但或许就是所谓的母子连心吧,随后就轻声地说了一句:头七过后,我就不回来了……

我霎时明白了母亲的心情,有舅妈在,母亲的娘家就还有人。如今大舅妈也不在了,母亲也成了一个没有娘家的人了……

(最后稍微解释一下:外婆生了是个孩子,长大的却只有四个,大舅早年去世,我母亲和姨妈都嫁到外村,小舅也“嫁”到外地去了,母亲的娘家,垂暮之年的她真的不用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