涿州的驴肉火烧是保定派,圆圆的不大,肉塞得很满。驴肉肥瘦任选,炖的极烂,卤肉的大锅十年不绝火,卤料调配的好极了,驴肉本来味道就纯,没有牛羊肉那种草味儿,香料就得慎重着用,有很多做的不好的,香料味道太大,吃不出肉味儿来了。

涿州的驴肉火烧就很好,纯粹的肉香,香料味儿不出头,不过分,刚刚好压住邪味儿,只剩下好吃。

北京有家做牛肉面的也是这个路子,肉炖的稀烂,热着吃。下一碗素面,筷子头粗细,硬硬的泡在牛肉汤里。牛肉都炖的不成形了,用筷子抿着吃。香极了。

上几天我说济南饮虎池的牛肉烧饼,也能排进来。反正就是货真价实,肉烂面香。

火烧用驴油和面,烤出来起酥,咬下去咔嚓咔嚓响。脆极了。

我第一次来涿州,就是选仓库。那一年昌平不让搞图书货仓了,我们就到处找地方搬。我懒得管,可宝来跟我说,涿州有驴肉火烧。我说那走吧。

涿州太小了,那次去正好是春天,田野里梨花开满了。说是胜雪,那说的太简单了。那是田野里落下来的云。

人经常做梦,梦见自己在云端,在云里混身软绵绵的,脚下软绵绵的,起初还有些惊慌,但你很快发现,云在四处抱着你,随意的摔也没事。

风吹散一些云,它再变成白花瓣儿,落在身上,招蜂引蝶,浪漫极了。

下雨那天,我在济南。我还问王刚,今天济南的云怎么这么好看,在酒店里看出去,在山的半腰上。他说这是台风带来的雨。

后来我回到北京,雨下的越来越大,我还特意去雨里跑了一圈。这般的雨,我十来岁时,山东下过一场。那一场应该也是台风,院子里的大泡桐被风拔出来两棵,都两人合抱了。我那天还很高兴,我早就不喜欢那几棵桐树了,它们春天会生那种吓人的大肉虫子,一身红斑,咕咕涌涌,落得到处都是。

也没有好的办法,我父亲却说这树长得快,长大了打新家具用。

那天下了一场痛快风雨,给我除了心头之患。

可那天麦子也倒了。

成千上万亩的麦田,就在麦收的前几天。麦子都熟了。麦穗儿正沉,一场风雨,都趴在地上了。

我不担心粮食,那是大人们担心的事儿。只是我要被拉去扶麦子。

看看那些伟大的农民,他们来不及惋惜就带着绳子下了地,用草绳一把把的把麦子扶起来,给大地扎起来无数小辫儿,小啾啾。

等太阳出来,小辫儿很快就干了。有一些发了芽,大部分都还是好粮食。发了芽的单独挑出来,有一些喂了鸡,还有一些干净的,可以在家里做一点儿糖瓜。

我还不知道,水都去了涿州。

我还在跟Lilian讲故事,说那年,我来不及干活,在麦田里抓了好多青蛙。

后来幸福跟我说出事了,我也没当回事,能有多大事呢?

再后来,新闻说永定河的桥塌了。令人震惊,我看着电视里的洪水,那是我从未在北方看到过的东西,我无数次的去过黄河。

黄河从进入山东开始,就没有狂躁了。那天的永定河,龙王发了疯。

后来水去了涿州。

我那时候想,永存驴肉店应该没事吧?

那天我跟俞岛拉着一大卡车物资,彻夜去了涿州,凌晨到达的时候,那里是一个安置点。那里住了几千人,我那时依然还没有太过担心,我们来的路上,四面八方的车在往这里输送物资。

安置点里,很多人们都没有睡觉。他们都站在那个操场上聊天,接收物资的人,是当地派出所的一个副所长,他光着膀子,眼睛充血,一身渍泥,臭气熏天。尽管是凌晨,这里闷热极了。他几天没睡了,随意聊了几句。

卸车的时候,我还发了微博说我是卸车王。本想沽钓些勇猛的名誉,骗骗读者。

结果才不久,就一下子来了二三十个老百姓。有男有女,又老又少。他们一声不吭,井然有序。

一条极彪的大汉,一米八几,黑乎乎胖胖的,纵身的跳上大车,搬起水跟我说,“叔叔!接住!”

声音稚嫩,我吓了一跳。我说你几岁?

他爸爸也在车上,大光头,一脸横肉,跟他说,“快跟叔叔说,你十四了。”

我吓得够呛,这哪是十四岁的孩子?我说真是了不起的孩子!

他爸爸说,他很棒,比我还棒!有的是力气!

卸完车我让岛去拿可乐给他的时候,他们就走了。

照片都没拍到。

我知道我们也受了灾。

我生在太平盛世,一个太平的地方。我的村庄在一片大平原上,我在北方长大三十多年,我没有对灾难的记忆。

我再一次进涿州时,是在水退了之后。

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进入真正的灾区。此后我这一生,将会无数次的说起今天。

那天晚上来的时候,我只在车灯里看见了水。

今天我来的时候,大水走了,它走了以后,矮树与粮食都变成了灰色,高一点的树,它也留下了记号。路边的汽车很多,乱七八糟的撞在一起,还盖着厚厚的泥,这些昂贵的东西此时看起来一钱不值。

慢慢的路上也有了泥,救援队依然还没走,车辆开始拥堵,一些路口架起来临时的红灯,忙碌的交警在疲惫的指挥。

我脑子很乱,闯过了一个红灯。俞岛说,别担心,摄像头都没有电了,不会拍到。

我们笑了几声,然后都沉默了很久。

以前我的村子后面有条河,平时没有水。只有下大雨的时候才会灌满,那水也不会流动,就在那里沤着。河里多的是垃圾与荒草。

有一年,村里闹五号病,死了很多牲口。村民都把它们埋在了树下,下雨的时候,又都冲了出来。

它们就那样飘在河里,开始腐烂。那种沉闷的臭,安安静静,深入骨髓。

你只要路过那里,一辈子身上都洗不掉。

我的车是一辆极其昂贵的车,它的密封性很好。只要关好门窗,它甚至还有一个生化功能,据说爆发僵尸都能保住生命。

而今天我开在这里,那年夏天的味道开始慢慢的充盈在车里。我无法分辨它从哪里来,窗外什么都没有,或者是从我的骨头缝里散发出来的。令人闻之欲呕。

我们走过的地方,有三米高的世界被染成了灰色,整个世界被一分为二,整整齐齐的画上了一道杠。

人们在阳光下走着,无声无响,又很鲜活。

大家都活着,像往常一样,需要收拾一些生活的烂摊子。

河里的树都倒了,我的记忆猛然被唤醒,我跟俞岛说,我小时候曾经给麦地扎过小辫儿。

那些倒在河里的树,让我想起来那些麦子,沉甸甸的,把头低垂进泥土。

我们开过河流,河里依然满着,我被带来清点我的损失。我拉了满满一车的西瓜,我不知道有啥用。这些西瓜都很甜。

我看到的景象都写过了,那种狂暴的现实,是我此生从未亲历过的,它远远比灾难电影来的更加震撼。

你如果站在那里,你根本没有心思去计算得失。

那里负责的人不断的在道歉,我问他为什么要道歉?

他想了想,还是说对不起。

我说没关系,算命的说我遇水而兴。

你看到墙上那道痕迹没,洪水曾经到达那里。你让人画上一道杠。写上,2023.7.31

我还是抄一下我曾写过的那段。

“ 就那样,那些书在洪水中变成了另外的一种东西。我走在废墟里,这是用纸张,油墨,文字还有泥土,洪水组成的废墟。

它们原本是要在人手中,在书架上陪伴人虚度一些美好时光。

而它们现在,用另一种方式,成为了自己的一个故事,它们用这种姿态来记录了一场洪水的到来,记录了一场灾难的发生。”

它甚至像一场装置艺术,没有艺术家。是大自然跟人类共同创造,如果灾难可以被这样形容的话。

我接下来会请几位艺术家,去把这些纸张油墨文字,想办法去打造一个雕塑。放置在这里的正中央,我也会把这个雕塑做成一些小小的纪念品。送给为这里付出的人们。

一只小猫在废墟上站着,它脚下是几万册小说。我招招手,它就走过来,一头扎进我的手心里。我的猫当年也是这样,我原本不想养它,可它一头扎进我的手心里。我就知道坏了。

工人大哥说它在洪水来临时,在屋顶上等了四天四夜。昨天才刚刚下来,饿的瘦骨嶙峋。

他说,你不要带走它,这里是它的家。我们会好好养它。因为它会带来好运。

然后我们给它起名叫“会带来”。

人们不知道我是一个商人,因为我并不是一个好的商人。我做人荒唐,管理无能,性格古怪。起起伏伏,偶有所得,都是命运赠送。

我是个无比幸运的人。我从泥泞中来,原本就两手空空。如此结局,我不觉得遗憾。

我伟大的同事们,让我担负起责任。

我说当然义不容辞,在此难关之下。

我又想起来那个驴肉店,我不知道它是否也经历了灾难。

我打电话过去问,说正在营业。

我跟俞岛,王幸福说,

“太好了。”

“事已至此,咱们先吃饭吧。”

“我们去吃驴肉火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