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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欣欣/文

纽约市的布鲁克林,是美国人口密度最高的地带,也是种族和语言最为混杂的区域之一。这里近一半居民的母语不是英语。走在街上,我可以听到英语,汉语,西班牙语,俄语,德语,阿拉伯语,当然还有若干无法分辨的语言。

各族裔移民在纽约落地,往往第一个住处就是同乡的家。1990年代初,我到纽约后借宿于女友家。女友所在的社区破败肮脏黑暗,不多的路灯下聚着一些无所事事的青少年。那时来美的中国留学生大多阮囊羞涩,租房以便宜为目标,而便宜的地方大多不是什么好区。我借宿的那个公寓只有一间卧室,二房东夫妇住在客厅,我和女友住卧室,仅一道布帘相隔。次日我去日落公园买菜。那时的日落公园还不是纽约第三华阜,却因福州人聚集被称为小福州。那天很冷,摆摊的菜贩戴着护耳棉帽,小白菜油菜上挂着白霜。后来我从布鲁克林搬到皇后区,那里的环境也没好多少。一个黄昏,我租住的房屋差点被人破门。老友陈嘉映住在附近,他一个瞅不见,公寓楼前的车子就不翼而飞了。如果凌晨从纽约大学乘地铁回家,乘客多的车厢意味着相对安全。虽然美国其他地方极少遇到上述场景,但那时的纽约华人却普遍认为纽约之外都是乡下,根本不值得一提。

今年6月,在离开纽约30多年后,我到布鲁克林探望女儿。她特意到拉瓜地机场来接机,或许她也觉得我是乡下人进城吧?看到停在街上的车,我想起1990年代初的纽约,不由问起当地的治安情况。女儿说:“除了布朗士个别地区,布鲁克林,皇后区,曼哈顿都很安全,甚至犯罪率最高的哈姆莱都在变,房子都在涨价。”从那之后,随着数次到访,我也逐渐熟悉了这个别名为“教堂区”的布鲁克林。

女儿居住的绿点区位于布鲁克林最北端,它的面积只有7平方公里,但溪河纵横。它的西面与曼哈顿隔东河相望。东河的一条支流纽顿溪分隔了绿点、皇后区和长岛市。绿点南接威廉斯堡,那里有两座知名的大桥——布鲁克林和曼哈顿。步行至东河边,就能看到布鲁克林、曼哈顿、皇后区或长岛市。绚烂的天际线给人造成一种错觉:似乎绿点去周边地区都很方便。其实因溪河阻隔,从绿点乘地铁出布鲁克林都需要转车,只有搭船去曼哈顿最方便。

19世纪之前,绿点主要是果园和农场。现在的梅塞罗街(Messerole),卡耶街(Calyer)都是当年农场主的姓氏。19世纪中期,一个叫内齐亚·布利斯(Neziah?Bliss)的人来到这里,他看出了河滨出海口的商业价值。在迎娶梅塞罗家族的女儿之后,内齐亚成为绿点的教父。这位教父开始勘测土地,筑路,并将梅塞罗家族沿河一线的土地开发成工厂。造船厂,绳索厂,糖厂,建材厂,铅笔厂等等,据称铅笔头上的橡皮擦,就是当地埃伯哈德·费伯铅笔厂所发明。东河沿岸的造船厂继续扩张,经纽顿溪,直抵东威廉斯堡的东北部,那一片水域成为了工业海域。当地的工业化吸引了来自意大利、德国和波兰的移民。后因波兰移民集居此地,绿点遂成为小波兰。

波兰移民建起了好几座天主教堂,其中圣斯坦尼斯·科斯特卡教堂最为宏伟。1969年,还未成为教皇的保罗二世曾在那里布道。从教堂走一个街口,就是麦戈尔里克公园,女儿一天三次在那个公园里遛狗。对于久居科州的人而言,这一片城市绿地真无法与洛基山区的森林草场相比。但仔细看过去,还是能看出东海岸与洛基山区的差异。科州以矿业为开端,雕塑主题以矿工为主,偶尔也有某个长期为社区服务的义工。麦戈尔里克公园的雕像,一座是长着翅膀的胜利女神,另一座类似海神。海神像是纪念南北战争中的一场海战,而南北战争在科州加入美利坚联邦之前就发生了。

绿点区的食品杂货、肉食店大多由波兰人经营。疫情前的一个清晨,我走到街角的面包店吃早餐。两只蛋,两个牛角面包,两杯咖啡所费不到6美元。虽然面包不是当天烤的,但已经无法再便宜了。这家面包店显然也是波兰裔的爸妈孩子店。店里,老祖父和父亲倒是笑呵呵的,卖货的年轻人并不很快乐,也许是起早贪黑工作的缘故。

波兰人开的熟食店卖猪肘配酸菜,各种香肠。一天中午,我在店里吃简餐,坐下不久,就听一位顾客问西葫芦蛋饼是常温还是刚炸的?显然是位老客。这家的西葫芦蛋饼略咸,感觉更像德国菜。绿点街上有家知名的波兰餐馆Karczma,卖罗宋汤和波兰饺子,这些菜吃起来更像俄国菜。曼哈顿街上的CafeReviera专卖糕点,柜台上贴着一张教皇保罗二世的照片。来往的客人都是老年人,说波兰话。卖货的都是年轻的波兰姑娘,会讲双语。美国烘培店的产品普遍过甜,像是打死了卖糖人。波兰人的饼干不很甜,但奶油味很浓。我每次从布鲁克林回科州,总会买盒饼干带回去。

因为人口密集,布鲁克林的居民大多住在联排屋(Townhouse)。联排屋的式样大体差不多,但建筑材料、外观又有不同。在布鲁克林高地(BrooklynHeights)传统的富人区里,联排屋几乎都是砖石结构,其中不乏外观漆成红褐色。那些褐石建筑建于19世纪中期,风格被称为罗马复兴式。现在很多街区被保护起来,屋主为维护所费不赀。

千禧年之前,绿点区一直是典型的劳工社区。沿街联排屋都是木头的,外墙大多漆成灰蓝色。据说统一的色彩是因当年当地帮派势力强大,建屋必须买帮派生产的木板和油漆。与褐石建筑类似的是木屋前也有Stoop。“Stoop“这个词是“哈腰”的意思,用到建筑上就成了台阶拱廊。我经常看到住客坐在台阶上喝啤酒,路人累了也在这儿歇脚。很多住房里住了一家三代,傍晚时,一个年轻的妈妈推着婴儿车出来,几个老太太围着婴儿评头论足,说的都是波兰话。

19世纪后期的工业化使绿点人口大增,也使纽顿溪污染严重。1978年绿点漏油事件,成为美国历史上最严重的漏油事件之一。 在清理和随后的诉讼之后,许多企业离开了绿点。因为污染和企业搬迁,1980-1990年代的绿点极为萧条,靠东河一线都是废弃的厂房。

绿点的坏区名声一直延续到千禧年。2005年左右,纽约市重新规划绿点衰败的工业区,Gentrification开始了。“Gentrification”一词直译是绅士化,大体是指贫穷的城区因富裕居民搬入而改进住房和商业,当地贫民也因此而逐渐消失。随着绅士化,绿点的工业区转变为住宅用地。波兰人的老旧房屋被拆毁重建,新住房大多是现代风格,门口没有台阶门廊,也没有铁栏围起的小块空地。随着社区改造,大量人口再次涌入绿点,经济增长了,但住房也不再容易负担。波兰人的社群在缩小,天主教堂周末礼拜也不再拥挤。崭新的现代风格住房前,也看不到几个老妇人围着婴儿车的场景了。

然而,绅士化吸引了大量来自美国或西欧的年轻人。这里的傍晚和周末非常热闹。漂亮女孩儿迎面而来,擦肩而过。绿点的姑娘和小子,一条围巾,一顶帽子,或其他什么,看过去总有点与众不同,必多看一眼才能领会。这里刺青的人特别多,随着大麻合法化,大麻味也处处可闻。这些年轻人将绿点和邻近的威廉斯堡变成了潮人(Hipster)都市。

绿点人有艺术范儿,街道亦如此。这一幅街道壁画是西斯廷教堂上米开朗基罗名画的变体,那一幅人像远看像一支支铅笔,附近应该就是铅笔厂的遗址吧?漫步走,看壁画,总觉得《伟大的盖兹比》中那个眼睛的大幅广告会猛不防出现在高处。女性意识非常浓厚的商店,艺术品商店,最多的还是各种潮人酒吧和咖啡馆。尽管波兰爸妈的咖啡店便宜很多,但很难吸引潮人。电影电视剧制作人也偏爱绿点,1945年至今,我所知有14部电影在此拍摄,说不定街角哪个小咖啡店就是下一部影剧的场地。

大约世界上大都市的年轻人生活都差不多,泡酒吧,等吃饭……这里是年轻人的世界,城里人的生活,对于久居乡间的老年人来说,是新奇的变化,我也有兴趣思索为什么年轻人就是着谜于这样的氛围。在绿点或威廉斯堡,稍好些的餐厅用餐时间都要排队,譬如那家摩洛哥风味的CafeMogador,疫情前周末的早中饭一直供应到下午四点。餐馆排队很长,但排队的人也不急,那才是真正的消磨时间。45分钟后,我们终于排到了。我点了中东煎蛋,女儿点了Halloumi煎蛋。两个菜都很好吃,不知是等久了太饿了吃任何东西都美味,还是真正的好吃。

在绅士化中,东河沿岸的厂房改造成办公室。疫情前,女儿与人合租的工作室就在河边。工作室里都是女孩子,又都是艺术或设计工作者。其中的一位是泰英混血儿,她本人和她丈夫都曾做过模特。听女儿说,曼哈顿的人喜欢到布鲁克林来度周末。真的吗?反正东河边每个周末都有小吃广场,那里的东西未必好吃,但有创意,比如雨滴饼、捞面汉堡(方便面夹汉堡)。有个摊位打着上海煎饼的牌子,经营者并非华人。味道嘛,自然不敢恭维,但在网络时代,某个摊位一旦被人拍照上传到社交媒体,就会引来大量顾客。

我们信步走到东河边,河边的多米诺糖厂已被改造成公共休闲地。在跑步、走路、打沙滩排球的人群中,有几位安静地坐在草地上画河景。我走到历史看板前,才知糖厂建于1856年,厂主是德国移民,发达后,他赞助过若干法国的印象派画家。东河沿岸,工厂改建的休闲区往往都保留烟囱或塔吊,也总有看板可以了解当地历史。

一天,我们坐地铁去曼哈顿。不远处,站着一个瘦瘦的女子,她盘着头,穿一身绿黑格子裙。女儿小声说,那人属于犹太教最保守的哈西德教派,盘头是在教妇女的统一发型,即使是短发也要戴假发盘头。这个教派妇女的服饰高度类似,而男性成员戴大黑礼帽蓄长须,更加容易辨认。

几天后,我步行去威廉斯堡大桥。走到百老汇街附近时,突然发现商店都关门。再一看商店和货车上不认识的文字,蔬菜店标着”koshercertificate“。我才意识到这是哈西德社区。偶然,一个男人走过,他的鬓边垂着几缕编成小辫的头发。几个小孩子在自家门前玩耍,他们的肤色看着不是很健康。我突然想起这天正是犹太人的安息日。哈西德教派遵循很多戒律,譬如安息日尽量避免用电器。有次女儿的朋友骑车经过这里,当地一个居民请他帮忙关闭家里的电灯。据说在某个特定的日子里,太阳下山后就不得开车,于是之前常有疯狂驾驶赶回家的汽车,大人告诫小孩子不要在那个时段里出门玩耍。我还听说在某个特定的时段,哈西德教徒身上不能带任何物件,甚至不能带一把钥匙。相对于生机勃勃的绿点,这里真是因清规戒律而一片死寂。

东河轮渡穿梭于布鲁克林、长岛城和曼哈顿之间。坐在渡轮上才知东河上有这么多座桥。那座布鲁克林大桥不知多少次被拍进电影,或者在其他城市变成模型。有关布鲁克林的电影,让我印象最深的是《美国往事》(OnceUponaTimeinAmerica)。不说电影里的时代,即便是我住在纽约时,布鲁克林大桥上下也绝非时髦地带。现在这一带到处是高档公寓和精品店,特别是Dumbo一带(Dumbo是曼哈顿立交桥下的简称)。Dumbo的华盛顿街口,是最佳拍摄布鲁克林大桥和曼哈顿大桥之处,从早到晚都挤满了摄影者。

晚上的绿点区仍然热闹。一家又一家的酒吧餐馆,透过窗户就能看到一群潮人。我也总能在某个角落里看到正在歇息的人:一个在黑影中抽烟的中国外卖店的厨师,一个倚窗而立的小菜场老板……清晨,经过一夜无论好坏的歇息,他们又开始码菜堆货了。

(作者主要作品《恒河:从今世流向来生》、《此一去万水千山》;近著《安第斯山脉随笔》,湖南科技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