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要说监狱工作的“治本安全观”,这个标准是有点高,因为这也不是监狱一方的问题。但是,狱警起码要做到一点,就是不能让这些光头变得更差。
写在之前的话
2018年冬天,我和自己过去的管教一起,在一家肝病医院里见到了狱警老吴。
老吴挺着个大肚子,面色黑黄,眉心两道刀刻般的皱纹。见到我后,他看起来很激动,紧握着我的手,先是好生夸赞了一番我的作品,而后又感叹了几句自己当初的文学梦想。
见我有些不知所措,管教便在一旁解释说,老吴住院期间看完了我这两年发表过的所有文章,有些还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甚至做了读书笔记。
我一听就紧张起来,悄声问管教:“该不会又要对我进行思想教育了吧?”
管教拽了我一把,压低了嗓音说道,老吴肝腹水,活不长了:“带你来,就是让他和你聊聊文学,他有这么个梦。”
我心头一紧,方才明白眼前这个病老头的大肚子原来不是胖,是极恶的病态。管教这才又说,老吴好酒,原本还有7年才退休,酒精却泡烂了他的肝脏,只好提前病退住进了医院。
说话间,老吴转身从床头柜上端来一盘水果,招呼着:“虫安,夏龙。你两个笔名我都晓得啦,来来来,吃点水果。”
我赶紧迎上去,他却又一次握紧我的手。他的手潮红发烫,有股邪劲儿。我试图挣了一下,竟然脱不开。老吴拍拍我的手背——他有拍人手背的习惯,亲近之中带点难以抗拒的威严感——直接问道:“你可晓得现在的监狱管理理念和以前的有什么区别吗?”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问这种问题,只好搭腔说:“我晓得哎,变好了很多哇。”
老吴松了手,我这才得以把自己的手撤回来。他吁一口气,继续说道:“以前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现在反了,叫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以前讲‘底线安全观’,不死不逃,守住底线;现在讲‘治本安全观’,就是这帮子光头出去能不能过上安生日子。”
我不知道怎么接,只能点头应和。
老吴扭过头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让我很不自在。等我躲过他的目光,他忽然拉了我一下,悄声说道:“虫安啊,明天给我带瓶酒。我晓得你在到处跑题材写作,我给你点不一样的故事线索,肯定对你有帮助。”
往后的日子,我大概前后往肝病医院跑了五六趟。
第一次我带去了一瓶五粮液,那是我前女友送给我爸的酒,我拿去雅贿了老吴——当然,也不是次次都这么奢侈,我最后一次见他的时候,是从路边的小门脸里直接抓了一小瓶二锅头。
那天,我人还没进病房,就看到病恹恹的老吴,身体像被输入了一股内力一般,竟然冲到门口来迎我。我们偷偷摸去天台,老吴将酒紧紧抱在怀里,蜡黄的脸就像瞬间活了血。
他的肚子已经很大了,病服一半的扣子都扣不上了,加上头上又顶着一蓬卷发,从后背看过去,就像妇产科走廊里那些扶腰散步的孕妇。
天台上一阵一阵的大风掠过去,云层前仰后合,天色忽明忽暗。老吴坐在轮椅上,两根手指捏住小二的酒瓶,吱溜一口,再吱溜一口,每口酒都会品上好一会儿。几口酒下肚,他抬头看看我,说,太不经喝,下回捎瓶一斤装的。
我脱了衣服盖在老吴胸口,说:“天冷呢,散散酒味儿就回病房吧。医生要查房了。”
老吴品着酒瓶里的残汁儿,吧唧着嘴,问道啊:“跟你讲一个我打算带进骨灰盒的秘密,换瓶一斤装的二锅头,行不行?”
我笑笑说:“你这秘密这么廉价,就值当一瓶酒啊?”
老吴苦笑一阵儿,再问:“你答不答应吧。”
我说:“别说一斤装的,桶装的我也能给你带,关键你得过医生那关。喝完,你回得了病房吗?”
老吴不答,自顾自地说起那个秘密:
80年代末,他当兵提到连长,就在部队干不下去了。转业回到地方,四处攀关系找熟人,一番折腾,才在当地的监狱谋到了差事。
当时,他分管的监区有个犯人刑满前和人吵架,他赶去现场处置,掏出橡皮棍抡了那人后背两下。人当时被他打趴下了,但没什么大碍,第二天那人就被释放了。
那人独自坐长途车回家,在车上因为和一个乘客争抢软背座椅,竟把对方打死了。因为他是头天刚出的狱,这个消息很快就反馈到了监狱,狱警议论说那人怎么如此暴虐,抢个座位也能把人打死?没几天,新闻记者也来报道,报纸上更是起哄乱写,说这种暴徒怎么不死在监狱,居然放出来祸害老百姓。
那段日子,刚参加工作俩月的老吴有点魂不守舍,他不了解那人以前有多穷凶极恶,但他心里有数——那人想抢软背座椅,肯定和后背的伤有关。
老吴跟我说,他很后悔抡那人那两记橡皮棍:“治本安全观,这个标准是有点高,因为这不是监狱一方的问题。但是,狱警起码要做到一点,就是不能让这些光头变得更差。想来我那两记橡皮棍,无疑是让他带着仇恨出去的。”
到后来,我也没兑现那瓶一斤装二锅头的诺言,因为此后没多久,老吴就转去市里的医院了。
转院那天,老吴给我发了张照片,是他病床前围着的一圈同事,里面有李管教、张教导员、马科长。这3位我很熟悉,过去这段时间,他们都是看在老吴的面子上,容忍了我很多穷追不舍的采访疑问。整整一个冬季,我都在这些故事线索中反复奔波,而老吴也总借着即将病危的由头,将同事们约到病床前“谈心”,为我提供采访便利。
李管教跟我讲了他在一个厕所内成功完成了的教改工作的故事;张教导员曾负责一项“服刑人员退赃认赔”的活动,他的故事中有位经历特殊的毒贩用最不思议的方式主动退赃;马科长在监区搞了几十年教改,给一位曾在中华骨髓库捐献过造血干细胞的犯人做通了思想工作,最终让其答应救助一位白血病儿童。同时,他们还积极联系事件中涉及的教改对象,让我得以通过电话采访的方式,最终完善了这些故事。
在老吴的不断引荐中,从狱警视角下获得的教改故事在不断积累。有时候,这些采访对象问我,为什么不先写写老吴?我笑笑,想起老吴讲给我的那个秘密,其实就已算是婉拒了他自己的故事。
但书写老吴同事们的教改事迹,其实也就是写老吴自己——写那个和我们一样,想要努力做好、却终留遗憾的自己。
不过,我还是觉得自己挺对不住老吴,也怪我那当口的日子实在有些捉襟见肘,不然一定给他多捎几瓶好酒。不过我也知道,老吴不在意这些。他说,希望我把这些故事尽快写好,他着急看,等着看。
教改往事 | 连载01
1
张教导员是个慢性子,走路外八字。来探望老吴的那天,老吴开他玩笑,竖着大拇指说:“还是你狠,龟的寿数。我就不行了,马上要见外婆。”
张教导员笑笑,轻拍老吴的大肚子,问:“你这儿还能装几两酒?”然后瞥了一眼靠窗而站的我,我赶紧礼貌性笑了笑。
张教导员扭头问老吴:“这就是你说的那个作家?”
老吴够到床头柜上的酸奶,递给他一杯,他拦住老吴,回头看着我,慢吞吞地说:“老吴让我跟你讲讲20年前的那桩事,那确实是一桩不错的教改案例。但平心而论,也有着运气成分——人哪那么容易改变观念?他本来就信佛,我所做的事,就是把同事们之前做的推波助澜了一把。”
我靠近一些,笑着说:“张教太谦虚,老吴跟我说了个大概,那事换谁都蛮感动。有些细节,我还想听您自己讲讲。”
老吴之前给我说,20年前,张教导员和他同在服装厂干管教,不光要管理犯人,还要学习缝纫工艺,琢磨如何保质保量地解决一堆生产订单。那时候,张教导员警院刚毕业,有天教改科领导差了他一桩苦活计,去搬卸一车新“电脑机(工业电动缝纫机)”。张教导员带了100多号犯人出工,却在狱内主干道遇上了雷雨。那场突如其来的大雨,令他没能完成领导交办的差事,却让一名毒贩完成了灵魂的洗礼。
眼下,病床上的老吴还在到处摸吸管,摸吃力了,粗喘了一声。张教导员抚了抚他的背,将床头柜上的酸奶拿远了,说不吃这种小孩子零嘴。老吴这才顺了气,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忽然问了一句:“那犯人是不是在花瓣上写佛字?”
“你记性真不错,那时候电脑机还没来,服装厂的订单都暂停了一阵,接了一单手工塑料花卉的小劳务。”
“跟昨天似的,怎么一晃都20年了。”老吴又叹起气来。
1998年,监狱彻底停了外务劳动,先后开办了服装、箱包、电子厂。张教导员被分在服装厂,管教工作刚上岗不多久,厂里就出事了。
事情不大,就是几批外贸服装的单子搞错了样,工艺上不过关,要返工。新调来的副监狱长分管生产,揪着此事不放,生产大会开了好几次。服装厂的领导挨多了批评,索性在会上诉了番苦,发了设备的牢骚,说现有的一批二手机子没效率,产量质量都没保障。
副监狱长要面子,当即拍板说要买新机器,还让几位发牢骚的领导都立了军令状——半年内生产再搞不上去,就都自觉看大门去。
新机购入之前,厂房调整,老设备要搬空,电路也要重新布置。服装厂停工一周,犯人都被锁在了监房。但劳动改造一天都不能松懈,这一周的空当,必须给犯人们找活儿干。
每日例会上,管教们一起讨论找点什么活儿合适,什么搓二极管、缝皮球,还有人提议剥大蒜做糖蒜罐头。可是,这些活儿要么破坏卫生,要么存在安全隐患,都不适合在监房劳作。最后大队长提议,不如接一批手工塑料花卉的订单。这活儿又“雅”,劳动边角料还可用来布置节日。
手工制作塑料花需要用胶枪黏花瓣,胶枪通电导热,可以迅速熔化长条胶棒,然后从枪口打出液体胶水。常规的操作方法是给每片花瓣打一滴胶,再用手捏紧,胶水迅速凝固。可犯人中有个叫马乐乐的,在粘花瓣时,偏偏非要用胶枪给每片花瓣上都用胶水写上一个“佛”字,手速还快,一天能黏好几袋的花骨朵。但不巧订单里有一批花是“白玫瑰”,胶水凝固后,每个花骨朵上都渗出一个丑陋的“佛”字,跟踩扁的橡皮泥似的。
于是,整个单子被厂方拒收,还遭到了索赔。
2
“马乐乐这个独眼怪还和你联系吗?”讲到这里,老吴插嘴问张教导员。
张教导员走去窗口,吐了口痰,摸出口袋里的烟,想起是在病房,又揣回去了。折回来摇摇头,说:“这都过去多少年了。”
我凑上去问:“马乐乐那只眼怎么瞎的?”
张教导员应该是烟瘾犯了,老吴朝我俩推了推手,示意我们去天台放风(抽烟),他要睡一会儿。
在天台上,我给张教导员点烟送火,他跟我讲了讲马乐乐的事。
当年马乐乐26岁,他的左眼是15岁时弄伤的,做过义眼台手术,装了义眼片,这个大家都知道。之前,张教导员还给他办过二级病残犯证明。
马乐乐的老家在山西,家门口就有运煤的火车道,两边是茂密的杂木林子。一入秋季,枯秃秃的林里就躲着一群偷煤的孩子。他们扒火车、然后从车厢往下铲煤,家长们对此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既觉得危险,不鼓励,但也不刻意阻拦——这样冬天家里好歹也能省些煤钱。
孩子们三五成群,分工协作,大点的带着铁铲,小点的背着麻袋。等拉煤的火车慢悠悠地从铁轨上滑过时,他们就从林子蹦跶出来,大孩子先将手里的铁铲投掷进车厢,然后猛追到车厢旁,伸手够到车厢沿,使劲翻进去。在煤堆上站稳之后,便拼力往下铲煤。小孩子就提着麻袋,一路收拾。一趟下来,铁道两旁都是他们的收成。也会有家长拉板车过来,将这些“脏煤”运走,挨家挨户分匀。
马乐乐是在15岁那年接过上车铲煤的活儿的。这活儿很光荣,那把铁铲有包浆圆润的木柄,是“铁道游击队”的代代老人传新人传下来的,像丐帮里的打狗棒一般,是权杖的象征,对孩子们有着天然的号召力。
不过,他头一回铲煤就十分不顺,翻进车厢时一条腿被挂住了,人还没动手,就被一根细小的树枝撂倒了。
那天火车的速度稍微快了点,但疯跑的孩子们仍旧能够追上。马乐乐被树枝挑倒在车厢里,一直都没有爬起来,等又有几个孩子爬进车厢找到他时,他的左眼已被某根韧劲十足的细枝割开了,眼珠像剖开的鱼肚子似的,从眼眶内鲜血淋淋地挤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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