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3月22日,韩付平永远忘不了那一天。远在山西挖煤的弟弟,因为煤矿坍塌不幸去世,噩耗隔着手机传来,韩付平听得真切,却觉得像假的一样。
临走前,弟弟还满怀希望地告诉他:“用不了多久,我一定把我儿子的治疗费挣回来!”却没想到,这一去,钱还没挣到,竟把自己一条命给搭了进去。
因为弟弟的离去,他的老婆和三个孩子,也都跟着成了孤儿寡母。弟媳天天以泪洗面,痛不欲生;几个孩子上学、治病都成了难题。
韩付平实在无法坐视不理,他拿出自己所有的积蓄,带着大侄子去医院做治疗,又给另外两个孩子交了学费。并告诉弟媳罗世会:“不要担心钱,一切由我来操心。”
韩付平
韩付平在这种时候的挺身而出,不仅给了罗世会活下去的力量,更深深打动了罗世会的娘家人,他们在感激之余,更主动牵线,促成了韩付平和罗世会的姻缘。
就这样,两个苦命人走到了一起,婚后韩付平代替弟弟,扛下了养家的重担。
5年后,韩付平和罗世会的女儿韩由香出生了,原本他们以为这是新生活的美好开端,却无论如何都没想到,这个女儿生下来竟是个残疾……
1
1967年9月18日,韩付平出生在云南省昭通市彝良县一个小山村里的贫穷人家。
自出生起,他就因母亲奶水不足,常常吃不饱肚子。长到三岁时,又因为家里添了个弟弟韩付安,更是没有足够的粮食来充饥。
父母于心不忍,实在捱不下去的时候,只好硬着头皮去条件好一些的人家里借粮,因此受尽了村里人的冷眼。
又因为两个男孩子的成长期太费衣服,家里拿不出钱做新的,韩付平和韩付安穿的衣服大都是别人家不要的旧衣服,就这样还一穿就是好几年,缝缝补补将就着过活。
日子再难,俩兄弟也终是在父母的拉扯下长大成人。十六七岁起,就开始外出打工,自己挣钱养活自己。
但苦于没什么文化,两兄弟都只能做些辛苦活,收入并不高,除去生活开销,并没能存下什么钱。
没过几年,眼看着兄弟两人都到了该成家的年纪,父母又开始操心他们的婚事。但盘算来盘算去,家里怎么也凑不出供俩兄弟娶亲的钱。
于是,父母决定让年长的韩付平先娶亲,但韩付平却不同意。比起自己,他更心疼弟弟,他想让弟弟先组建家庭,早早免去后顾之忧。
因为韩付平深知,家里的条件也不是短时间内就能有所改善的,假如自己先成家了,弟弟就不知道要拖到什么时候了。他宁愿自己落单,也不愿意看到弟弟落单的凄凉画面。
1991年,21岁的韩付安在村里媒人的介绍下,认识了妻子罗世会,两人很快就举办了婚礼。婚后几年,罗世会给韩付安陆续生下一个女儿两个儿子。
眼看着弟弟成了家,儿女都有了,韩付平打心眼里替弟弟感到高兴。只是韩付平的父母心里,依然在为大儿子的婚事发愁。
这些年里,家里的经济情况依旧没有什么起色,而韩付平年岁渐长,已经三十好几了,几次说亲都没有下文。父母为此愁得不知如何是好,韩付平却跟没事人一样。
虽然嘴上不说,但韩付平心里却早已做好了孑然一身的准备。在他看来,弟弟的孩子也几乎等同于他自己的孩子,看到他们一家过得好,韩付平对自己的生活并没有太多的奢望了。
只是没想到,就是这样一个简简单单的愿望,不久后竟也被现实打得粉碎。
2
2002年10月,韩付安4岁的大儿子韩油宝因为贪玩,独自爬上房顶时不慎摔落下来,后脑着地,脑部受损。
虽然第一时间就送去了医院,但因为拿不出治疗费,只在医院做了简单的护理和包扎后就回家去了。
脑部受损毕竟不是普通的身体创伤,靠在家养着也无济于事,反而,韩油宝的病情越拖越严重。看着儿子一天天只能在家干熬着,韩付安的心如刀绞一般疼痛,这时候他刚好听说山西那边挖煤很挣钱,于是打定主意年后就去山西。
2003年春节过后,韩付安便启程远赴山西打工,这一走,竟成了永别。
2003年3月22日,韩付安在煤矿地下作业时,意外发生坍塌事故,他被埋在了矿井里。
死讯很快传到云南老家那边,韩付平一时感到难以接受,而另一边弟媳罗世会早已哭成了泪人。
这个半生都生活在云南乡下的女人,平日里除了务农、做家务活,几乎大字不识,也没怎么在外面干过活。在这个家里,她和三个孩子都是靠着韩付安赚钱生活的。
现在韩付安突然撒手而去,留下一个生病在床的孩子,还有两个要上学的孩子,她简直无法想象之后的生活。
最难过的时候,罗世会甚至想过去死,死了就一了百了,不用面对生活的千难万难。
但这时,韩付安突然站了出来,他告诉罗世会:“你只管带着孩子好好活下去,不要担心钱,一切由我来操心。”
他不是说得漂亮话,而是真的拿出自己所有的积蓄,亲自带着受伤的韩油宝去医院做了检查、开了药,又给另外两个孩子交了学费。甚至还考虑到罗世会不好意思开口,自己主动买了不少米面粮食、生活必需品,悄悄放在了她家里。
因为韩付平的那番话,和他付出的行动,罗世会渐渐从阴霾和悲痛中走出,开始重新燃起生活的希望。
而韩付平之所以会做这些事情,并不是因为别的,只是这些年里,他真的把弟弟的这几个孩子看作是自己的一半。他无论如何也不忍心看到这几个孩子,以及孩子妈走上绝路,吃苦受罪。
一如他曾经最不想看到弟弟吃苦,如果非要有人承担这份苦,他宁愿那个人是自己。所以他几乎是想也没想,就选择了挺身而出。
3
韩付平的这番举动,很快传到了罗世会的娘家人那边,他们感慨韩付平是这个世上少有的有责任、有担当的好人,同时他们也想到:“如今,也只有他会真的待韩付安的三个孩子如己出了。”
于是,罗世会的娘家人很快就登门了,他们对韩付平表达了强烈的感激之情后,又忍不住劝说道:“你要是不嫌弃的话,就和世会在一起过日子吧。本来你就当这几个孩子如亲生的一般,真要和世会在一起了,就真的是名正言顺的一家人了。”
罗世会在一旁听着,并没有发表任何异议,而韩付平却陷入了久久的沉默,他拿不准该作何种决定。
一方面,他很明白孩子外婆的良苦用心,他是一个年近40、娶不到媳妇的人,而弟媳和孩子们也急需一个依靠,他们在一起无疑是最合适的选择。
但另一方面,也是因为真的心疼这几个孤儿寡母,他确实想好好照顾他们,却不想因为自己和弟媳的结合,引来村里人的闲言碎语,他舍不得让他们母子受到任何委屈。
种种思量之下,韩付平几个夜晚都未能合眼。做不出决定的他,只好把弟弟的遗照看了一遍又一遍,想知道弟弟希望他如何去做。
最终,他因为实在无法想象生病的侄子没钱救治、弟媳独自拉扯三个孩子生活的苦难情形,于是决定将种种非议丢在脑后,先替弟弟接下这个家的重担再说。
下定决定的那天,韩付平独自去到弟弟坟前,痛哭许久,他反反复复问弟弟:“弟弟啊,哥哥走这一步不知道你怨不怨我……但我没有办法啊,我实在不忍心看着弟妹和几个孩子没有依靠,我必须帮你照顾好他们……”
对着弟弟的墓碑,他把自己心中的痛苦、纠结尽数倾吐而出,末了又给弟弟的坟头浇上一杯白酒,自己也喝下一口,算是正式接过弟弟此生未完成的任务。
2005年3月,韩付平和罗世会把结婚证一领,正式成为了夫妻。婚后,韩付平继续卖力打工赚钱,罗世会照旧在家照顾孩子。
给大侄子韩油宝治病,是弟弟生前最大的愿望,现在则成了韩付平最迫切想要实现的心愿。所以,每次一拿到工钱,韩付平就会带着韩油宝跑医院检查、开药。
随着生活一天天回归正轨,韩付平和罗世会也渐渐对未来充满了信心。
4
2008年1月,韩付平和罗世会的女儿韩由香出生。对于这个孩子,夫妻俩曾经寄予热切期待,期待她能成为新生活的开端。
却怎样都想不到,命运竟如此弄人,韩由香出生就被确诊为先天性马蹄内翻足。这个陌生的专业术语让韩付平呆在当场,他几乎不用问,也知道这不是一个好治的病,因为女儿的脚,肉眼可见地变形严重。
但他还是艰难的开口问道:“医生,这个病要怎么治?”医生回答,这个病倒也能治,但当地医疗条件有限,没办法治,只能去大一点的权威的医院接受手术治疗。
且不说去外地的大医院,就算是本地医院,韩付平也拿不出钱来治疗,只好先把女儿带回家,再慢慢考虑钱的事。
当天晚上,韩付平久违地又失眠了,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默默流泪,想到大侄子韩油宝的病情尚不乐观,现在又多了女儿的残疾要治,就觉得前路艰难……
本来,他拼死拼活干活赚来的钱,就只能勉强顾得上一家人的生活,现在哪里又能拿得出带女儿看病的钱呢?
但转念一想,人总不能被生活逼死,再难的路也要朝前走。韩付平又想着,大不了我再拼命多干点活吧,有条件了先带香香去大医院检查,至于后面的治疗,总会有办法。
没有文化、没有技术的韩付平,拼了老命干活,也不过是压榨自己的身体,出卖劳力赚辛苦钱。他不挑活,更不嫌脏和累,像搬家、卸货、修路、清理下水道这些活,只要接到电话,他就随叫随到。
重达几十斤的家具,他用两根麻绳绑在身上就往楼上爬,十几层的楼梯漫长得好像永远走不到尽头,他却舍不得停下来休息一阵。哪怕步子越来越沉,双腿也开始打颤,粗厚的麻绳深深嵌在肉里,他也坚持一口气背到雇主家里。
之所以舍不得休息,是因为干完这单,他还要赶紧赶往下一单。做苦力活就这点不好,有时一个月也接不到几单活,但有时候一天又能接到好几单。他很珍惜来之不易的每个机会,只要是找上门来的活,他再累也要一单单干完。
一想到多干活可以多挣钱,多挣钱女儿和侄子的医疗费就可以多凑一些,再艰苦的路途上也能开出希望的花朵来。
只有夜晚躺下时,韩付平才感觉到周身的疼痛如过电般流遍身体,特别是腰,疼得几乎打不直。但就是这样,韩付平也舍不得给自己买几块钱的止痛药吃。他不敢多花一分钱,这样就会让孩子们少一分治病钱。
但现实往往最讽刺的一点就是,哪怕你拼尽全力,也难以赚到足够的钱。韩付平严重透支自己身体赚来的血汗钱,也只够两个生病的孩子喝汤药治疗。
2018年,大侄子韩油宝的病情越发严重,已经发展为精神分裂症,必须入院接受专业治疗。而另一边,女儿韩由香也到了该做手术的年纪,现在她的腿脚时常疼痛难忍,连走路都成了困难。韩付平彻底陷入两难的境地,他不想耽误任何一个孩子的治疗。
这时候,韩由香懂事地告诉韩付平:“爸爸,先给哥哥治吧,哥哥的病情不能耽误,我的脚没事,我还可以继续走路上学呢。”
看着这样懂事的女儿,韩付平心如刀割,却也不得不作出决定,他借来一笔钱,先把韩油宝送到了昭通精神中心接受治疗。
5
也许老天也不忍心看这家人继续沉沦于苦海之中,想要给他们一点希望。就在韩油宝接受治疗的2年后,韩由香被选进了陕西省残疾人皮划艇运动队。
韩由香特别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机会,即便走路都成困难,也依旧跟着教练进行了长期、艰苦的训练。而这些努力也没有浪费,韩由香一路斩获不少奖项。
2021年10月10日,韩由香13岁,在全国残运会上,一举摘下500米单人划艇的铜牌。
与此同时,韩由香的队医还为她做了一次全面的检查,他告诉韩付平:“目前来看,韩由香的腿脚是完全可以康复的,只是不能再拖了,越拖下去年纪越大就不好治了。”
队医的话给韩付平敲了一记警钟,无论再难也不能耽误孩子治病!于是,韩付平又是借钱,又是贷款,终于凑齐给女儿治病的钱,带着女儿去昆明一家大医院做了手术。
当时,天真的父女俩都以为手术完成了静等痊愈就行,可医生却告诉他们:“这次手术只能说是一个基础,后面还要进行几次手术,才可以彻底恢复。”
霎时间,父女俩皆陷入沉默。但没一会儿,韩付平又抬起头,看着女儿说:“不要怕,爸爸一定会带你继续做手术的。我丫头这么懂事漂亮,是我的心头肉,我肯定要治好的。”
可嘴上说着容易,韩付平心里却直打鼓,他知道,现实远比想象中的要难得多。给韩由香做这一次手术就花掉了几万块,韩油宝在精神病院的治疗也中断了。
前不久,韩油宝又被接回家中,这一次他的病情更加严重了,发起病来根本控制不住,常常会摔东西、打人,甚至自残。罗世会一个人在家招呼不住,还被儿子打伤过几次。
半个月后,因为再也掏不出治疗费,韩付平只得带着韩由香出院回家。考虑到家里的情况,韩付平只能选择暂时留在家里照顾孩子,换妻子出门打工赚钱。只是,这种无奈之下的选择,导致家里的收入更加少了。
“当初我选择和弟媳成家,是想着替弟弟扛起这个家,可到头来,还是让这一大家子受了苦。侄子、女儿我都没照顾好,让两个孩子没钱治病,是我没用,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最痛苦的时候,韩付平心里满是挣扎、愧疚,他感觉自己既无颜面对离去的弟弟,更无法面对生病的孩子们。
6
不久后,韩付平的故事被前来采访的记者、热心人士报道出去,引来了社会各界的关注。
有公益组织主动联系上了韩付平,并为其女儿韩由香发起了公益捐款活动,随着捐款额度的慢慢上升,韩由香的治疗费也终于有了希望。
随后,韩油宝也被公益组织送到了精神病院,继续接受专业治疗。
孩子们上学的上学,治疗的治疗,韩付平和罗世会两人终于能喘口气了,于是在一番商量后,一同进入了工厂工作,收入相较之前有了不少提升,两人紧绷已久的神经终于可以放松。
如今,韩付平依旧格外珍惜来之不易的每一分钱,赚到的工资都好好攒着,只等着给女儿做手术。
虽然面前的路依旧难走,但好歹希望的曙光就在前方。
大侄儿有专业的医护人员照顾,女儿最终会做完手术变成正常人,一想到这些,韩付平便觉得此生圆满。
人生多风雨,道路总崎岖,但只要你不放弃,生活就一定能迎来转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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