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暑热”延续时间之长、气温之高均为罕见。终于熬到了出伏的日子,那么此时古代中国人是穿什么,是不是如古装剧里一样不分冬夏都穿着层叠厚重的宽袍大袖?

清代讲究,在过了小满后,需要开始按照节令以实地纱、芝地纱、亮地纱这三类依次更换。纱组织中有地组织和花组织,调整地和花组织的结构,便可以得到不同致密程度的纱品种,清透凉爽程度依次递增,这样就能适应不同细微的气温变化。

故宫寿康宫碧纱橱所用的亮地纱,花组织致密地组织疏透,是最通透的一种纱。

“实地纱”,用类似绢绸、较细密的平纹作地,所以称为“实地”,其上再以一绞一的镂空纱组织显花,是纱类中最致密的,就像在绸上打了细小孔眼花纹一样,只比绸增加了一定的透空度。

“芝地纱”,又叫“芝麻纱”,地组织很特别,是绞纱与平纹组织结合成为的一种小几何纹地,看起来像一粒粒芝麻眼,在此基础上可用其他组织显花,比实地纱要更稀疏一些。

“亮地纱”的地组织更为清透,又叫“直径地纱”,与“实地纱”相反,是用标准的一绞一纱组织为地,平纹显花,其经细纬粗,形成的方孔极为固定。

以上三种纱均是暗花纱,即花和地的丝线为同一种颜色,只是依靠织物组织的变化而显花。还可以在纱的基础上进行刺绣、妆花、织金、印染,制成更加炫目华丽但依然轻薄的面料,可用于相对隆重的吉庆场合。

明末 大红妆花纱飞鱼女单袍 在缠枝花纱地上妆花织出彩色云肩柿蒂飞鱼纹

清光绪 明黄色直径纱绣金银荷花纹单氅衣

进入农历六月,最酷暑时,则换上“葛纱”,到了“葛衣期”。葛为多年生草本植物,其纤维可用以织纱,是最清透凉爽的材料。自先秦时代开始中国人就开始依靠葛布度夏,“葛”几乎成为夏服的代名词。 到了盛夏入伏时,除了日常便服,百官也需要换上葛纱袍褂了。

明 葛纱道袍

明 本色葛纱贴里

过了三伏大热,处暑以后,则脱下葛纱,又依次换上直径纱、芝麻纱、实地纱。秋分前后则再换上绢绸类的单、夹衣,与春夏间的情况一样,形成以大小暑为顶点,前后春秋对称的更换序列。具体的使用情况,我们可以从各种古代档案、日记、笔记中看到一些实例。

溥仪在《我的前半生》中曾回忆说:“至于要谈起皇帝所穿的春夏秋冬四季衣服来,也真够麻烦人的。最讨厌的,就是得按一年二十四个节令的转移,来穿适合于节气的衣服”。溥仪的牢骚正反映了清代君臣服饰需要严格按照时令节气,更换不同衣料的特点。故宫恰好保留了一份1921年溥仪(当时仍居于故宫内廷)的《四执库更换穿戴档》(四执库为存放、管理皇帝各类服饰的部门),从中可以见到仍然维持着清代皇帝常服类一年较固定的十几种材质、按时令有序更换的习惯:

从正月雨水的青白皮袍褂,到二月春分、清明时换的天马皮、洋灰鼠皮、灰鼠皮袍褂……三月二十换绵袍褂,三月二十八换夹袍褂,四月小满换单袍褂,四月二十七换实地纱袍褂,五月初十换芝麻地纱袍褂,二十换直径地纱袍褂,六月初一换颜色葛纱袍褂……八月秋分换单袍褂,九月初二换夹袍褂,初十换绵袍褂,二十二换小羊皮袍褂……

清代官员的季节性换装,则是根据“宫门抄”上刊发的有关换季易装上谕,遵旨行之。清末大臣王文韶在他的日记中对官衣袍褂材质更换有详细记载,摘录其中夏季前后的次序,也是夹-单-实地纱-芝地纱-直径纱-葛纱-直径纱-芝地纱-实地纱-单-夹,与皇帝相同:

三月十二日换绒冠夹领湖色衫。十七日换夹袍褂。二十五日换单褂。二十七日换单袍。

四月十八日换实地纱袍褂。二十七日换芝麻地纱袍褂。五月初五日换直径纱袍褂,即亮纱。廿八日换葛纱袍、葛丝冠。七月十八日换亮纱袍褂。三十日换芝麻地纱袍褂。八月初八日换实地纱袍褂。内廷称亮纱曰直径,实地曰单纱。

对于一般百姓来说,日常服装限制较少,衣料品种则更为丰富。1930年代,金受申在《老北京的生活》中,还专门讲了民国时老北京在夏季穿衣的讲究,此时已经引进了一些新的面料,虽不像宫廷一样严格按照精确时令更替,但大体也还是从纺绸单衣到各种罗、纱、夏布,依次更换,颜色则以牙百、月白、湖色、宝蓝为多:

老北京除“二八月乱穿衣”外,对四季的穿衣都有一定谱儿。入夏之始,以纺绸大褂为最宜,如天气稍寒,亦可穿杭州木机春绸,如下半年有闰月,即穿软夹袍亦无不可(近年哔叽等毛织品兴起,软夹袍已逐渐被淘汰)。纺绸即北京所谓的“老串绸”。早年购买老串绸曾以斤两计,和以尺寸计价相同,表示货物地道,沉着不假。穿纺绸在中年以上,大半全是用宝蓝色,灰色较少,湖色只二十岁上下青年可穿。中年如欲穿浅色,也只是本色牙白色。很少有胡须满腮,穿一件湖色纺绸褂满街晃的。过了这个时期,应接穿罗褂,五丝罗、七丝罗、九丝罗、十三罗、直罗,全是接纺绸的罗衫,此时穿纺绸褂,已为勉强。

至三伏天应穿夏布褂,浏阳圆丝细夏布,熨得板平,穿在身上实是清凉。此时穿罗又为勉强了。若仍穿纺绸就百不一见了。在罗和夏布之间,因上朝袍褂穿纱,所以也有纱衫。如实纱、亮地纱、官纱、香云纱等纱类。其中香云纱系丝织软衫,可以直贯纺绸、罗两期,但在夏布期,却算将就。夏布又有“沙塘月色”夏布为老年人衣料。“月白色”夏布为妇女及四十以上人衣料。又有“门布”,“葛布”为夏布原料,虽然粗糙,入水不倒,但未经漂白,所以坚韧强于夏布,价值亦廉,为一般中下阶层过夏衣料,做长衫短褂,均无不可。

在二伏一过,立秋节至,夏季布过去以后,仍然以罗、纺绸相接,不过替换时间,比前期短而快罢了。

邓友梅先生在他的《胡侃北京的土著艺术》中曾记了一个亲身经历的小故事,因为在盛夏时穿着纺绸衬衫去参加寿宴,还被老北京太太笑称为“艰苦的革命干部”,正好也反映了直到1950年代,北京人依然还保存着一些对于夏季更换面料的老讲究:

刚进北京不久,我得了几元稿费,买了件纺绸衬衫,平日舍不得穿。正好在伏天时,有位老北京朋友过生日,我正儿八经把衬衫熨平了穿去贺寿,坐下之后,见大家都穿夏布小褂,我正为自己的绸衫得意,他母亲过来了,笑嘻嘻地冲我说:“呦,大侄子,你们革命干部可真艰苦哇,都数三伏了,纺绸还没下身哪。嘴里省一口,也该买件夏布褂子,年轻轻的别叫人笑话……”他儿子就说:“快歇着您的吧,现在哪还这么多讲究哇。”两人说得我莫名其妙,过后打听别人才知道,北京人在入夏的时候才穿串绸(即纺绸),只要日子过得去,一数伏就该换下来,有钱可以穿罗穿纱,没钱穿夏布也算应节气,再穿纺绸就成老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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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 / 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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