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秃力城”为什么出现在中国？|世纪|中国|后现代|秃力城|赛博朋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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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oo Rich 秃力富

来源：@黄河山hhs小红书

“赛博朋克”一词诞生于上世纪60-70年代的浪潮科幻运动，其内涵为“高科技，低生活”，而本意则在于探讨社会结构与技术发展的不适应。

然而近年来网络上爆火的“赛博朋克”乃至“‘中式’赛博朋克”却又仅仅代表着一种“景观”，包括摄影教程中以魔幻蓝紫色为基调的“赛博朋克”滤镜，大量使用霓虹灯招牌的店铺设计，或是伴随着城市传播而爆火的“魔幻城市”，例如重庆，甚至有艺术家利用拼贴等方式制作出了近乎“范式”的地域景观，这些景观被戏称为“更适合中国宝宝的‘赛博朋克’”。

“赛博朋克”突然爆火，成为一些景观的代名词；这些被称作“赛博朋克”的景观，其背后形成原因有哪些？而当我们在谈论“赛博朋克”的时候，我们真的仅仅在谈论景观吗？更进一步，当我们给“赛博朋克”加上地域限定，开始谈论中式“赛博朋克”的时候，其原旨又经过了怎样的流变？

文 | 单男

黄河山的“秃力城”

2021年，艺术家黄河山的作品《野生设计》蹿红网络，而其中所虚构出来的城市“秃力城”是其中最具特色的一部分。艺术家以城中村、老破小以及旧高楼等在主流建筑设计以外的房屋为样本，拼贴出了一个虚构的城市——“秃力城”。

黄河山为秃力城制作的海报

这些城市既真又假，假就假在这种反现实逻辑的城市并不存在，也并不可能存在。；而真就真在艺术家所选取的拼贴元素全都来源于现实中存在的建筑，并且观看者在看到“秃力城”的时候往往会有某种极其熟悉的感觉。这些建筑完完全全符合现实中的政治、经济与文化设定，建筑风格上工业化特征明显，招牌等建筑符号符合现实经济活动现状，整体观感又极富社会主义特征。

在谈及艺术设定的时候，艺术家自称这些艺术风格体现了社会主义初级阶段，中国改革开放之后的状态；而粉丝更是直接称之为“更适合中国宝宝的‘赛博朋克’”。

使用“赛博朋克”滤镜的重庆来福士广场

中式“赛博朋克”

的特征”

工业化在建筑风格上的痕迹

作为赛博朋克范本之一的东京有着密集排布的高楼。在寸土寸金的东京都，向上生长的建筑似乎是最优解。而奥第斯安全电梯的发明以及建筑通风系统的出现使得高度封闭的大楼得以拔地而起。库哈斯用“复制”与“灵活”来概括这些摩天大楼的特征：“复制”指的是摩天大楼能够无限向上延伸，而“灵活”则指大楼每一处的功能都能被随意安排。整座城市成为了一个复杂的垂直系统。

无独有偶，在秃力城中，我们不难发现艺术家所设计出来的楼房都有向上生长的趋势，艺术家将其称为“飞行症”。高高的楼房在秃力城里直插云霄，尽可能多的功能被安置在这样一座摩天大楼里面。这种综合性的高楼所带有的赛博朋克特征是“高城市、低生活”的诠释。随着城市化的推进，城市中心的地价不断上升。适应地价而产生的“超高层”就是地产经济繁荣的结果。摩天高楼之下，人显得如此渺小。

Too Rich 秃力城之一

来源：@黄河山hhs小红书

然而我们不难发现，这些楼房在高度上与摩天大楼相仿，但是长得却是一点儿也不像摩天大楼。堆叠的方块火柴盒、裸露的水管与天线以及无处不在的防盗窗，种种生猛的设计中都不难寻得工业化的痕迹。

中国住宅自己的“粗野主义”

建国后，“工业化”一直是我们国家发展的重心。计划经济时代中，工人阶级在政治、经济、社会生活中都处于领导地位，具有很强的主人翁意识和集体认同感。在大力的宣传下，“工业”以及工业的衍生词，诸如“机箱”“混凝土”“管道”等一时都带有明显的褒义色彩。就如柯布西耶热爱谷仓与轮船，包豪斯外表像工厂一样，我国的建筑呈现出极强的“工业”色彩，正是现代化、工业化的结果。水箱、风机以及大通风管道们被大量放置在屋顶而不加遮挡；有电梯的大楼一定要在大楼顶端放一个小方块以显示大楼被“工业化”的优越感；水管肆无忌惮地缠绕在楼房外面，从楼上一路爬到楼下；小县城也有的高级酒店大多安置“旋转餐厅”来体现某种“高技派”表征……这些粗粝的生猛的工业化外壳肆无忌惮，在“火柴盒”般的楼房上野蛮生长，形成了我们自己的“粗野主义”。

中国住宅中“工业化”的象征物

经济活动与建筑符号

尽管这些建筑所留存的工业化、现代化的痕迹很明显，然而艺术家也坦言，自己在建筑的选择上少有带明显国际风格的建筑，因为这些建筑在他看来死气沉沉的。为了给高楼增加生气，除了风格的选择，“综合性”也成为了消解单一呆板的工具。各式各样的招牌被任意安排到某一栋楼当中。

一栋与死亡有关的建筑，各类相关店招高高挂起，面向四方。

来源：@黄河山hhs小红书

纷繁的文字使用是我国建筑的一大特征。在这种景观下，文字符号先于空间形式，信息被直接粗暴地传达给了观看者。白谦慎教授在《与古为徒和娟娟发屋》中写道，随着经济的发展，在形成的文化消费群和消费方式中，外显型的消费观日益呈现出来。当代书法呈现出重趣味和重视觉刺激的倾向。在这里的语境下，文字的“视觉刺激”体现在其颜色鲜艳与体积庞大上。

广州市越秀老城区的招牌

在秃力城中，最显眼的文字以各种媒介不分昼夜地传递给我们。正如雷德利·斯科特所说的那样，经济实力最雄厚的一方必然会以最赤裸的商业形式占据最核心的视觉地位。

广州的有趣店招

20世纪70年代末，大批“知青”从乡间返回城市，编制的饱和引发了巨大的就业压力。在此情况下，许多人选择从事“个体户”生意，走街串巷吆喝手艺，抑或包间店面做点儿小买卖。而在1979年，国务院批准的报告提出，“各地可根据市场需要，在取得有关业务主管部门同意后，批准一些有正式户口的闲散劳动力从事修理、服务和手工业者个体劳动。”从此以后，个体经济开始走上正轨并且取得飞速发展。之后1993年《公司法》的出台更是为个体经济赋能。

根据改革开放40年的工商户数据统计，个体户占市场主体已六成。虽然个体户单位体量小，但是其总量却大得惊人。这些个体经济的体量反映在街边到处悬挂的招牌上，手写招牌、批量生产的招牌霓虹灯店招，无数形式多样的招牌悬挂路边，形成了别样的风景。正如罗伯特·文丘里在《向拉斯维加斯学习》所说的那样，“商业带正在浮现出的秩序是一种综合性的秩序。……它不是一种由专家主导的并且视觉观感很舒适的秩序。……混乱触手可及；它之近，而非它之避，带来了力量。”

改革开放四十年中国个体工商户占比

来源：企查查

社会主义与建筑

影响我国建筑特性的主要因素，除了工业化与经济活动之外，还有社会主义体制。

黄河山作品中大量用于居住的“筒子楼”，正是计划经济时代学习苏联的产物。苏联在当时作为社会主义的“老大哥”，将“居者有其屋”这一观念贯彻落实，用廉价方便的预制板或者砖混，快速搭建了一大批实用的“赫鲁晓夫楼”，而后又经过改良，搭建出一大批更高更宽的“勃列日涅夫楼”。这种适用于社会主义的房屋分配方式对当时我们的建筑风貌的形成产生了极大的影响。

中国城市几种很典型的筒子楼

社会主义对景观的形成，除了计划经济这一条传导途径，还有集体主义。这种集体主义对景观的影响主要可以从店招中体现。黄河山作品中的店招主要可以分为两类：一类是大型连锁企业或者大酒店等的招牌，它们往往具有一定的设计感，利用手写字、浮雕等工艺来进行制作；然而另一种店招占大多数，即小个体户的店招。这些店招往往风格较为统一，设计粗糙乃至毫无设计。除了成本的考量外，集体主义对这种小个体户的店招影响极大。

佛山的一处招牌，这种招牌已然成为不分地域的一种范式

我国对店招牌的整治规范较为严苛。全国范围内的招牌整治始于1990年，当时的国家语言文字委员会要求“使用规范字”，对使用二简字、异体字与繁体字的招牌进行处罚。此后，“亮化工程”“创优出新”“美丽城市”等，对店招牌的样式都进行了严格的要求。而在大型对外接待项目，例如上海世博会、北京奥运会以及杭州G20等，都极度重视市容市貌，并且希望在短时间内得到改观。最快捷的做法就是采用统一的制式来进行整改。尽管一时将市容得到了快速统一，但其粗暴性也显现出来，将城市的多样化审美用统一的政令来打破了。

黄河山

黄河山秃力城中一处对统一招牌的揶揄

来源：@黄河山hhs小红书

中式“赛博朋克”与

本格“赛博朋克”

与本格的赛博朋克不同，中式赛博朋克的内核与赛博朋克原教旨似乎沾不上一点儿边。但是我们仍然乐此不疲地用中式赛博朋克称呼那些带有塑料气质、土里土气的建筑们。

广州沙面对面密集的旧房屋

在笔者看来，这些“中式赛博朋克”的内核在于它们的真实性。秃力城选取的城市样本往往不是最新、最发达的地段，而是那些现在看来甚至有些边缘的建筑们。早熟的城市高耸却过时的旧大厦们，顶上闪烁着的宇宙风格装饰，以及将居住与小商业集合到一起，但是现在看来“老破小”的房屋，它们都蕴藏着一个时代人们生活细密的纹理，这种真实是无可替代的。

广州一处极富“赛博朋克”特征的街景

拿重庆来讲。在“赛博朋克”城市与“8D”城市这些概念出现之前，我们对重庆最熟悉的标签应当是“山城”与“雾都”。而这些现在被称作“赛博朋克”的景观其实是在适应这种地形与气候特征。可供建造的土地很少，于是建筑拼了命地往上窜，密密麻麻的房屋组成了这种所谓的“赛博朋克”奇观。然而当“赛博朋克”这个标签蹿红网络，并且具有很强的商业价值，这些景观与水土的勾连逐渐被削弱，景观被提取成为一个个符号，然后与资本、技术相挂钩，转而移植到种种商业行为上。打卡、拍照成为了与“赛博朋克”景观联系更紧密的行为。

重庆建在半山腰上的密集住宅楼

重庆网红景点洪崖洞

重庆一赛博风的楼顶露天火锅摊

然而这种目的指向的赛博朋克景观往往没那么深刻，例如杭州的“川味观”长沙的“文和友”乃至黄河山最新与支付宝合作的重庆AR项目。当建筑由旅游商业资本驱动时，它们所承担的社会责任就会变得很小。在市场消费的驱动下，似乎获得了更大的自由，建筑们张牙舞爪地肆意生长。这些脱离了生活的、被精心设计的建筑往往视觉冲击力更强，也更符合本格赛博朋克的种种宗旨，但是当我们看到它们的时候总感觉“不够本土”“太商业”。生活细密的纹理被从中剥离，转而只剩下了商业在其中的种种运作，建筑自身的创造力其实是被束缚住了。

黄河山与支付宝合作的AR项目

来源：@黄河山hhs小红书

杭州川味观店铺的外墙设计

来源：www.zealer.com/detail/1353911

湖南超级文和友

来源：Bilibili账号丛林旁观者

在新时代里，正如波德里亚的后现代论述所言，“正是媒介促使以‘生产’为特征的现代文化转向了以‘仿真’为特征的后现代文化。”而这种仿真往往由符号的拼贴来实现——这是商业社会下最快捷的途径之一。

符号的创造、生产与消费已然成为推动城市建设的一大驱动力。“赛博朋克”对城市建设的启示就如同安迪·沃霍尔所预言的那样，“能够在15分钟内出名”。原本的城市建设可能是一个很漫长的过程，导则与规划相伴建设的始终。而在后现代语境下，符号的使用能够使城市迅速蹿红，除了前文所提及重庆与赛博朋克——淄博与烧烤、长沙与夜生活等等都是某种符号带动的城市爆火——这种爆火来得很突然，也能够在一时之间为城市带来巨大的收益，但是它的可持续性是存疑的。

对于城市文明自身而言，符号总会过时，如何从原则而非结果上去建设一座城市，并且让这座城市永葆活力，这不光是规划者们最应当思考的东西，也是我们每一个参与城市建设的个体应当有所意识的事情。

广东各地建筑的拼贴作为一种中式赛博朋克范式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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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中国为何热爱统一招牌？_整治 (sohu.com)

[6]最时髦房产，土豪秃力富邀你入住塑料乌托邦 - 知乎 (zhihu.com)

[7]中华现代帝国式建筑：一种范式 - 知乎 (zhihu.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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