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徐诚一

01

我在艺术创作中选定做阿炳雕塑，这在冥冥之中有一种缘份牵引，路径清晰明了。

50年间，我在无锡所经历了许多事情，千变万化，但不变的城市生活日常背景，就是旧城街巷里弄每个角落都弥漫着阿炳的《二泉映月》乐曲。与我差不多年纪的50后、60后无锡人，都有着这个城市生活独特体验印象。

我在无锡建筑构件厂的5年工人经历记忆刻痕无法抹去，成为后来从事阿炳雕塑创作的特殊情感纽带。因为我有绘画特长，经常被借调到厂工会与教育科去画画，最大的好处是可以暂时逃避车间繁重体力劳作。

那时给我印象最深的是钢车间隔壁碰焊班组的一位工友。他是老三届知青，上山下乡插队苏北响水10年，刚从农村回调返城分配工作。他会拉小提琴且琴艺高超，长相英俊性格内向文艺气质。我曾在厂工会听过他小提琴演奏的弦乐《二泉映月》，记忆里是我听过的最动听小提琴独奏。现在我每次听到弦乐曲《二泉映月》时，仍然情不自禁想起这位小提琴工友。他因无法忍受钢窗车间高倍噪音与粗砺钢窗沙轮机磨工种，一时想不开竟然自杀离世。

钢窗车间这位小提琴工友的悲剧事件，给我心里蒙上永久无法忘却的悲痛阴影。我熟悉的这位工友，有着过分神经质的敏感性格，善良脆弱，容易受伤自闭，身心深陷刺痛噪音与重体力工种的伤害，无法坚持忍受而选择逃避，实在是令人惋惜让人心痛！

小提琴被誉为西洋乐器中的明珠皇后，音质细腻柔滑高贵典雅，拉小提琴的人最讲究在乎的一是听觉保护，二是那双修长灵活的手的保养。我到现在还没想明白，这位工友怎么会如此脆弱悲观，苏北响水那样艰苦难忍的地方10年都熬过来了，面对新工作环境生存的磨难，就选择放弃自己的宝贵生命？

无锡这座城市要感念阿炳的刚毅坚强。无助的瞎子阿炳所面临的旧时代苦难绝境，在饥寒交迫中煎熬度日，双目失明的黑暗世界中，音乐是他仅剩的温柔光亮与精神支柱。1950年9月2日，他在病逝前二个月，拖着极其虚弱的病体坚持完成现场演奏录音，让经典乐曲《二泉映月》名扬海内外成为人类文明瑰宝。

人在苦难中得以成长，艺术在苦难中得以成就，百折不挠、坚贞不渝的阿炳精神激励着我的学习成长。钢窗车间是我的伤痛之地，也是我学会坚强承受艰难的人生福地。5年间发生的多件悲伤事件，深刻影响着我的从艺性格特征，深度刺痛了我的情感底色，成为我选择阿炳主题雕塑创作的重要由来。

02

每个人都在经历与旁人不同的独特人生。回看无锡建筑构件厂5年钢窗车间我的农民工经历，曾经有过怎样的苦难焦虑和惆怅，才会如此这般刻骨铭心。人生几十年间，唯有艰难困苦度日如年的那段时光，才会印痕深埋难以平抹。我常常梦中回想起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76届高中毕业时，学校给我们每人发了一张高中结业证书。想想也是，整日开门办学学工学农，初中高中课程基本荒废，正常的教学秩序被打乱。每学期的大部分时间都不在学校，拣废铁支援炼钢，收垃圾积肥支农，拖粪车扫大街，深夜郊外拉练备战，进车间下田地，学生不在教室读书整天在外面瞎折腾。18岁时被“结业”推向社会，稀里糊涂胸带大红花，在轰轰烈烈的上山下乡欢送仪式锣鼓声中，以亦工亦农知青身份进入工厂车间当农民工。

1977年开始恢复高考，我们这届高中生腹中无墨而望考兴叹，无奈之后仍要为生存奔波劳碌。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我们这批不是农民的农民工手无缚鸡之力，难以胜任车间繁重的超强度劳作，拿铁锤的双手很快就磨出水泡，一天下来浑身酸痛万念俱灰，几个同车间稍有点骄气的女同学，无法忍受躲在墙角掩面哭泣。本分老实的父母看到又脏又累失魂落魄下班回家的孩子，既心酸又难过只能好语安慰，14元的月工资也是维持当年生计的一份收入。在厂5年，我印象最深的是车间突发多起工伤伤残与工友非正常死亡事件，其触目惊心情景终生难忘。

1978年前后社会上兴办职工业余培训夜校，我们这批被文革耽误了的同龄人，都有进夜校补初中高中文凭的学习经历。此时方才明白，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更有黄金屋，底层布衣唯有读书考学，才有机会改变自己的人生轨迹。我自幼酷爱涂画，跟着同道画友去市文化馆参加美术培训班，开始步入正轨的素描色彩学习。

幸运的我考入南京艺术学院，我是班上50个同学唯一考出去的，并享受国家扶持政策满5年工龄带薪上学。难以忘怀钢窗车间里的疲惫苦楚，终生铭记同甘共苦的同龄农民工同学。我在挥汗如雨的平窗工位上醒悟成熟，在青春迷茫苦闷的煎熬中拼命学画，5年钢车间的农民工经历，让我真切体验现实生活的艰辛不易，对身处底层挣扎的生存困境同情怜悯，因为我就身陷其中经历过揪心的伤痛。这段经历，成为我30年坚守阿炳雕塑创作展览、坚定阿炳书籍编著出版、坚持阿炳雕塑公益捐赠不可缺失的成长铺垫。

03

一泓悲愁映泉月，余音绕梁犹未绝。阿炳生活的旧时代动荡不休，社会底层百姓生活艰辛挣扎，阿炳个人也从众人所推崇的“小天师”，因眼疾失明而成为失去谋生主业的街头卖艺人。也正是这样的生活遭遇造就了《二泉映月》的悲惋绝叹。阿炳必然是有大孤独、大寂寞、大情怀的人，如果他心里多一点俗世贪妄，也定然容不下这般超然世外的空灵飘渺神曲。

阿炳精神是他生活在民不聊生的民国时期，用其残疾之身与黑暗命运抗争，从不退缩，从不懈怠，从不放弃希望，迸发出永恒的音乐艺术生命力。试想一下，如是贫困潦倒的阿炳整日长叹短怨发牢骚多埋怨，怎可能给世人留下超凡脱俗的《二泉映月》。

现今是一个“轻悲”的时代，很少有让人一蹶不振的大事落到头上，却总是被防不胜防的烦忧所困扰。现实生活在丝丝缕缕、缠缠绕绕的万千牵挂中，人们普遍盲目焦虑，繁乱的现实像一张千结巨网罩在头顶。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身处繁杂事务现实生活中，每个从艺者难免遭受挫折坎坷。身边有的同事朋友经常在聊天时吐苦水发牢骚，总觉得自己运气差机会少或受到打压排挤，丧失意志淡忘理想妥协内卷躺平。

我想，人生应荣辱不惊坦然面对，把所遇逆境困难视为对自我的磨炼体验，把牢骚转为感念，就不会轻易放弃前行目标。我对自己的成长经历始终充满感恩之心，每当雕塑创作遇到困境时，在《二泉映月》乐曲的感染抚慰陪伴下，我会想到阿炳。在我眼里习以为常的许多事情，对盲人阿炳而言该是怎样的艰难？连最基本生活都难以保障的他，潜心打磨每一首乐曲时，不知道付出了怎样的艰难代价，他的音乐生涯充满了艰辛和挫折。然而他在乐曲始终充满无限希望，他的音乐世界依然天马行空而纯净美好。或许人的命运无法被决定，但对阿炳来说，他的音乐生命蓬勃向上无所受限。正如泰戈尔所说：“世界以痛吻我，我却报之以歌。”

尽管阿炳身上有着无法弥合的伤残，然而盲人阿炳精神世界的丰富多彩绝不比任何普通人差。阿炳音乐是我的精神食粮与指路明灯。我常这样想，不把阿炳雕塑做好我亏欠难平。很幸运我找到自己的艺术归处，在现实之网之外扯开阻碍的许多牵扯，找到阿炳雕塑创作的“此心安处”。我能有一方这样广袤的安放个人灵魂的空间，与阿炳对话，与自我坦然面对，这是何等的幸事。

我用阿炳雕塑的方式寻找并抵达了心灵的归处，这必然得之不易，也必然会经历一番苦心孤诣的追索过程。以往的工作经历让我的雕塑走向质朴和简约，雕塑语言自然浑然，回归根本。经过数十年磨砺锤炼，才有了这200多件阿炳雕塑的作品气象。我不是这批阿炳中的一员，而是阿炳们的全部。阿炳的不幸也是我的不幸，阿炳的不堪也是我的不堪，阿炳的孤独也是我的孤独，阿炳的苦难也是我的苦难。雕塑的力量正在于这份感动的传递，阿炳《二泉映月》让我一再泪眼回首，雕塑里我与阿炳相遇相知，海阔天空。

04

自知愚笨不够聪明，选择阿炳系列的雕塑创作正适合于我。“我除了做自己，别人都已被别人做过了。”现今网络信息社会已没秘密，同样艺术领域竟争的不再是凭借聪明经营应变，笨拙专注可能更会成事。

艺术创作都是从寻找灵感开始，从艺者会珍视在生活中激发的灵感。我的灵感出自同为无锡人的阿炳音乐，对《二泉映月》乐曲的那份感动，是我寻找到的雕塑创作灵感。我顺从内心的召唤，尊重自己的这份创作灵感，选择阿炳雕塑使之成为自身艺术创作成长进步的动力。就我个人而言，阿炳雕塑创作不取悦展览与娱乐审美需求，而是忠实于历史性人文阿炳的灵感表达，让作品融入这座城市的日常生活。

我期待自己修行成一个有旺盛艺术生命力、有社会良知的阿炳主题雕塑创作者。想要保持200多件阿炳雕塑创作不枯竭式微、不矫揉造作，唯一办法是不让自己脱离生活。我的阿炳创作素材，来自于对身边日常生活的观察记忆，现实生活自身的力量远大于艺术。艺术源自生活，阿炳的音乐创作灵感与素材，来源于他每天行走街巷的所听所闻。

生活也给了我意想不到的灵感和感动，即便微不足道之处也蕴藏着很多感人情景。如果在生活中始终保持一颗善良、敏感和谦卑的心，意境和灵感便会在作品中自然流露，无需刻意追寻。心诚则灵，这些年里我已把阿炳雕塑创作融合进自己的日常生活，城市街道、街心公园、面馆菜场和医院养老院等，到处都有现实版的阿炳形象素材，栩栩如生唯妙唯俏，只需创作者俯下身段，用心用情去观察体验，就会有更多的发现与灵感。

感谢阿炳，赋予我雕塑创作灵感激情和丰富题材，让以往困惑的创作得到莫大的安慰。艺术家的价值意义，在于不断创作出更多新作品，我用激情和灵感拥抱雕塑阿炳，我看重自己能否在作品创作中激发灵感，或是作品在主题上能否有更好的诠释。时常把自己调整到阿炳主题的创作状态，推辞谢绝太多的应酬饭局，尽量减少杂念杂事干扰。创作状态的维护十分重要，灵感转瞬即逝，反应敏捷才能捕捉。生活方式的调整，可以让我有机会以更加敏感、灵动与生鲜的方式表达自己对阿炳的个性理解。

我的创作表现更为随性随意，吸收传统民间艺术手法，注重泥塑创作过程中感性即兴生发。民间艺人注重十指连心的随心随意，不同于西方传统雕塑一以贯之的严谨理性科学塑形法则。我不太习惯泥塑前搭配的骨架结构，感觉会妨碍创作过程中的自由发挥，喜欢在堆泥塑形中寻找能够感动自己的触发点，这可能是我做200多件阿炳雕塑不重复类同的原因所在。

创作实践证明，运用本土民间艺术语言形式来塑造民间音乐家阿炳贴切而吻合。如是完全采用西方雕塑的塑造形式，会水土不服难以融合。我的阿炳雕塑创作，在传承无锡惠山泥人艺术同时，更多吸收民间木刻砖雕造型的生猛自由和奔放不羁，民间艺术表现手法切合民间音乐家阿炳的独特性格品性。雕塑呈现的200多件阿炳，或翘首企盼，或依偎慰藉，或支离破碎，或孤独倔强，或黯然神伤，或傲然劲挺。在无锡太湖广场、阿炳故居、惠山古镇地铁站等处的主题展览中，雕塑阿炳的奇形异态喜怒哀乐百相，吸引更多市民观众驻足品味合影留念。可见回归自我真实内心，顺从生活体验激发灵感，是我阿炳雕塑创作得以延续的重要因素。

30多年白驹过隙，转眼已领退休金的我，幸亏阿炳雕塑，让我对逝去时光有个交代。我所经历的事情和千千万万同龄人一样，由幼稚而成熟，由年少而衰老，由幻想而现实，由肤浅而深刻，由脆弱而坚强，由愚笨而固执，转化成不尽不竭的阿炳雕塑创作动力源泉。天生我材必有用，千劲散尽阿炳归。

作者简介

徐诚一，雕塑艺术家，江南大学设计学院教授，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中国城市雕塑家协会理事，民间音乐家阿炳系列雕塑的创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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