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柏林是小红书的深度用户。在那个不露脸的世界,他写了1125条创作笔记,积累了11.9万粉丝。最近一条更新于8月23号。画中,孤身一人,不辨面容,心形的头部倒在一侧汇成剪影,颤颤巍巍地把自己拉得很长。观众无法得知画中人究竟在哪,也无法确定他/她眺望的方向。下方的字幕似乎成了唯一的注脚:“We Think Too Much And Feel Too Little”。
长25.5厘米,宽19.9厘米——像这样小尺幅的水墨小品,李柏林画了不少。今年年初,他的画里常常出现这么一颗窄窄的心。有些有具体的指代,比如人物的头部、手持的礼物、含苞待放的花蕊、悬在半空的气球;有些是难以描述的抽象,比如主观心形视角和放大不知多少倍的记忆回旋。李柏林称它们为“文艺小画”,除此之外,不再明确命名。
水墨,这一流传至今的传统媒介,在李柏林手中延续着年轻的生命。两年前,与Off-White™的首次合作不仅为他打开了时装界的大门,也让他更坚定了创作的信念:看似古老的水墨实则有着无穷尽的探索可能。于是,用水墨画时装插画,用水墨画名人肖像是那他那两年最为核心的探索。而今,在积累了一定数量的商业合作后,李柏林决心进一步回归自我。“去毫无拘束地自由创作。”他想起最初离开职场时的心愿。
“不追求流量,不限于甲方,遵循本心地画。”短短一句,是他近期最直白的心声。
开眼 Eyepetizer : 先来聊聊与Off-White™的合作吧。最初是怎么开始的?
李柏林 : 我和Virgil是通过Instagram认识的。当时我在主页上发布了品牌相关的插画并@了他,没想到他主动与我发了私信,大意是说我画得不错,是不是有机会可以合作一下。一开始我也没当真,毕竟自己和他的距离太远了——Virgil的影响力辐射全世界,而我只是生活在大连的一名毫无名气的年轻人。过了几天,他见我没有回复,又主动询问了一次,这才让我有了一点真实感。
开眼 Eyepetizer : 当时对方提出哪些需求?合作的过程中有哪些珍贵的记忆?
李柏林 : 整个合作非常顺利和高效。他们先是提供了秋季 look 的照片,让我从中找到感兴趣的部分,之后就是在明确的框架下用我自己的风格作画。具体的需求细致到要画几张画,是横构图还是竖构图,每一张里要画几位人物等。我印象比较深的是,他们提出要在一天内完成所有画稿。那天我一共画了六张,没有返稿,直接通过了。现在想起,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开眼 Eyepetizer: 你见过 Virgil 本人吗?是否与他有过更深入的交流?
李柏林 :很遗憾,并没有。我和Off-White™合作过两次,第一次是在2021年7月,第二次是那年9月,年底Virgil就病逝了,真是非常可惜。虽然没有见过面,但他生前很鼓励我的创作,常给我的作品点赞、转发,因为他的慷慨,我的作品能让更多人看到,也间接促成了之后的商业合作。很难想象,像他这样咖位的设计师和品牌创始人会持续不断地关注年轻艺术家,没记错的话,他的账号上关注了好几千人 。
我后来读了他的书,里面提到了一条很棒的观点,大致是说Virgil不介意创作者的出身和阶层,如果他觉得你的作品有意思,或者账号做得足够酷,就会想看一看是不是可以合作。在潮流艺术界,很多人喜欢玩垄断,可能他们自己也是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所以更倾向于相互帮衬与合作。可Virgil不会,他想打破固化的阶层,这一点非常革命性。
开眼 Eyepetizer:回忆起这场合作,给你带来最大的意义是什么?
李柏林:首先还是要感谢 Virgil 的慷慨,是他为我开启了艺术与商业合作的大门。 之后无论是与 Kanye West 的合作——虽然因为排犹言论,我们的合作搁浅了——还是与其他品牌的合作都是源于 Off-W hite ™ 的合作基础。
其次,在不同的合作过程中,我也发现了时尚插画的瓶颈。它虽然讲究创意,但始终绕不过甲方的需求,时尚插画师本质上是接近于平面设计师的角色,只是前者主要画时装,后者设计logo。这让我想起最初离开职场的决心:当时在一家广告公司上班,非常不认同无休止的加班文化,一心只想不受拘束地自由创作。对我来说,离职是一场坚定的逃离。可是,如果继续毫无突破地画时尚插画,是不是意味着这场逃离并没有带来本质上的变化?
于是,我开始画水墨肖像。
开眼 Eyepetizer: 聊肖像之前,是否能先分享一下,为什么会尝试水墨时尚插画?
李柏林: 具体时间有些记不清了。 但契机之一是看了陈丹青老师的视频。 从他口中了解了木心,又随着木心接触到上世纪老一辈艺术家,比如林风眠先生。 这些艺术家让我对水墨产生了兴趣。 在这以前我是用丙烯画的,但有一天我忽然意识到,如果总延续着外国人传承下来的材料或技法,是不是一辈子都无法超越? 不如回归我们自己的传统媒介,用水墨画时尚插画。
开眼 Eyepetizer: 用水墨画时尚插画,最大的挑战是什么?
李柏林: 水墨画必须得一次成型,它不能像丙烯和油画那样可以多次覆盖,如果画错了,就得重新来; 要是客户不满意,也得重新画。 但水墨也会带来惊喜。 有时,某一笔会让我感到很陌生,会有那种把画画砸了 的感觉。 但 画干了以后,有时会有另一种效果。
绘画的无法预测性让我想起杜尚的话,大意是:艺术品是由艺术家和作品本身共同完成的。 不仅如此,观众也是参与作品的一部分。 有些艺术家特别容易陷入自我陶醉的状态,觉得创作首先要让自己满意,这当然很好,但是不是把画画看得太重了? 其实当作品完成后,它最终的命运归于何处,我们无从知晓,有时也与它无关。
开眼 Eyepetizer: 从水墨时尚插画到水墨人像绘画,转向的原因是什么?
李柏林: 一是前面说的,想从甲方乙方的闭环关系 中逃离出来,想更自由地创作。 同时也抱着一丝私心,既想要自由,又想守住流量,画名流人像是最有效的。 我最早画的是 Virgil ,抱着感恩的态度去画的,之后又画了一些少数裔艺术家和歌手,这些的确给我带来不少流量和粉丝。 再往后还画了我们家喻户晓的明星,比如李小龙、张国荣等。 现在大概保留了 100 多张。
开眼 Eyepetizer: 回顾这一阶段的创作,有哪些新思考?
李柏林: 我发现人物是不能随便画的。首先,为什么要画他们?虽然我画过一些国际巨星,但我不见得真正地喜欢他们 ,甚至不了解他们。其次,人物背后的文化符号是我一开始没有意识到的。比如有些网友会问我为什么不画中国人,画少数裔是不是迎合政治正确;比如我们无法预料 Kanye West 会因言论遭到封杀。这些都可能影响作品的反馈。
开眼 Eyepetizer : 最近的画被你统称为“文艺小画”,具体怎么说?
李柏林:这是我给它的定义。我画的就是一个意境。以前的画很容易看懂,现在相对含蓄,我会配合一段文字,但不想让它显得过于解释。
▲ 李柏林的小红书账号@Bolin
开眼 Eyepetizer : 心似乎是这个系列中标志性的符号,你想借此传达什么?
李柏林:回到大连的这几年,我常常向“内”看。现在画的这些,包括书写的简短的文字,都是我平时的感受。它们没有特别指定性的意义。视觉符号上可能和爱与心相关,但人人都可以有自己的理解。我在做的只是以心视觉主轴,慢慢地蔓延这些创作。
▲ 左滑查看李柏林的“文艺小画”:
「Home」、「Learn To Enjoy Waiting」、「Time Tells Truth」(从左至右)
开眼 Eyepetizer: 最近创作状态怎么样?
李柏林:我差不多每天早上 6 点起床,画得很快,画完就去“生活”了。这些文艺小画让我回归生活。以前不论是时尚插画还是人物肖像,我都会在创作之前做足功课,整个过程处于一种无休止的紧绷状态中,创作前会去考虑流量、收藏、粉丝的反馈等。现在心态平静很多。如果明天不画画,我也不会有罪恶感。我喜欢最近的状态。
开眼 Eyepetizer: 这些文艺小画,是你从设计师、插画师迈向艺术家的第一步吗?
李柏林:我从来没有把自己当成艺术家。我本科专业是信息设计,第一份工作是平面设计,之后去了广告公司。这些经历让我的思维模式和艺术家不一样。我甚至不认为自己是在画画。我的画看起来特别简单,好像谁都能画。说到底我只是在表达一个想法。
开眼 Eyepetizer: 如果不认为自己是艺术家,那你认可的艺术修为是怎样的?
李柏林:很多艺术家特别在乎他们的作品,但我认为真正的艺术是生活。
记得有一年参展艺博会,当我看到所有作品被整齐划一地列在展墙上时,那个感觉就像身处一个竞技场,或是立在一间大超市里。我忽然感到这些作品似乎是“一样的”,要么强调视觉,要么让人看不懂。不同之处只是艺术家名气不同,签约的画廊咖位不同,作品价格不同——仅此而已。试想,如果不告诉你这张画是毕加索画的,你会轻易买单吗?那一刻,我知道这不是我想要走的路——在如今那么快的节奏下,如果作品让人看不懂,那我可能就不愿意去看了。杜尚说,艺术品不仅是视觉的,还要有意义。我认同,并且认为除了有意义,还要稍稍有点用。这也是我启动这波文艺小画的原因之一。
开眼 Eyepetizer: 未来有考虑过举办线下的展览吗?
李柏林:我喜欢井上雄彦。他在纪录片里提过,如果大家在他的展览中没有感受到或学习到任何东西,而只是纯粹的感官消遣,那这个展览是无效的。我喜欢的设计师Alexander McQueen也讲过类似的话,大致是说,如果观众看完一场秀,却没有调动起情绪上或思想上的波动,那就是他的失败。其实现在很多展览都是快餐式的——文艺、新鲜、好看,但如果你问我,我希望能做一场能够呈现更多信息的展览,希望它不仅在视觉上得到满足,还能给更多人带来启发。
开眼 Eyepetizer: 我们期待。所以,明天一早还画吗?
李柏林:画。我现在已经想好大致要画什么了。
作者 - sapphire
图片由艺术家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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