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粤桂地方派系正为各自的利益精心盘算时,蒋介石的嫡系将领薛岳正急驰衡阳,但他也是一肚子怨气。不久前,他接到南昌行营文酉行一电,称:
目下已特派何键任赣、粤、闽、湘、鄂剿匪军追剿总司令,第六路军入湘后改受该总司令指挥,该总指挥着兼任前敌总指挥,望接电后疾赴衡阳出席军事会议,共商追剿事宜,通力合作,达一举剿灭之全效。
薛岳对此极为不满。在他来说,要他屈居于资历及地位皆不及他且又非嫡系的何键之下,简直是一种耻辱。当即,他向他的主子陈诚电告了这种不满。陈诚很快复电安慰,他认为薛岳率中央军入湘,又以前敌名义兼任指挥湘省第四路军各师,将来越境追歼有利于国家大局。陈诚还强调,委座这样安排是有深意的,可以瓦解粤桂湘三省军队联合的趋势,希望薛岳能率湘军进入外省,行调虎离山之计,使何键无所凭借。既然陈诚如此说法,薛岳也就只有把怨气咽了。
薛岳是蒋介石集团陈诚系的要角,1927年就曾出任国民革命军第一师师长,参加了北伐战争,并追随蒋介石开始了一系列对付共产党人及军队的行动。上海''4·12''清党大屠杀,薛岳的第一师堪称主角;在潮州堵击南昌起义军,薛岳改任的新编第一师又是主力军;镇压广州起义,还是有他的新编第一师的份。正因为他对付共产党得力,他在陈诚心中是有些分量的。1933年,陈诚在江西指挥第四次围剿失败后,经亲信罗卓英、吴奇伟的推荐,向蒋介石保举薛岳充任北路军第六路军副总指挥兼参谋长。未几,陈诚升至北路军前敌总指挥兼第三路军总指挥,即让出第六路总指挥之职,保荐薛岳继任。第三、六两路军是江西第五次围剿中最大的主力兵团,1934年10月间,当第三路军攻下石城时,薛岳即率第六路军攻下兴国及古龙岗,进迫宁都,形成了对瑞金的包围之势。薛岳颇是洋洋得意,自认为了不得,加上早在崇仁就任第六路军总指挥不久时,陈诚在军官集会上曾有''剿共有了薛伯陵,等于增加十万兵''之语,更使他不可一世。
事实上,这就是薛岳的盲目了,不说追剿总司令之职,就连追剿前敌总指挥之职蒋介石也是属意陈诚的,但因陈诚圆滑,深知此次追截非同寻常,牵涉到方方面面的利害关系,遂把薛岳推了出来,蒋介石事紧心切,也就未作他虑了。薛岳哪里知道这么多弯弯绕绕,他是迫切好功,以为这是奠定千秋功名的天赐良机呢。
不过,话又说回来,蒋介石对薛岳还是相当倚重的,就在薛岳赴衡阳出席会议前后,曾两次亲笔致函薛岳指示机宜,种种情状均已虑及,比过去的''皇帝诏曰''可要精细得多,当称不厌其烦。在通报及分析情况时说:
赤匪此次西窜,虽号称10万,据空军毛(邦初)指挥官侦察报告,匪军分几路前进,队伍很乱,且民夫甚多,确是倾巢西窜,轴重甚繁,行动维艰。另据陈总司令伯南电告,匪军通过信丰、大庚、上犹、仁化、汝城、延寿地区,迭经阻击,溃散不少。据俘供:第一、三军团在前,第五军团在后,朱、毛确在军中。歼灭此股,关系国家成败,应特加注意,倍加奋勇。当然,形势对我们是有利的,过去赤匪盘踞赣南闽西,纯靠根据地以生存,今远离赤化区域,长途跋涉,加以粤、湘、桂边民性强悍,民防颇严,赤匪想立足斯土、在大军追堵下,殊非容易。自古以来,未有流寇能成事者,由于军心离散,士卒思归故土,明末李自成最后败亡九宫山,可为明证。
在确定追击方略及关注信心时又说:
第六路军以机动穷追为主,匪行即行,匪止即止,堵截另有布置。如侦察匪军有久盘之计,务即合围,毋容其再度生根。对朱、毛与贺龙合股之企图,务必随时洞察其奸,在战略上要经常注意,加以防范。在信心上则要增强,应令各军将士认识西窜流寇人数虽众,但多为裹胁,在江西经国军4年血战,无以生存,才相率西逃。今已势穷力整,内部不和,缺粮缺弹,形如缺水之鱼。我军要人人同仇敌汽,树立灭匪雄心,为个人建立殊勋,为国家开太平之信念。
不过,最有意思的还是关于应付地方军阀的措施,有柔有刚,堪称刚柔并济。他说:
弟入湘佐耕樵(何键)任前敌,实乃肩负追剿重责,望善体斯意,与何通力合作,谦虚为怀,律在战略上统率前线部队,摒弃境域观念,越境长追。如情况变化,进入粤桂境内与友军相处,尤要慎重,以顾大局。至于西南诸省,久催军阀鱼肉人民之苦,此次中央军西进,一面敉平匪患。一面结束军阀割据。中央军所至,即传播中央救民德意,同时也宣扬三民主义之精神。
薛岳觉察到了蒋介石这番苦心,也泄掉了心中的一些怨气。因此,他于11月16日赶抵衡阳后,当即去拜会了任命刚发表不久的顶头上司,但因心中总有隔阂,两个老牌铲共分子只略略寒暄了一下。
稍后,何键想尽地主之谊。
准备在司令部招待一下,可薛岳无法释怀,以身体不适推拒了,给了何键一个不软不硬的钉子。何键心里也是雪亮的,他的为人方式同样僵硬,然而,蒋介石既给了他一个桂冠,他又想居不世之奇功,不得不做出大度的样子。
次日,何键遵照蒋介石的指示,在衡阳召开了有刘建绪、吴奇伟、周浑元、李云杰、李镊衡、柳善等各军军长及各路军参谋长出席的军事会议,会商追剿计划。会议伊始,何键只略略点明了会议主题,便把一个风光的机会赠给了薛岳: ''伯陵兄,你长年和赤匪作战,屡建奇功,又知己知彼,能不能请你介绍赤匪方面的情况?''
薛岳也有心风光,当仁不让地接下了,清了清嗓子说:
''关于赤匪的情况,目前传言很多,赤匪也号称10万。但是,就我们侦察的情况,赤匪至多不过7万人,且其中有很多拉来的民夫,毫无战斗力可言。赤匪的建制中,第一军团是最强的,系朱、毛起家的嫡系部队,十六年(注:系民国计年。下同)冬至十八年曾在湘赣边活动过,善于机动与突击,和我们打过不少硬仗。指挥这个军团的是林彪,黄埔四期生,湖北人,还不足30岁,但干万不可小视,其人心思缜密,智谋百出,是个硬扎的对手。第三军团非朱、毛嫡系,老班底就是你们湘军部队,十七年在平江叛变后,到湘赣边进行了扩充,后来在赣、闽方面也打了不少硬仗。据说,该军团中还有不少湘军旧官兵,具有相对的独立性,战斗力仅次于第一军团。该军团指挥是彭德怀,湖南人,叛变前系湘军团长,出身于湖南讲武堂,极赋湖南人骁勇霸道的个性。''
薛岳是有意栽刺,当说到湖南人几个字时,着意加重了语气。何键坐不安稳了,似乎想反击,核桃样的喉结滚动了几下,却终究把话咽了下去。薛岳睨见了这一细节,暗自得意,继续往下说:
''第五军团是宁都反叛前原第二十六路军旧部,兵士中有不少北方人,成分不纯,突围以来一向打后卫,如发现此番号,当可猛击。第八军团情况不详,过去没有这个番号,估计是新组成部队,战斗力不会强,实围以来曾几次出现在侧翼,可能是牵制掩护军团。
第九军团是滇籍班底,军团长罗炳辉,云南人,出身于云南讲武堂,原在朱培德的滇军第三军中当过营长,18年间在江西吉安率民团叛乱。该军团中有为数不少的滇籍官兵,但军团编制几度变动,虽具备一定的机动能力,战斗力却只算一般。此外,据确切情报,赤匪军总部和赤匪中央均随第一军团行动,朱德、毛拎东、周恩来等匪首均在队伍中,这月是个千载难逢的时机,委员长有令,凡抓到他们及林彪、彭德怀中一人者,赏10万元,另升官晋衔。''
何键在这时接话:''这还只是委员长的奖赏,如在湘境长追中有拿获者,我另增赏5万元。''
薛岳撇了撇嘴,对何键这种把自己置于众人之上的做法显然是不屑的,却又不好说什么,只好话接前题:
''关于赤匪的行动企图,目前有几种判断,一是从湖南西北入湘西与贺龙合股;二是徘徊于粤边之连县、桂边之贺富地区迟迟不动,伺机南入粤桂。我以为这两种可能性不大,从湖南西北入湘西,路途较远,不利于补充;向南进入粤桂,则生存更难。全面观察,赤匪企图西行强渡湘江入桂转黔,步肖克故伎的可能性更大。如果这样,湘江地障是赤匪的生死线,我们必须加强追堵措施,让赤匪无机可乘。''
薛岳说完,故意不看何键,目光却在场上众人身上溜了一圈,颇有些自负神情。何键便咳了一声,把众人的目光拉过来,这才慢悠悠地说:
''伯陵的分析是很有道理的,对我们确定湘江地障的追堵方针极有启发,这与蒋委员长的判断也是一致的。是不是这样,我们先根据蒋委员长的指示精神,确定我们的作战序列和作战任务?''
何键用的是询问的口吻,但却不允许有表示意见的机会。他抬抬手,他的参谋长柳善立马站起来,径直走到墙壁上悬挂的巨幅军用地图前,边指点边宣布作战序列和任务,都是早已定盘的,具体是由原刘建绪的第二十八军组成第一纵队,辖章亮基的第十六师、李觉的第十九师、陶广的第六十二师、陈光中的第六十三师,即日入桂,行抵全州,沿湘江布防,北自觉山、朱蓝铺,南至永安关,与广西第十五军切取联系;由原周浑元的第三十六军组成第三纵队,辖谢溥福的第五师、肖致平的第九十六师、万耀煌的第十三师,经桂阳、新田直趋宁远,跟踪红军追击,并先占领道县固守,防止红军南移,压迫其向西行,予以追击;由李云杰的原第二十七军组成第四纵队,辖王东原的第十五师、李云杰兼任的第二十三师,先于宜章、嘉禾地区清剿,利用该部官兵多为本地人,熟悉人事地形,跟踪进占宁远,阻止红军向零陵北进,如发现红军有久居湘南企图,即发动地方团队进行围攻;由原李温琦的第十六军组成第五纵队,辖李温琦兼职的第五十三师,经宜章、临武与南路粤军李汉魂纵队联系,利用该部官兵熟悉地形之便利,并指挥地方民团对蓝山、江华进行截击,并确保第三纵队左翼安全,打破红军南下企图,如发现红军有久居湖南的趋势,即组织团队进行围攻,相应的,红军如继续西上,即行追击;由原吴奇伟的第四军组成第二纵队,辖韩汉英的第五十九师,欧震的第九十师,会同薛岳直辖的梁华盛的第九一十二师、唐云山的第九十三师、谢思演的第九十九师、惠济的第一支队,组成机动兵团,统由薛岳指挥,沿湘桂公路经祁阳、零陵向黄沙河前进,策应追堵各纵队作战,主要防止红军北上;此外,即派人至粤、桂,与粤、桂军系会商作战计划,协同行动步伐。
这样,参加这次湘粤边、湘佳边追堵的总兵力为中央军9个师、湘军7个师、桂军5个师、粤军8个师,另含2个独立旅,合计30个师,以满编计算,整30万人,抛却一些非满编因素,至少亦达25万人!
柳善在前面讲述这一方案时,薛岳在心中冷笑不止。何键这个作战方案,只不过是蒋介石部署要旨的具体化,处处透着蒋介石的心机呢。他以为,何键与李宗仁、白崇禧尚有私交,以湘军入全州,彼此不会猜忌,必能合力封锁湘江;在桂北有众多民团部队,亦会使过路红军遭受一些意想不到的困难;而李韫珩、李云杰都是湘南水,所部亦多系嘉禾、宁远子弟兵,跟踪追击则可收地利人和之便。这便是一种既牵制又推动的对付杂牌的高招。至于他的精锐主力,一堵一追,唱的是主戏,自然少不了抢头功。不过,薛岳也认为,这种前追后堵、左右侧击的态势,极大可能迫红军于湘江东岸决战,亦极大可能造成红军最大伤亡,甚至是灭顶之灾。如果红军不渡湘江,则只有粤北或桂北可走,陈济棠和李宗仁、白崇禧的近10万人会让他们安生吗?再说仓促之间能创建苏区吗?这种可能性是极小的。如此来说,他注定是要和湘江名垂青史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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