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诗迷宫”现场，我看到一个快递小哥走了进来。

文 | 姜浩峰

最近，我的同事、新民周刊美术编辑张坚军在网购时，发现快递员多给了他一样东西。定睛观瞧，并不是快递员送错货、多送货了，而是小哥送给他一册诗集《旧时光里》。

快递小哥张永涛的诗

从快递小哥留言可以看到，这本诗集是他本人——张永涛的诗集。

略微翻了翻，读来有些意蕴——

与其让它

在我手中枯萎

不如让它——

永扎根在我的心间

这是小哥一首《无题》中的句子。

此后，我于8月26日参观了上海新锐艺术家千夜的个展“诗迷宫·人间游乐场”，又感悟到，其实诗歌并没有远离大众，或者可以说，诗又回来了。

01

我都有点搞不清，到底有多少快递小哥在写诗了。

此前，有媒体报道过如今生活在苏州昆山的快递小哥王计兵。他出版了两本诗集。

其实，来自江苏邳州王庄村的王计兵已经不是一位“快递小哥”，而是一位“快递老哥”了。他的职业生涯先后经历过建筑工、捞沙工、翻斗车司机、火车站卸货工人、地摊小贩、杂货铺老板……他卖过水果、捡过废品，最后才做了外卖骑手。

但另一方面，他又是一位纯粹的诗人——当建筑工时他是诗人，当捞沙工时他是诗人，当翻斗车司机时他是诗人，当火车站卸货工人时他是诗人，当地摊小贩时他是诗人，当杂货铺老板时他是诗人，卖水果时他是诗人，捡废品时他是诗人，外卖骑手只是他的生存状态，而写诗才是他的精神状态。至今为止，王计兵写诗超过4000首。

王计兵在送外卖的路上 图：新华社新媒体

“如果说送外卖的生活是苦的，是日子里喝下的药，我的诗，就是药后吃下的那颗糖。”可见，王计兵写诗，不仅仅是一种创作，更是一种人生疗愈的过程——自己疗愈，以及他人。这难道不是诗本来应该有的功效吗？

在张永涛的诗里，我也读到了这一点。

他写故乡的笔触是细腻的，“我曾在你的怀抱里成长//在你的注视下走向远方//如今你依旧是朴素的模样//可知外面已换了新装”。这样的诗，也许在一些专业诗人眼里，是浅白的，甚至犹如流行歌曲，可我读出的是心声，是一个快递小哥在上海这样的国际大都市日夜穿梭的时候，身体里依然保持着的热血与对家乡的怀念。

同时值得注意的是，在从事快递这份职业的同时，他用语言文字来充填自己的业余时光，熔炼出一册《旧时光里》，这是一种个人的小小成就。

我知道王计兵和余秀华对谈的视频在抖音里点击率较高。余秀华也是一个从草根走来的诗人，不能忽略的是，余秀华点燃了不少人的诗梦。

我想，哪怕张永涛一时没有获得王计兵那样的影响力，起码在上海2023年的时空里，留下过自己“小电驴”的痕迹……

02

1997 年生人的千夜，在 2018 年就曾在上海文艺出版社出过一本诗集《多少蝴蝶》。

在她的诗里，也有关于快递或者外卖的诗行。比如《为了一份黑椒牛柳饭》中，开头写到“为了一份黑椒牛柳饭//我站成了门神”，接着，她又写出在接下来的20分钟里，“我”站成了各种各样的人物，包括哨兵、大将军、礼仪小姐、独守空房的怨妇、裸露大腿的白领等等，总之从没有加定语的人物到加了种种修饰的人物，最终“你的外卖到了//一只牛临死前哈了最后一口气说”。

千夜作品《多少蝴蝶》

不得不说，这位伦敦国王学院艺术学硕士有着敏锐的观察力和丰富的想象力，外加对意象的把握力。

她笔下的快递形象是抽象的、变形的，是全首诗的重要组成部分，有着丰富的指代意涵，或者说诗无达诂的意图于此体现，而早已不再是外卖本身。牛，或者外卖，成了诗歌艺术的符号。

不过，令我感觉欣慰的是，在心象美术馆举行的千夜个展，不仅没有高高在上地讲述那些诗歌艺术或者说诗歌专业的大道理，反而发动大家一起来改她的诗。

“诗重建”墙壁

展览介绍写着“本次展览通过纸本，装置，音效，视觉化互动设计等，突破传统展示与阅读诗歌的方式，将诗歌变得可视可听可玩可触，邀请游客一起走进诗歌内部，走进诗与生命的迷宫”。个展现场最大的一面墙，印刷着她《多少蝴蝶》中的部分作品。希望大家拿起现场准备的笔，来修改她的诗。

我知道，一般诗人也好，作家也好，反复推敲自己的作品，莫说普通读者对之修改会令作者反感，即便编辑提出修改意见，有人还会感觉受到伤害。

而千夜如此做，在我眼里，一方面颇有一些行为艺术的概念融汇其间——所谓“诗重建”，其实就是一种文字的重构，一种玩法。比如“怀抱外：炸酱面并不好吃”，有人非说“很是好吃”，改下去以后，又会如何？其实就是让一个封闭的系统变为开放的场域之诗歌实验。

多年前有一种文字游戏的玩法——将主语、谓语、定语等等分门别类放入空盒，然后抽出来，就会达成一些看起来不通，又有些好玩的句子。比如“老虎到阅览室赏花”“蝴蝶去我家吃牛排”之类。我觉得“诗重建”这种玩法也是如此，无非让观众有一种全新的与诗歌接触、游戏的方式。只不过这种玩法需要思维更有张力。

“展览的创作灵感，来自于流动的、无限的、自由的语言。”这是千夜的原话，也是她的实践。

诗人千夜

03

画家、诗人车前子看了千夜的个展方案后，非常乐意接过学术主持的工作。 他就总结了一句话——“诗歌还可以这么玩，那我们就大家一起玩吧”。

比如将诗句打印在纸条上，然后封在蜡球里，装在“诗袜子”里。前来的朋友可以“抽奖”，抽出的诗句，是否能表达自己的心声呢？

诗袜子

诗人在创作诗歌时，在复写纸上留下了痕迹。千夜在一个偶然的机会中看到了透光下的复写纸，蓝紫的底色上记录着一首诗诞生的过程，所有覆盖的、删除的痕迹。于是，她将其制成诗标本，蓝紫色的复写纸承载着她的创作痕迹，被安放在透明亚克力盒中，在不同的光线角度下(自然光/内置光源)呈现复杂多变的视觉呈现。

亚克力盒子里复写纸上的诗句

这个暑假，许多孩子看了电影《长安三万里》，了解了唐朝时那些诗人风云际会的情况。比如李白与高适、王昌龄的情谊，还有杜甫、贺知章等等，他们聚会时也玩游戏，也喝酒，各种玩法不同。比如贺知章在走上“单杠”时不小心摔到水里，颇有点现在电视节目里闯关落水游戏的味道——这当然是导演的精巧布局。还比如李白在接力作诗时，被人戏谑写得像曲子词。

盛唐气象的文字游戏如此，如今的文艺工作者如此理解、拍摄作品，而如今诗人之会，感觉也理应如此玩。

在“诗迷宫”现场，我看到一个快递小哥走了进来。定睛一看，这哥们都没摘下头盔，送下快递物品后就匆匆离开了。他并没有多看现场的诗人和诗句一眼。显然，他既不是“快递老哥”王计兵，也不是快递小哥张永涛，而只是一个工作中的快递员。他在工作状态尚无暇顾及诗，而只顾及下一单送往哪里……

我在想，王计兵与张永涛是否会在知道“诗迷宫”的存在后，来走访一下呢？这事，当然，我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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