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党和国家事业的希望寄托在青年身上。青年兴则国家兴,青年强则国家强。

习近平总书记在同团中央新一届领导班子成员集体谈话并发表重要讲话时指出,要着力加强对广大青年的政治引领。青年人有理想、敢担当、能吃苦、肯奋斗,中国青年才会有力量,党和国家事业发展才能充满希望。要加强对广大青年的理想信念教育,引导广大青年树立共产主义远大理想,坚定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共同理想,坚定听党话、跟党走的政治信念,在强国建设、民族复兴的历史潮流中确立正确的人生目标,为一生的奋斗奠定基石。

为进一步引导广大团员青年认真学习领会习近平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思想,努力掌握这一科学思想的世界观和方法论,善于运用贯穿其中的立场观点方法分析问题,提高对党的基本理论、基本路线、基本方略的领悟力,积极投身中国式现代化建设,为推进强国建设、民族复兴伟业接续奋斗,《中国青年》杂志全媒体从即日起推出“大学堂”专栏,邀请知名专家学者带领青年们学习马克思主义经典著作,学习习近平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思想。

“大学堂”专栏①

重读马克思《论犹太人问题》

文-韩毓海

马克思的《论犹太人问题》,是1842年时候写的,那时他才26岁。

“几百年家业无非积德,第一件好事还是读书”——像马克思这样的人,在人类历史上是绝无仅有的,因为他仅仅靠思想就产生了这么大的影响。他的著作如同经书,是要逐字逐句读的,马克思非常特殊的地方就在于,我们若不是采用读经的办法,一字一句地去读它,就忽视了马克思的一个最基本的态度。作为学者、伟大的思想家,马克思首先不是要提倡什么,反对什么,他首先要做的是分析什么,揭示什么,而且揭示出各种复杂性与可能性,这是他的特点。

李大钊早就说过,世界上真能读懂马克思的人,不会超过50个,如果你搞不清马克思的思想,搞不清他的知识体系,而去照搬他的那些词句和具体论述,那就没有什么意义。

《论犹太人问题》拉比-犹太教传统

了解马克思,就得了解他的出身,马克思出身于犹太拉比之家,他的母亲罕莉亚这个家族,来自现在东欧的捷克,祖祖辈辈都是犹太教的大拉比。

犹太人有两个鲜明特点,一,聪明智慧,对人类文化知识文化发展作出了极大贡献,马克思、爱因斯坦、弗洛伊德,都是犹太人;二,善于经商,马克思的姨妈和姨夫创立了著名的荷兰飞利浦公司。

上述两个特点之造成,我以为首先是因为在历史上,犹太人就没有国家,他们于是不必考虑繁杂的治国理政问题,所以,就把聪明智慧集中到了文化与商业两个方面,如果人类文明发展有分工,那么犹太人从历史上看,就不是一个“政治民族”,他们不是从政治上发展自己,而是从文化与商业上发展自己——无论这究竟是犹太民族的长处还是短处,这是历史发展造成的一个客观的事实。

犹太人最早生活在地中海与小亚细亚交界处的新月形地带(黎凡特地区),被夹在强国之间,先是被埃及掠夺为奴,巴比伦王朝允许他们回到耶路撒冷,然后,它就是亚历山大的希腊帝国和新兴的罗马帝国争权夺利的牺牲品。

犹太人原本居住的犹地亚,是罗马帝国的一个行省,因为犹太人老闹造反起义,公元70年的时候,罗马人干脆摧毁了犹地亚的犹太圣殿,并把犹太人从犹地亚赶出去,这是犹太人流亡、流散的开始。

犹太人有经,叫托拉,这是《旧约》的前身,讲的是犹太人的历史、神话,也是犹太人的律法,这个经,类似于我们的《春秋》。从公元70年起,犹太人的政权就没有了,居住地也没有了,犹太人一无所有,成了世界上没有国家归属的人。

他们就剩下一个经,于是,犹太人的领袖,就成了研究经的人,这就是拉比,拉比的意思是“学者”“老师”,如果用中国的尊称,就是“夫子”。

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犹太人(被迫)产生了一种想法,这是一种对于国家政治的疏离感:“城市、圣殿膜拜和政治主权可有可无,而体现在《托拉》和不断增加的宗教律法中的宗教传统则必须保持——拉比们将学习《托拉》置于犹太宗教生活的中心,从而在无意中为犹太文化专注于各种智力活动奠定了基础。”(谢德林《三千年史》54)

与我们的孔孟不同,与西方的柏拉图、亚里士多德不同,犹太人认为,土地可以没有、城池可以没有、政权可以没有、官吏可以没有、圣殿可以没有——于是祭司这个阶层也可以没有,但是,《托拉》不能没有,教托拉的教师——拉比不能没有。反过来说,只要经可以保持下去,知识、智慧和思想可以保持下去,犹太人就能绵延不断,这就是马克思所谓犹太人文明“顽强的历史”。

在这个世界上,犹太人一无所有,政权、土地、家园、圣殿、财产什么都没有,但他们唯一拥有的就是思想和知识。拉比犹太教,就是这样,以学者和教师为核心,建立起来犹太社区或者犹太社会——而马克思后来说,无产阶级没有祖国,因为一旦有了人类解放的思想,他们就将拥有整个世界——这实在是典型的犹太拉比的思路。

这就是为什么——犹太人对于政权不感兴趣,但对于掌握知识、智慧、思想最感兴趣,通过创造思想、知识和智慧来统治世界——这就是犹太人的传统,而马克思就处于这个传统之内。

犹太人的第二个特点是对金钱的敏感。

中世纪基督教世界,犹太人没有土地,但却有一个特权,就是经商和放债。在全世界的文化中,放债都会被鄙视,但社会又需要借贷,犹太人有放债的特权,却又为社会承受放债的代价。

“经济”这个词,在希腊语的意思就是“家政”,中世纪以来,犹太人的职业就是给统治者管理家政,犹太人作为货币经营者与管理者的形象,就是这样历史地形成的。

总之,犹太人的特点有两个,一个是强调读书,二是数千年家业无非“搞钱”。

进入现代社会以来,犹太人翻身得解放,在重商主义和自由贸易时代,搞钱是硬道理。自中世纪以来,犹太人的专业就是替统治者“管钱”——于是,赶上现代社会,犹太人就成香饽饽了,世界上主要银行和金融系统都掌握在犹太人手里。到了这个时候,犹太人就不能说是除了思想啥也没有了,犹太人有了钱就有了一切,能管钱就能管全世界。所以,马克思说,资产阶级“拜物教”统治了世界。

《革命的一家人》 孙景波 画

26岁的马克思明白了一件事,就是“搞钱”势不可挡地成为世界大势,在他看来,世界上一切执迷,犹太人的一切噩运,都是源于“搞钱”。于是,他从反思犹太教出发,反思和分析资本主义的金钱拜物教。

在全世界的经济学家里,最会搞钱的是李嘉图,他富可敌国,而最深入地研究搞钱术的是马克思,有《资本论》为证。最懂搞钱的人不搞钱,看破了搞钱,而且专门给搞钱的人作对,见招拆招。马克思不是一般的圣人,他是金钱时代的圣人。

读书与搞钱,是犹太人的两大传统,马克思选择了前者。马克思的青年时代,处在重要的历史转折的关头。他年轻时代是可以有多种选择的,比如说,他可以去做律师,他父亲就是律师;他可以去做生意,他母亲的家族就是做生意的(她的姨妈和姨夫创办了著名的荷兰飞利浦公司);他可以去做官,他的一些同学都做了官,还是很大的官。很奇怪的是,马克思一生什么职业都没有,他的一生都沉迷于他的写作和思考中,就这样度过了一生。表面上看,这是非常另类的,马克思青年时代的选择,似乎是非常特殊的选择,但是,如果你把他放在犹太传统里面去看,这其实就一点也不另类,因为在拉比犹太教传统里,最高的职业就是学者与老师。民族国家与宗教自由

《论犹太人问题》的写作背景是,马克思在柏林大学法学院学习的时候,对法学院的“青椒”鲍威尔写的《现代犹太人和基督徒获得自由的能力》一文作出回应。

文章表现了马克思的文明史视野,为西方文明的发展,提供了一个简要而清晰的描述,这就是——从犹太教到基督教,再到资本主义拜物教。

从文明史的视野看,资本主义不仅是一种“政治制度”,因为资本主义这种政治-经济体制,是建立在西方文明的基础之上的,马克思用辩证法把西方文明划了一个线索,把资本主义纳入西方文明的历史发展之中,这是他这篇文章最独特、最核心的地方。

这篇文章,是以手稿的面目存在的,与今天的博士生、博士后不同,马克思那个时候的大学没有SCI考核的压力,因此,马克思很多的论文都是手稿,不是为了发表而写的——这个文章也是,纯粹是为了讨论问题而写的。我们今天就没有这样的深邃的讨论的风气,这很遗憾。

鲍威尔《现代犹太人和基督徒获得自由的能力》一文的问题可以概括为:政治解放与宗教解放,现代民族国家与宗教自由。

宗教信仰自由为什么与现代民族国家有关系呢?因为欧洲现代民族国家是在宗教战争之后产生的,它的结果就是政教分离。相对于现代民族国家来说,宗教是次要的,爱国,乃是爱你自己的神的前提,换句话说——只要你爱国,可以随便爱你喜欢的神。这就是信仰自由。

现在欧洲的国家已经是世俗的国家,人民都是公民,无论你信仰什么宗教,前提就是你在政治上是国家公民,把人民从教会里解放到国家中,从教民解放为公民——这就是人的政治解放。这就是历史主体的变化:从大写的神,到大写的人。

但是,鲍威尔说,在这个政治解放(实质上是建立民族国家)的道路上,犹太人表现得比较冥顽不化,他们还是抱着自己的那个神不放。现在欧洲大部分人民都解放为国家公民了,只有犹太人还是教民,把自己的神放在第一位,而把国家放在第二位。犹太人的冥顽不化就在于,他们认为,只要你相信犹太人的神是唯一的神,你属于哪个国家,认同哪个政权,这无所谓,这个逻辑与政治自由的逻辑完全是反着的。

犹太人只有爱神主义,没有爱国主义,于是,在民族国家时代,他们就被视为另类,而且是很容易沦为叛国分子的另类。因此,鲍威尔说,德国的问题在于,怎样建立一个民族国家,而德国要成为民族国家,面临的第一问题是怎么完成犹太人的政治解放,让他们成为国家的公民。

这其实就是后来希特勒迫害犹太人的理由。希特勒说,犹太人没有祖国,他们不爱国,不爱德国,他们是日耳曼民族国家中的叛徒,为了建立纯粹的日耳曼民族国家,就要驱逐犹太人。希特勒驱逐犹太人的目的,其实是剥夺犹太人的财产,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说犹太人不爱国,不过是他的借口而已。而犹太人没有国家意识,但却很有钱,而且还很聪明,于是,就具有很大的可剥夺性。

鲍威尔也是犹太人,他认为犹太人需要建立国家认同。他说,如今基督徒已经得到解放了,他们现在生活在一个个信仰自由的国家里,他们都已经属于不同的民族国家了,都改信国家了,只有犹太教很特殊,他们只信仰他们特殊的上帝,他们还很执着地相信——他们这个上帝是唯一的上帝,既然有了唯一的上帝,就不能信仰不同的国家了。所以,他说犹太人没有实现信仰自由,没有信仰自由,就是没有从信神改为信仰国家,他们没有爱国主义,只有爱神主义,所以,他们还是愚昧的。

而马克思针锋相对,他反讽说,鲍威尔不懂得——犹太人比基督徒明白得多,他们其实早就解放了,早就自由了。因为犹太人虽然没有爱国主义,但却有“爱钱主义”,你看——现在无论哪个欧洲国家,其实都有一个共同的信仰,那就是信钱。信钱,这恰恰就是犹太人的信仰,而犹太人的信仰,也是现代一切所谓自由人的共同的、真正的信仰——正是从这个意义上说:犹太人早就自由了,早在大家觉悟到——只有钱是真的这件事很久之前,犹太人就觉悟到这一点。所以,马克思说,基督徒是用国家的方式解放了自己,犹太人不是用国家的方式,而是用自己的文化传统的方式,早就解放了自己——“犹太人已经用犹太人的方式解放了自己”。

所谓“自己的方式”,就是以历史与文明的方式。马克思认为,历史发展的动力,不仅是政治与经济,也不仅是国家这种政治力量,历史发展的最根本动力是文明,在国家等政治力量面前,文明表现出更为顽强的力量。

因此,马克思一语中的地说:犹太精神不是违反历史,它是通过历史来顽强地保存下来的。

在这里,马克思谨慎、细致地区分了国家与资本主义,这就是他超过黑格尔的地方。黑格尔认为,资本主义是靠民族国家政治力量的推动才站起来的。马克思不一样,他认为:一方面,资本主义的发展确实借助了国家,采用了民族国家的形式;另一方面,资本主义的发展更借助了历史与文明的力量,这种历史与文明的力量,从欧洲历史来看,就是犹太文明所代表的力量,犹太文明不是代表了哪一种政治力量,而是代表了金钱的力量,欧洲的金钱文化,其根源就在犹太教里面。

马克思尖锐指出:“金钱通过犹太人和其他的人而成了世界势力,犹太人的实际精神成了基督教各国人民的实际精神。基督徒在多大程度上成为犹太人,犹太人就在多大程度上解放了自己。”

马克思说:实际上,早在欧洲中世纪的帝国时代,起决定作用的也不是抽象的宗教,而是一种与金钱和“理财”有关的宗教,正如在民族国家时代,起决定作用的不是抽象的国家,而是国家里的资产阶级一样。在帝国时代,正是善于理财的犹太人决定着整个奥匈帝国命运,而不是相反。“例如在维也纳,只不过是被人宽容的犹太人,凭着自己的金钱势力决定着整个帝国的命运。”“在德国一个最小的邦中可能是毫无权利的犹太人,决定着欧洲的命运。”

这里,马克思说的是法兰克福的犹太银行家罗斯查尔德这个家族。这个犹太家族在18世纪崛起,梅耶·阿姆谢尔·罗斯柴尔德是德意志诸侯国黑森·卡塞尔(马克思说的德国最小的邦)的统治者威廉九世的管家。当时的威廉是欧洲最大一笔财富的继承人,拿破仑在耶拿获胜(1809年)后,威廉被流放,但他把自己大部分财产托付给梅耶在伦敦的儿子拿单经营。拿单为威廉庞大的资产购买了债券,成为伦敦股票交易的中心人物。在法国大革命期间,他又借钱给英国政府,帮助惠灵顿领导的联军筹集军饷,最终在滑铁卢打败了要在政治上解放犹太人的拿破仑。最后的结果就是,拿破仑被流放,而威廉结束流放后成为大富翁。

在整个19世纪,罗斯柴尔德家的三兄弟分别在法兰克福、伦敦、巴黎建立金融中心,掌握了整个西欧的金融命脉。

如果说,在帝国时代,决定性的力量在于金融理财,那么,在民族国家时代,决定性的力量则在于工业。而马克思说,在工业领域里,犹太投资人也是真正掌权的,这并不是个别的事实:“各种同业公会和行会虽然不接纳犹太人,或者仍然不同情他们,工业的大胆精神却在嘲笑这些中世纪设制的固执。”

针对鲍威尔的犹太人的“政治解放”,马克思的回答其实也很简单。在现代社会里,公民权其实不是个真正的问题,因为财产权才是个真正的问题,法条上的权利是一个问题,但有没有钱,这是另外一个问题。

进一步说,财产不等于物,财产只有作为“理财产品”的时候,它才可以称之为财产。这个问题是不是很好理解呢?我换句最直白的话就是,在北京,房子不是作为物,而是作为理财产品存在的,房子是用来炒的,不是用来住的。

同样的道理,一个有美国公民权的贫困美国人,与一个没有美国公民权的犹太银行家,究竟谁能解放谁?

拿破仑一心想解放犹太人,但罗斯柴尔德家族用金融手段,在滑铁卢打垮了拿破仑,你说究竟是谁解放谁?

这就是马克思的雄辩,这就是他的文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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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伟大也要有人懂 一起来读马克思》

监制:皮钧
终审:蔺玉红审校:刘晓 刘博文责编:杨映锴(实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