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年前,我带着一批子弹和附件独自在山里走了一趟夜路。
一九六三年,三年困难时期后,一些停滞或下马的基建项目逐步得到恢复。福建省闽西地区漳平市、永安市交界处有一片森林,有大量优质木材需要采伐和向外运输,因此需要修建一条森林公路,但当地政府既缺资金又缺设备。铁道兵十一师五十四团承接了该项目,为当地排忧解难。四月,五十四团一营三连、四连和营部开进漳平市城口镇,启动森林公路的建设。
十月,施工进行最紧张的时候,部队要求完成一年一度的实弹射击任务,这也是铁道兵部队“四好连队运动”中“军事训练好”的一项雷打不动的硬指标。我在三连当文书兼统计员,一个星期五的早上,连队在操场上吃早饭(没有饭桌,一个班蹲着围成一圈),连长齐孝礼走到我跟前,蹲下来轻轻地对我说:文书,后天是星期天,连队要打靶(实弹射击),你吃过早饭后去营部打个介绍信,之后赶到城口火车站乘火车去漳平团部后勤处军械股开个实弹射击的子弹调拨单(步枪弹、机枪弹、冲锋枪弹、手枪弹),再从漳平火车站乘火车去卓宅仓库领取子弹和附件。最后回卓宅火车站,赶乘卓宅到城口的火车,赶回连队。记住,明天星期六我要先进行试靶的,星期天正式打靶。
连长问我行吗?我马上回答:行!我知道这任务紧急,明天之前一定要完成,赶来赶去都得抓紧。连队的施工任务重,要在崇山峻岭、悬崖绝壁上开凿出一条可以运输大量木材的山间公路,谈何容易?当时机械设备少,大多数靠人工开挖,靠铁锤、钢钎硬碰硬一锤锤敲打,开山放炮炸出一条山间公路来。连队军事训练不占施工时间,靠战士们提前起床和晚上吃过晚饭后睡觉之前的一些空余时间。以班为单位开展“三五枪三五步”活动来完成军事训练。打靶也只能牺牲战士、干部的休息时间,利用星期天进行。本来领取这么多子弹和附件应该要派出两个人去才安全,可施工任务抓得那么紧,能上工地的都去工地干活了,去团部仓库领取子弹的任务只能由我这个文书兼统计员来执行,而且要在一天内完成。
我赶紧吃完饭,先把连队介绍信开好,马上就奔去营部找陈文书,说明来意后陈文书就说,五连文书介绍信我马上开给你,可我有个附加条件,请你把营部几十人进行实弹射击使用的弹药一起领回来,营部的介绍信也请带去,省得我也去团部仓库跑一趟。我说好呀,给你领回来,交给你。
就这样,我带着一营营部陈文书开的证明介绍信一路小跑出来,正好看到营部一伙人在上汽车。我问:你们上哪去?营部给养员说,到城口镇去买米。我说我要去城口火车站,带我一程吧!给养员同意后,我爬上汽车,和他们几个人一起到了城口镇,下车后就往火车站跑,在车站买票上了开往漳平的火车。
这是一趟慢车,上午九点发车,到漳平站是九点四十分,下车后直奔 6715部队团部后勤处军械股,开好调拨单后迅速回漳平火车站,又在火车站买车票去卓宅站,到站下车后步行半小时到达卓宅仓库,这时已是吃午饭的时候,在仓库食堂就餐后,就从仓库把连队和营部打靶所需的弹药和附件都领取了,包括子弹(步枪、机枪、冲锋枪、手枪)、枪油、擦枪布等。仓库保管员问我:有车子来吗?我说没有。连队哪有汽车,营部才有一辆汽车,整天忙得不得了。保管员说,我给你准备了四个子弹箱,一条扁担,你挑着走,可以省力一点。我感激地说了一句谢谢,挑起四个子弹箱,手里提着擦枪油、擦枪布,像个走江湖的货郎担,晃晃悠悠地赶往卓宅火车站。
说来也巧,通往城口那趟火车正好赶上了,马不停蹄地上了车,下午6点15分开车,6时50分到城口。下车时太阳已经下山,天上看不到月亮,四下黑黢黢的,往前看,前面第三节车厢下来一个人,好像是连队给养员杜明广,我很高兴,心想这下有伴了!我俩可以一块儿回连队,走夜路也更安全。心里想着,我加快脚步赶上去。我没有喊,他也没回头。可是,我肩上挑着四个子弹箱,手里还提着擦枪油和擦枪布,紧赶慢赶也没能赶上前面的人。约莫走了半个小时,前面出现几排简易房,好像是个伐木场的场部,也没有灯光。只见走在我前面的那人脚下一拐,直奔那排简易房。我的天哪,那人不是我们连队的给养员,而是伐木场的人。
我赶紧停下脚步,心里开始琢磨,伐木场部离我们连队的驻地有三十几公里,我一个人带着这么多弹药和附件走夜路、赶山路能行吗?倘若路上遇到坏人怎么办?我是光有子弹没有枪呀。连队刚进驻工地时,地方干部曾介绍过社情,说这里是原始森林,野兽不少,白天晚上都会出现,尤其是晚上。这里的治安也不太好,晚上经常看到有人打信号弹……越想越怕,都怪自己在火车站下车后盲目决定走夜路,没有弄清前面下车的人究竟是不是杜明广就跟着瞎跑,下车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为什么不到火车站候车室休息,再通过车站和连队取得联系,就这么盲目赶路。连长交代明天要试靶,后天正式打靶,任务是很急,但不能盲目冒险呀。倒回去吧,先到车站候车室住下,等天亮了再回连队?不行,天亮就是星期六了,连长肯定要着急。还是继续走吧,今晚走回连部,明天上午连长试靶就有子弹了。
人急了,出汗了,衣服湿了,嘴巴也渴了。前面有座小桥,溪水哗哗地流,忽然发现好像有个人站在桥头,我马上停下来仔细观察,月光实在太暗,走近一点,看清了,是株枯树。既然不是人,那就赶紧走,约莫又走了一个小时,前面是个弯道,旁边有条小溪,溪水发出咕咚咕咚的声音,还蛮好听的。这时突然从山上下来一群野猪,有五六头,横穿山路,往小溪走去,一头接一头跳下水,游过小溪后往山上爬去。看清了是几头野猪,我的心就定下来了,因为野猪在山路上碰到人时一般不会主动攻击,所以我就不去理它,我走我的,野猪走野猪的。
再往前走了约莫两个小时,又是一个拐弯处,眼角余光突然感到闪过两道白光。什么东西,那么亮,难道是有人在打手电筒,不过手电筒不会同时射出两条白光呀。我站住想了一下,或许是狐狸的目光。班长曾告诉我,狐狸的眼睛晚上特别亮,尤其是没有月亮时会更亮,跟照手电筒差不多,距离三五十米直射到你身上,真有些吓人。既然是狐狸,那就不用怕了,放心走吧,狐狸看到人,早就跑了,可能跑到对面的山林里去了。
就这样,我一路心情紧张、汗流浃背,沿着山路走了五个多小时,听到奇怪的声音就停下来仔细观察,确认没有危险才继续赶路。凌晨两三点钟,又过了一座小桥,眼看就要到营部了。这时候觉得道路两旁也不荒凉了,心也定了,脚步走得更快些了。过了营部再走二三十分钟就能到连部。
嗨,不远处有灯光,肯定是连队的伙房。再走了一会儿,就看到炊事班在生火做稀饭馒头,炊事班的彭本钧、邵松生两人在汆煎饼,香味也闻到了。我放下担子走过去,正好第一炉煎饼出锅,我狼吞虎咽地吃了三个饼。吃好后说声:谢谢两位,我要回工作班睡觉去了。邵松生说:天也快亮了,你真辛苦!
司号员吹起床号我都没听到,是连长把我叫醒的。连长说:文书你回来啦,走了一夜辛苦了,子弹及附件都领回来了,不过,这次我不表扬你,因为你拿着这么多子弹、枪油等东西,城口火车站下车后怎么不打电话,我们会向营部要个车去接你。你倒好,一个人冒着危险摸黑走山路,走了一夜才到家吧,如果路上遇到坏人怎么办?所以我不表扬你,还要批评你!
这时蒋学礼指导员也来了,指导员说,自从你去漳平、卓宅领取打靶的子弹,我就心里嘀咕,你空手好去,领了子弹怎么回来?没有给你具体交代,你也没提出要求,就稀里糊涂去了,冒冒失失回来了,走了一夜是很辛苦,但执行任务不能蛮干,要想想怎么才能安全圆满地完成任务。我哑口无言,就说:连长、指导员,我接受批评,以后我一定先筹划好怎么做,然后再行动,不能盲目蛮干。(徐国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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