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给妻子的信中曾这样写道:故国飘零事已非,江山萧瑟意多违。山河是收复了,这个心系天下的民国狂人刘文典,却没料到自己十年后的结局,叹一句,世上已无真名士,人间难见几狂人。
1927年4月18日,蒋介石建立南京国民政府,这是继袁世凯及其北洋政府覆灭后,民国政府的又一政权,蒋介石一时风头无两,权势日重。
而就是在老蒋定都南京,做了国民政府实际主人后,依然有人不买他的账,甚至还传出对老蒋大打出手,而这个人还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学士。如此大胆的人是谁呢?
此人叫刘文典,妥妥的民国狂人。
自诩狂人的不少,但狂到和总统级别的人对峙的,在清末民国的舞台上,除了章太炎就是他刘文典了。章太炎喜欢“装疯买傻”,惹得大总统袁世凯也没法,不过那是借疯逞狂,他刘文典是真狂,而狂人,是要有资本的。
刘文典在民国是个“三狂”,狂士狂人狂徒,常常口出狂言,落拓不羁、桀骜不驯。他这一生,早年加入同盟会,追随孙中山先生;后又走上杏坛,致力学术研究,取得成就无数;也曾藐视权贵,大骂蒋介石;终也不堪受辱,1958年,突发头疾,与世长辞。
说起来刘文典还是我半个同乡,1889年生于安徽合肥,在近代史上,合肥曾出过两位著名的政治人物,一是“以一人敌一国”(梁启超语)的李鸿章李合肥,二是“三造共和”的段祺瑞段合肥,纷纷攘攘,功过是非也都成了过眼云烟。而在文化上,也同样出了像刘文典这样的大师名士。
刘文典少时就考入芜湖公学,在师长陈独秀的影响下,思想趋于进步,加入了革命党。1909年又赴日留学,进入声名远播的早稻田大学学习。
彼时在日的清国留学生大都思想进步,由保皇倒向革命。在这里,刘文典遇到了章太炎——就是文章开头提到的那个绰号“疯子”的国学大师。他同鲁迅,周作人,钱玄同一起,成了章门弟子。直到1916年回国,任教北京大学中文系,步了老师后尘,开始治学研究。
1923出版的《淮南鸿烈集解》让他声名大噪,后又品《红楼》,治《庄子》,引起学术界的轰动,也为日后刘文典成为研究庄子第一人打下了夯实的基础。
不仅学术上和老师章太炎一样颇通国学,性格上也同样狂放不羁,他曾说天下懂《庄子》的就两个半人,庄子本人一个,咱刘文典一个,剩下的半个,就留给诸君去抢了。
豪放至此,狂得没边,却也让人不得不服,一时哑语。到1928年,时任安徽大学校长的刘文典已经是响当当的名士了。
恰逢此时,蒋介石也大权在握,主政南京,但蒋还嫌不够,为了提高声望,多次表示希望能去安徽大学视察并演讲,都被刘文典一一拒绝,直截了当地说:“我这是大学,不是衙门。”
蒋的心中已是不悦,为日后两人冲突埋下祸根。不久,安徽大地发生的一件事彻底将二人矛盾激化到顶点。
1928年11月,安徽爆发学生抗议南京国民政府政策,蒋介石当即要求惩处闹事学生并召责刘文典。听到消息刘文典头也不回,只说了一句话:
“我刘叔雅(文典字叔雅)并非贩夫走卒,即是高官也不应对我呼之而来,挥之而去!我师承章太炎、刘师培、陈独秀,早年参加同盟会,曾任孙中山秘书,声讨过袁世凯,革命有功。蒋介石一介武夫耳!其奈我何!”
在给蒋本人的回答中,刘文典也说道:“此事内容复杂,尚有黑幕,在事情尚未调查清楚前,我不能严惩肇事学生。”
而在两人见面后,更是吵得不可开交,蒋对其怒斥:“你就是刘文典吗?你这个新学阀。”随后一拍桌子继续骂道,“你怎么当校长的,不把你撤掉,就对不起总理(孙中山)的在天之灵。”
刘文典毫不示弱:“我跟总理在东京闹革命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里呢!”
更有传者,说蒋介石动手打了刘文典,文典也还手打了蒋。但从当时各文人的记录来看,似没有双方殴打的状况,鲁迅和胡适的文章中也提及此事,均没有谈到互殴之事。
但如此对待彼时手握军政大权的蒋介石,还是不愧“狂人”二字。在这之后,刘文典给关了起来,多方斡旋,安徽的学生们也纷纷走上街头呼吁释放刘文典,蒋介石不得不放人了事。
不畏强权,是骨气,不惧外辱,更是气节。刘文典不仅不惧蒋介石,面对凶残的侵华日军也毫不畏惧。
抗战爆发后,刘文典未能及时离开北平,日军进城后欲拉拢刘文典,被其断然拒绝。后来日本人干脆来硬的,派兵保卫了刘文典的住所并抄了家,荷枪实弹的日本人跳脚大骂,文典只是沉默,安静地在椅子上抽烟。
日本兵问他为什么不说话,因为文典在日本留过学,翻译刚要说,他就掐烟打断了,怒吼着:“我以发夷声为耻!”
直到一年后,在众友人的帮助下,刘文典才孤身一人逃离北平,辗转经香港,越南,最终才到了云南。彼此的他,一身的破旧蓝杉,头发花白,和前来迎接的清华大学校长梅贻琦抱头痛哭,哭罢文典戏言:“孑然一身了。只剩这一件衣裳。”
“故国飘零事已非,江山萧瑟意多违。”他在写给妻的诗中这样念到。
好在这儿同道的颇多,自己也终于能喘口气了,面对着傅斯年,陈寅恪,赵元任等等等等,心情自然会好很多,他们也都有一个共同的身份标签——西南联大。
事实上刘文典狂归狂,却也不是目中无人,特别对陈寅恪,他就是佩服至极,曾在课堂上谈起陈寅恪,高高举起大拇指,又说到自己,却掐了半截小拇指。其人其性,狂放真挚若此,可见一斑。
在西南联大治学期间,经常面临日军轰炸,一次他刚听到炮声,立马就去找腿脚不便的陈寅恪去了,途中遇到慌忙躲藏的沈从文,还不免挖苦一番。
在联大的那段岁月,刘文典治学同时仍忧国忧民,坚信胜利终究会到来。他等到了,看见了国家抗战的胜利,却没能预见自己的结局。
1958年,一代大师刘文典如星陨落。狂徒消逝、知交零落,世间已无真名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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