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每一个漂泊在外的游子来说,家乡,永远是最难割舍的一种情结,也是无数次出现在自己梦里的场景。

当你落魄无助时,总是会想起家乡的山水故乡的人,似乎相隔天遥地远,他们也能给你无尽的温暖与支持。

当你风光发达的时候,同样也会不自觉地想到,那个千山万水之外的小山村,如今还好吗?

在外漂泊三十余年的我,家乡,反倒成了生活时间最少的地方。尽管几乎每年的春节都会回到那里,也目睹了这些年来的日新月异。但每当我离开之后再想起它时,脑海中最先出现的,依然是那小桥流水,群山环绕之中的袅袅炊烟。

这次回到老家,感慨最深的就是故乡变化真的太大。

其实,除了疫情三年里,我几乎每年都会回老家一两次,可即使如此,也或许是三年没回的缘故,这一回竟然突然发现,自己看到的“家乡”,不知道什么时候,就那么不知不觉地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记忆中,家乡的“金字招牌”——横卧在沂溪河上的一座小木桥,早就已经不见踪影了,只是在木桥曾经的位置上,修建起了一座钢筋水泥大桥。

从气势上来说,昔日的木桥显然不可同日而语,甚至即使是在我眼里,木桥也显得那么寒酸,但我怀念的依然是它。

我们村就被沂溪河环绕着,想要去公社或者供销社办点事都得从那条小木桥上过。那时候的沂溪河河道很宽,两岸河堤的距离几乎有两三百米宽,只是到我们开始长大时,水道也就剩下那么三五十米左右。

河面上的小桥,也就是从山上砍回来的杉树,削掉外皮晒干之后,请会做木匠活的人拼镶在一起就成了一截桥面,桥面的一头还得“栽”上两条木头的桥腿,然后抬到河道里一节一节连起来,也就成了小桥。

当然,所有的桥面都会穿着铁链,河里涨大水时,木桥很容易就被冲倒了,因为有铁链穿着的缘故,等洪水退去,翻倒在河边的桥面又会被扶起来,如此周而复始,

小桥在村口的这一头就是一个天然的小石墩,小石墩处是一个三岔路口,一条青石板路连通着上下两个湾子,桥头正对着的方向是朝着小山坡的,大概也就一百米高的样子,坡上就是我们村的学校。

在我的记忆里,小桥的桥头,学校的附近,是我们村里最繁华的地段。尽管这里没有住人,但两个湾子的人想要出村,都得经过这里,尤其是孩子们上学,这里也是必经之地。

于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有人在桥头开了些小店,炸个油粑粑,卖个爆米花之类的零食。

那时候我们学校的学生很多,五个年级一应俱全,甚至还有邻村的孩子来这里上学。每年的大部分时间里,村里再也找不到像学校这么人声鼎沸的热闹地方了。

我记得,只要天气好,放学之后我们也不会直接回家,反而是成群结队在桥头一带玩耍。

两岸河堤下都有一块很大的草坪,春夏两季绿草如茵,还零星散落地长着几棵高大的苦楝树。孩子们最喜欢在草地上玩耍,有的翻跟斗,有的玩游戏,有时候也会分成两队互相冲锋,那场面倒也有点波澜壮阔的味道。

即使到了秋天,我们也喜欢在枯黄的草地上晒太阳,偶尔有几个有经济头脑的,还会带着大家在草地里挖香附子,然后拿去大队的合作医疗点换零食吃。

那时候,谁家的孩子放学了还没有回家,大人们肯定第一时间就去小桥头的草坪里看看,十有八九可以在那里捏着耳朵把孩子领回家。而身后,肯定是一阵一阵的哄笑。

秋冬两季的草地上,同样也是大人们的乐园,那时候的农村人,秋冬的农活并不很多,大人也有可能就是放放牛之类的闲活。

于是,你就可以看到,一个大人被一群孩子追着跑,最后大人被孩子们“堆”在身上的诡异画面。

有一次,村里有名的大力士群伯,硬是被孩子们把裤子脱光拿着送回了家,弄得他只好钻进水里浸了半天,这也是那一年全村人最开心的一个笑话。

但这里的欢乐不是永恒的。随着我们陆续长大,上学的孩子们一年比一年少,到我们上五年级的时候,每个班也就二十来个人,也没有了外村的学生了。学校附近的快乐,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慢慢变少了。

到了八九十年代,我们当地连续发了几次大洪水,河水暴涨之后,漫过河堤然后浸泡了刚刚散花的水稻,那一年粮食大减产,可上级送来的救灾物资只能送到河对岸,其余的就只能靠肩挑手提了。

于是,乡亲们开始商议修建一座大桥,然后要把河堤也加固加高。

这样的决定,对当地乡亲们来说是“为万世开太平”,自然得到所有的人的响应。

连续两三年,乡亲们都是自掏腰包,还得吃自己的茶饭去工地上干活,在曾经木桥的位置修建了一座钢筋混凝土大桥,顺带把村内的河堤也修好了。

从那以后,我们村里确实没有受到过大的水灾,村里的交通也是从那之后开始发展起来的。从桥头向上下两个湾子,加固河堤的同时,还把堤岸硬化成了公路。

但人们再也无法直接下河去玩耍了。最心疼的是,那之后一些年,村里几乎家家户户建房子,河道里的砂卵石不够用,就把草坪刨开,下面是很厚的一层白沙。自己用完不说,绝大部分都是卖给了外村人换钱。

那些年里,很多乡亲们都靠刨草坪挖沙赚了钱,有的用来建了房子,有的用来娶了媳妇,也有的就是买了电器。

但记忆中那两块宽大的草坪,就那么不知不觉缩小,最后彻底消失了。

如今的河堤下,已经看不到一寸草坪,剩下的就是裸露成堆的卵石,以及一道道的深坑。

人们再也无法去河道里玩了。当然,现在的孩子们,也不再有去河道里玩的兴趣。我看到的孩子们,更愿意窝在家里,吹着空调横着手机玩游戏。甚至都不愿意和别人说话了,那种成群结队的孩子景象,是再也看不到了。

而桥头山坡上的学校,在我们毕业后几年就开始没落,最开始还保留着一二三年级,到后来就彻底撤除了,只留下那个栋两层的旧房子,孤零零地耸立在山坡上。

学校修建在60年代,当时基本都是就地取材,挖来的黄土筑墙,山上砍的木头做门窗和楼板,连屋面盖的瓦片,也是在学校后面的山窝里烧的。

最开始几年,还有个五保户老奶奶住在空置的学校里。从我们上学开始,老奶奶就一直住在哪里,后来孩子们不来了,大家都劝她搬走,但老奶奶却不答应。

老奶奶说,自己在这里住了一辈子,每天都看着孩子们在这里蹦蹦跳跳玩耍,自己虽然没有后人,但从来不觉得孤单,甚至还不觉得自己很老了。

学校荒废的第三年,老奶奶无疾而终。

从那以后,学校就彻底荒废了,甚至都没有人愿意去看一眼。以前学校前后的梯地还有人耕种,在地里干活时恰好下雨的话,还能去学校躲个雨。

后来那些梯地也没人种了,学校就连供人避雨的功能也失去了。

乡亲们看着到处漏雨、断垣残壁的学校,于是便商量着拆掉。

如今的桥头,依旧是一个三岔路口,上下两个湾子的水泥路很宽也很直,人们开着车经过时都不用减速,只是再没有人在这里下车停留。

对着小山坡的那个路口,依稀还能看到有个路口的痕迹,只是,应该已经很多年没有人走过那条路了,路中间的蒿草都已经长得像小树……

而我们的学校,已经只留下一个地基了。还有曾经的操场坪,尽管很多年过去了,竟然还看得出操场的痕迹。中间零星长着一些野草,恍如看到很多年前,河岸旁的那片草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