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话浙东古运河（三）中

裘士雄

（绍兴鲁迅纪念馆）

摘要

自古以来，众多的地标建筑矗立在浙东古运河两岸，发挥着各种功能。塔、寺为宗教建筑，客观上，对东往西来的舟船来说，无异是航标、灯塔；古老而实用的石桥、纤道，闪烁古代人民智慧的光辉……本文拟从一座尚存的古石桥，两座已消逝的古塔，试行历史钩沉与梳理。

二、历经沧桑的柯桥融光桥

过阮社古纤道东行，很快到了金柯桥。它历史甚为悠久，文化积淀甚为深厚、璀璨。现在是绍兴市柯桥区委、区政府的驻地，正在对这一个典型的绍兴平原水乡古镇进行保护性开发。据悉，政府已征用古镇范围内的所有建筑，秉承“修旧如旧”的原则加以修缮，恢复原貌。相信不久的将来，柯桥，这一颗浙东古运河上的明珠，定会更加闪闪发光，更加耀眼，更能吸引世人的眼球。

柯桥发展很快，已经成为世界闻名的纺织城。它以惊人的速度变大、长高，原古镇范围外高楼大厦林立，车水马龙，完全是现代城市的模样。然而，位于古镇中心、横跨古运河的融光桥历经沧桑，依然屹立。融光桥，又称“柯桥大桥”，因不远处古有融光寺而得名。融光桥系南北走向单孔半圆形石拱桥。桥长15.5米，桥面宽3.7米，净宽3.55米，桥南有21级石阶，桥北则为27级石阶，桥两边均置实体石质栏板。该桥高6.4米，拱高6.15米，净跨10米左右。桥拱券为纵联分节并列砌筑，无眉石，亦无间壁，拱墙顺砌，内顶置龙门石，上雕盘龙图案，似为吸水兽头。大桥设计者考虑周到，过去往来舟船的前进动力几乎都是人力，其中重要的方式是船工沿塘路背纤，故设计匠师在桥孔北面拱脚内侧设有纤道。鉴于融光桥在绍兴桥梁建筑史上颇有作用和地位，所以早在20世纪70年代，它就被公布为绍兴县文物保护单位。桥栏内外虽为素面，而桥栏外因有终年碧绿葱笼的藤蔓缠绕，犹如桥帘，颇有历史沧桑感，当然，藤蔓以不影响桥体牢度为限。记得陆游吟有“遥想柯桥落帆处，隔江微火认渔村”的诗句，想必是他乘船途经柯桥时有感而发。此时此景，确实富有诗情画意，放翁诗句力透纸背。

柯桥融光桥，桥上桥下历来是水陆交通要冲

融光桥始建于何时，似无从稽考。绍兴县文物保护管理所编《绍兴摩崖碑版集成》是一本好书，第三册第404页称融光桥“系明代单孔石孔桥”，不知依据何在。清光绪十七年六月山阴知县唐煦春为融光桥立有《告示》碑，内有“临江旧有大桥一座，名曰‘融光’，创自前代，无从稽考”一语。编者是不是从“创自前代”推断所得？笔者以为，此处的“前代”并不是专指明代，而是泛指明代及其以上朝代的。对绍兴古桥颇有研究的罗关洲等学者持融光寺始建于南宋绍兴年间一说，那么，融光桥也很可能始建于南宋，上述南宋诗人陆游诗句亦可佐证。

唐煦春所立的融光桥《告示》碑原竖立在融光桥桥堍，前些年才保护性移至柯桥季家台门北首。这方《告示》碑已有近130年历史，颇具文物和文献价值，对于研究柯桥等地文史、绍兴桥梁和交通运输史以及浙东古运河和水利史等均有裨益。《告示》全文如下：（原件无标点，现为笔者所试加。若遇打“□”者，为漫漶难以辨认之字。）

告示①

钦加同知衔、大计卓异、调补台州府黄岩县，署理绍兴府山阴县正堂，加六级，纪录十二次，唐为给示勒石永禁事案：据职员王耕、俞世琪、诸嘉临、徐巍、罗文伟、宋英、封职、陈汉璈，大批教谕胡经一、宋学沂，举人胡道南，生员章巩熊，监生马涧稟称：窃柯镇地方，为杭宁绍四达通衢，街市繁盛，店铺□□,临江旧有大桥一座，名曰“融光桥”，创自前代，无从稽考。因地当要冲，行旅舟楫，昼夜无停，迄今桥身欹斜，梁柱参差，行人多倾跌之虑，舟子有覆压之危。职等世居是乡，目击堪虞，爰集同志诸人设法筹办。兹幸款已集成，传匠估工均有就绪，正可择吉开工及时举办，但桥上左右均有摊店，必须□移，恐有不□市侩借词阻挠，公印先赐示谕驱逐等情，具禀到县。据经前县出示晓谕在案，兹据□绅等以桥已一律修整完固，足资利济，惟桥面及左右级止，向据浆粥油□鱼莱□□篷摊拥塞道路，行人挨挤，跌扑时虞。现拟禁止摆摊。又，四面桥角店铺无不任意侵占，致□遴窄隘。并□酌令各店起步阶石，均在桥外设砌，不得占出，有碍津梁。第恐日久玩□难保，阳奉阴违，复蹈故辙，公禀给示勒石永禁等情前来。除批示外，合行给示永禁，为此示仰该处附近诸民及各摊铺地保人等知悉，尔等须知柯镇融光大桥为四达通衢要道，前将倾欹，势甚可危，以致往来行旅各有戒心，现经就地绅董捐集巨资，修葺完毕，永禁摊占。原为利济行人，以垂久远起见，自示之后，凡尔附近居民务须同为保护，不准再在桥上、四面左右，摆设各摊，以及借连占□阶级情事。倘敢故违，一经察觉，或被告发到县，定即察提究办，决不宽贷。各宜凛遵毋违。切切。特示。

光绪拾柒年陆月 日给

柯桥融光桥《告示》碑

究其融光桥桥名，《左传·昭公五年》“明而未融”的大明之意也好，《晋书·陶潜传》“每一醉则大适融然”的和乐、恬适之意也好，还是杜牧《阿房宫赋》“春光融融”的和乐、和畅之意也好，“融光”二字寄寓着人们对津梁对人生的通达、光明、和美、绵长等美好的愿景。笔者还以为桥名与寺名一样，也很有禅意，佛家常以佛法引导、劝说普渡众生，寺庙里及其附近的石桥上通常镌有“□□津梁”的字样。绍兴饭店旧为“蠡城凌霄社”，现今“凌霄阁”（旧为“观音阁”）前有一水流，上面架设的小石桥外侧就这样镌刻着。更重要的是与融光寺有渊源关系的汉代蔡邕撰有《郭有道碑文》，内有“禀命不融，享年四十有二”一句。融是什么意思呢？李善注：“毛苌诗传曰：融，长也。”此处的“融”，为永远、绵长之意。而《北史·崔宏传》：“陛下春秋富盛，圣业方融。”章炳麟《顶羯罗君颂》：“虽天禄不融，而遗烈自远。”融，引申为成长、成熟，也印证了对融光桥、融光寺的美好愿景。

这方融光桥《告示》碑系山阴县知县唐煦春于清光绪十七年（1891）六月所立。唐煦春，字渔笙，号师竹，江西德化人。光绪十七、二十年两次署理山阴县正堂，颇有政声。他顺应民意，在王耕、胡道南等乡绅筹资重修的融光桥桥堍，特立《告示》碑，旨在严禁在桥上及周围开店设摊，确保行旅安全畅通。《告示》碑系会稽青石质，碑高152厘米，宽82厘米，厚18厘米，均为楷书，阴刻。除碑额“告示”二字字径约10厘米，自右至左横列、居中外，碑文共17竖列，除首列署“钦加同知衔，大计卓异，调补台州府黄岩县，署理绍兴府山阴县正堂，加六级，纪录十二次，唐为”和末列署“光绪拾柒年陆月日给”字径约7厘米外，其余各列均为36字，字径约3厘米。向山阴县知县唐煦春禀称勒石《告示》者为王耕、胡道南等10余位柯桥一带绅商，在当时当地是有头有面的人物，时过境迁，他们多数被历史尘埃湮没了。唯有胡道南（1862-1910），有些人尚能略说一二。胡道南字任臣，号钟生，山阴（今绍兴）管墅人。胡氏“幼而颖悟，十五岁为县学生，二十八岁举于乡。七应会试，不第。方挑二等，以教职用，摄长兴县学教谕”。回乡后，胡道南历任绍兴“明道女学校校长、（绍郡）中西学堂监督、（山阴）劝学所总董”等职。1907 年秋案发生后，绍兴有些人怀疑他参与向清政府告密，胡氏也因此被害于绍兴清查公产事务所。而蔡元培为挚友辩诬：“余与徐君锡麟，皆君故交。而昌言革命，君亦不以为忤。”作为绍兴社会名流和学界头面人物，胡道南参与修桥铺路等善举很多，融光桥则是其中之一。《告示》碑列举的其他绅商有以酿酒致富者，可是这方面的文字记载甚少，有待于热心人士发掘之。

相传在古柯亭原址，即汉蔡邕取椽为笛处，曾于南宋绍兴年间建造一寺，名为“柯桥接待院”，明正统十二年（1447）才赐名融光寺。人去物非，融光寺早已荡然无存。唯一遗存的是《融光寺山阴县谕禁碑》。它原在融光寺内，现在柯桥街道柯城寺。亦为会稽青石质，高178厘米，宽71厘米，厚9厘米。楷书，阴刻。光绪十三年（1887）闰四月为山阴县知县曾寿麟所立。曾知县根据陈应瑢等呈称“近有诸无赖在（融光寺）寺内开设赌场，蚁聚歹人，……以致乡镇子弟、店伙学徒无不被诱赌输，索欠打架，毫无忌惮，僧人惧祸，……如此玩法，后患无底，事关败坏地方（风气），公叩出示勒石严禁”。寿知县遂谕禁勒石，正告赌棍“务须痛改前非，各谋正业，不得重蹈前辙”，并令“柯桥巡检随时访查。一经查实，重则军流，轻亦枷杖”。②立碑旨在禁赌，据传，此后，柯桥融光寺内外炽烈的赌风虽谈不上销声匿迹，但只能转入地下，偷偷摸摸地赌。

《融光寺山阴县谕禁（赌）碑》与融光桥《告示》碑均透露历史信息，这两个（座）寺、桥都是宋学沂、章安邦辈所行善举。此辈以酿酒或经商致富，不忘为家乡造福，积善行德。他们的美德是“自奉简约而好施”，施粥、施药、施（棺）材、修官道（牵塘）… … 凡是为祖国为家乡为人民做过好事和贡献的人和事，我们绝不能忘却。

（未完待续）

注释：

①融光桥《告示》碑，载绍兴县文物保护管理所编：《绍兴摩崖碑版集成》第五册，中华书局2005年12月版，第655页。

②引自《融光寺山阴县谕禁碑》，载绍兴县文物保护管理所编：《绍兴摩崖碑版集成》第五册，中华书局2005年12月版，第650页。

本文来源：邱志荣主编《中国鉴湖》第七辑，中国文史出版社，2020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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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杨伊帆

审核：戴秀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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