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是一个巨大的存在。她存在着。无视她的存在,是盲目的,况且她的存在日益显要。”

——夏尔·戴高乐,1964年1月8日

郁白(Nicolas Chapuis,1957一),法国著名汉学家,毕业于巴黎第七大学东方语言文化学院。郁白曾先后担任法国驻中国大使馆文化参赞、法国外交部亚洲司副司长、法国驻上海领事馆总领事。翻译并出版了钱锺书、杨绛等人的著作及多部中国文学名著。其专著《悲秋》(Trstes Automnes),于2001年1月在法国出版。

2014年,为纪念法国与中华人民共和国建立外交关系五十周年,法国外交部档案室对有关十八世纪以来曾经代表法国来华的学者、外交官及译者的一系列文献进行了整理汇编,结集成册,以《中国:法兰西的一种热爱》(La Chine: une passion fran.aise)为题出版。

钱林森教授在这套“走近中国”丛书中推介的法国学者文人们关于中国著述的中文译本,强化了这样一种认识,即法国的知识分子一直和中国保持着一种充满激情的关系。英国大汉学家史景迁(Jonathan Spence,1936—2021)在其于1998年出版的关于西方对中国的想象之作《大汗之国:西方眼中的中国》(The Chan’s Great Continent: China in Western Minds)中,将此称作“法国人的异国情缘”:“当时(十九世纪末)的法国人把他们对中国的体验和见解凝练成了一套颇为严密的整体经验,我称之为‘新的异国情缘’。那是一段交织着暴力、魅惑和怀念的异国情缘。皮埃尔·洛蒂(Pierre Loti)、保罗·克洛岱尔(Paul Claudel),还有维克多·谢阁兰(Victor Segalen),他们三人都在1895年至1915年期间在中国生活了一段时间。他们都坚信自己看到了、听到了、感受到了真正的中国。因为他们都是拥有巨大影响力的作家,所以他们把自己对中国的见解刊印出来,既拓展了西方对于中国的想象,同时又遏止了这种想象的泛滥。”

如果确如亚里士多德的名言所说,“理解欲乃人之天性”(《形而上学》),那么走近中国,对于法国而言,曾经是,现在依然常常是这种欲望的升华。正是在这种欲望升华的驱使下,诸多法国人深度地亲身参与到这个进程中,为理解中国投入了大量心力,并为之痴迷。这种痴迷,归根结底,就是受到了一个在众多方面都超乎理解的国度的吸引。中国的读者或许会问,法兰西对中国的这般“激情”是合理的吗?对于他们,我们只要简单地回答说:要想达致真正的理解,就必须先学会爱。

本套丛书辑录的文本所反映的,就是这样一个求索的过程。在中国,有太多人抱持这样一种论调,认定西方“不理解”中国。这些文本应该可以为这样的论调画上句号了。诚然,法国知识分子对中国的印象与中国在不同历史阶段想要向世人展现的印象可能并不一定相符。但在文化关系中,感受与实际同样重要。一味宣称“实际情况不是这样的”,并以此为由去否认另一方的理解,这样的做法不仅毫无建设性,甚至是有害的。更有意义的做法,应该是对两者之间的差异、距离甚至是鸿沟进行测量评估,以便架起新的理解的桥梁。

且以安德烈·马尔罗(André Malraux, 1901—1976)的名著《人类的境遇》(La condition humaine,获得1933年龚古尔文学奖)为例。它讲述的是1927年上海工人起义遭镇压的故事。有评论说这部小说“消解了(西方人对中国的)幻想但又不致令人绝望”,而这一效果的达成,虚构在其中起到的作用要比纪实大得多。而且这本书是欧洲第一部预言中国革命的作品。

离我们更近一些的例子,是尼古拉·易杰(Nicolas Idier,1981—)在2014年出版的《石头新记》(La musique des pierres)。易杰曾任法国驻中国大使馆文化专员,他笔端流露地对画家刘丹(1953—)的真挚感情令读者感动。他说刘丹“画的是中国(未来)在经历了一段漫长的阴霾后迎来的复兴”。这本书延续了三个世纪以来以中国为题的法国文学的传统,把一段充满个人主观体验的讲述打造成了一份关于艺术及艺术家在当今中国所发挥的作用的证词。

我在这里提及这些并未被钱林森教授收录进这套丛书的作品,目的是吊一下中国读者们的胃口。要知道:对中国的热爱是法国文学的一个鲜明特点。除了在法国,还有哪个国家会有那么多以中国作为核心研究对象的院士?前有阿兰·佩雷菲特(Alain Peyrefitte,1925—1999)和让–皮埃尔·安格雷米(Jean-Pierre Angrémy,1937—2010),今有程纪贤(Fran.ois Cheng,中文笔名“程抱一”,1929—),他2002年当选法兰西学院院士,是法国历史上第一位华人院士。

这套丛书是钱教授特地为法国的一些汉学家准备的颁奖台。我们要热烈地感谢他记录下法国汉学家们在理解中国的进程中所作出的重大贡献。而且他们的贡献常常超越法语世界的边界。葛兰言(Marcel Granet,1884—1940)、雷维安(André Lévy,1925—2017)、白吉尔(Marie-Claire Bergère,1933—)和雷米·马修(Rémi Mathieu,1948—)培养的一代代学生如今已经成为执掌法中两国关系的主力。法国的中国文化教学也从未像今天这样兴旺繁荣,而中文也已经成为法国中学生的一门选修外语。这一切,都为法国在未来更加全面地走近中国打下了基础,为唤醒法国文学的全新使命打下了基础,为法国对中国更深沉的热爱打下了基础。

思想文化的摆渡者,在东西方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