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往人生》是韩裔女导演席琳·宋(Celine Song)的半自传处女作电影,早在2023年初的柏林电影节上,这部影片便以黑马之姿成为了主竞赛单元的口碑电影。影片的英文名叫Past Lives,注定这不会是一个太商业性的电影,就像是站在一场梦的边缘对过去追忆,透过时间隧道晦暗不明的光线,寻找着自己的来路。必须承认,这样的电影产生的后劲十分微妙,当你朝着一潭平静的湖水里投掷了一颗石子,却发现它落水的瞬间,荡起了一些意想不到的波澜。过往人生泛起的波澜,对于成年人而言,它不会影响你当下的任何决定。它只是会一直在那里,成为一块柔软的自留地。
《过往人生》剧照
出品《过往人生》的是一家叫A24的年轻公司,我们所熟悉的《月光男孩》《瞬息全宇宙》《晒后假日》《房间》均出自A24。短短几年,它已经成长为一家深受年轻人喜爱的“非传统叙事”的电影公司,其出品的电影现在已经是各大电影节的获奖常客。《月光男孩》的导演巴里·詹金斯曾经在采访中提到该公司出品的电影,他说,“A24所做的是允许电影作者进行个性化创作。你去看他们的电影,期待的是制作者的独特表达。”《过往人生》便是这样一部极具私人化风格表达的作品。尽管是一部爱情电影,但其内在也有许多议题,比如说移民者的身份认同,现实与梦想的线索,都暗藏在爱情的讨论之中。
电影故事很简单,12岁的韩国女孩娜英跟随父母离开韩国,移民加拿大,和青梅竹马的海盛从此天各一方,失去了联系。12年后,改名为诺拉的娜英在社交媒体上发现失联的海盛正在寻找她,两人的重逢让他们开始温习着过往,交换彼此人生失联后的体验,透过网络视频,他们再度回到少年时的简单快乐。然而,异地的两人已经展开了各自的人生,娜英说,“我不能再跟你联系了,我应该在这里实现我的梦想,而不是每天都在看回首尔的机票。”
海盛还没有成为那个有勇气买一张机票飞到纽约追爱的男人,他认为自己很普通,普通得还不够做出人生最重要的选择。之后,娜英遇到了同为作家的犹太人阿瑟,娜英和他结婚并在纽约定居,时间又过了12年,36岁的海盛决定买一张机票飞到纽约看看娜英……
据说为了营造“多年不见”的拍摄效果,导演在拍摄到24年后相见的那场戏之前,不让娜英和海盛的扮演者见面,他们通过视频对话,直到影片的后半段,两个演员才第一次见面。
促使导演席琳·宋拍这部电影的源头是现实生活里那个失散的青梅竹马的确来到了纽约,三人坐在一间酒吧里喝酒,“当时我坐在这两个男人中间,我知道他们以不同的方式爱我,他们说着不同的语言、来自不同的文化,而我是他们坐在这里聊天的唯一理由。”席琳·宋回想当时的情况,就是这个场景让她决定以自身经历写下《过往人生》的剧本。
这场戏也是整部电影最美的画面,电影里,以一个旁白的声音猜测着三人之间的关系,坐在中间的娜英充当着两人的翻译,断断续续聊着一些可以被公开的话题,阿瑟在一旁看着妻子用自己不懂的语言在与初恋聊天。在别人眼中,三人的微表情让人疑惑,他们的关系暗藏深邃情感但又似乎在假装疏离。
这也是这部电影对情感特别深入且有趣的处理。我们可以用笃定的态度去说明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无非是爱情、友情以及亲情。但娜英和海盛之间的情感是一种专属于东亚人的第四类情感,那是少年时的朋友,有过刻骨的爱慕,以及亲人般的依赖,但随着时间流逝,地理的隔绝,最终他们只能在深夜纽约的一个酒吧,小心地确认一下彼此之间到底发生过怎样的情感。娜英告诉海盛,24年过去了,那个曾经的小女孩和他一起留在了过去。因缘不到,只能一次次错过。这是娜英对于这段情感唯一的一次正面回应。
《过往人生》如此不动声色,却敲开了很多观众的心房。若是人生没有一些遗憾,大抵不能理解“遗憾”在人生中充当着怎样的角色。因为后劲过猛,我决定重看《爱在黎明破晓前》(1995)、《爱在日落黄昏时》(2004)、《爱在午夜降临前》(2013)。从青春年少看到人到中年,电影中的时间刻度与观众的人生体验高度重合,杰西和席琳从浪漫相遇到再度重逢,以及最终回归人间烟火分别在三个电影里呈现人生不同阶段。《过往人生》的设置和《爱在》三部曲有许多相似之处。只不过,《爱在》三部曲让观众足足等待了三个九年,而《过往人生》更像是《爱在》三部曲的浓缩版。
看《过往人生》时,时不时会跳出来一种想法,希望某一个瞬间,娜英和海盛的故事能够像《爱在日落黄昏时》那样,杰西决定错过航班留下来面对九年前的遗憾。即使后来在《爱在午夜降临前》中,杰西离开了第一段婚姻,和席琳结婚生子,进入到一地鸡毛的婚生活中,浪漫回归现实,的确也有过互相诋毁与撕扯,最终还是能说出那句话,“这就是生活,它不完美但很真实,如果你看不到,那是你瞎了。”当然,这样的爱情片让人甘之如饴,因为我们在现实里无法挽回的遗憾,总是要在别人的故事里获得满足。
《爱在午夜降临前》剧照
但当看到《过往人生》的最后一幕,我又改变了我的想法。在海盛拖着行李和娜英告别的那一个夜晚,纽约湿漉漉的,已经下过好几场雨。每一次的告别都是时隔12年,两人在纽约的雨后拥抱、祝福、再见。娜英转身回家,一边走一边哭,而在门前等待她的丈夫,轻轻给她打开围栏,将她拥入怀中。
我惊奇地发现,作为中年人的我想法改变了。我理解了《过往人生》的微妙,在浪漫与现实中,敢于拥抱现实的人,才是真正的勇者。
三人见面的前一夜,阿瑟和娜英有一场对话。阿瑟说,“这些年来,你每一次说梦话都是用韩语,我听不明白,我觉得我并没有参与到过去的那些时光。”海盛的到来让阿瑟重新思考他与妻子的婚姻,如果当年他来了纽约找你我们还会在一起吗?你和我之间是因为爱而结婚,还是因为你必须要找一个人结婚?
如果不是海盛即将来纽约,阿瑟永远不会对妻子说出自己内心中的困惑,对于这段看起来没有太多波澜的婚姻而言,它的顺利和契合也成为了一种隐隐作痛的危机。
我们习惯在电影世界里看到那种能引起切肤之痛的情感,我们把它称为“伟大的爱情”,但那些顺遂的情感,大多会成为我们对“是否爱过”的一种拷问。这是我喜欢这部电影的原因,相比那些司空见怪的激烈情感,日常的、包容的情感需要获得一次被书写的机会。娜英和阿瑟的情感描写虽然笔墨不多,但透过那场对话,它变成了一种值得被珍视的情感生活。
这场戏让我想起伍迪·艾伦的《纽约的一个雨天》,那个电影是伍迪·艾伦写给纽约的情书,他曾经说,纽约的下雨天总会让他想起亲密的关系。无独有偶,这个电影也是席琳·宋写给所有拥有遗憾的人的情书,“你好,我从我纽约的公寓写信给你,这是我生活的城市,而你,无论在你生活的城市还是别的地方,我都想请你去电影院看我的电影。这是这封信的目的,去家实体电影院,离你最近的一家,看我的电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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