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多元宇宙里雕刻时光——采访龚丽悠

采访、翻译、整理：肥罗｜编辑：李菁菁

2023年的北影节，一位在国内很冷门的比利时导演巴斯·德沃斯在过去十年间创作的四部长片集体亮相，其中最新的那部《小世界》给影迷带来了难得的舒适感，片中的华裔女演员也被一些观众记得。

电影《小世界》

一个月后的戛纳电影节上，这副亚洲面孔出现在了主竞赛的首映礼，不过这次她的身份不再是演员，而是王兵纪录片新作《青春：春》的剪辑师。这部纪录片为《青春》三部曲的第一部，拍摄始于2014年，关注浙江湖州地区纺织厂里的外来打工者。此作入围戛纳主竞赛，也彰显了欧洲影坛对王兵导演20多年来的一线工作的肯定，这位导演20年前就凭借9个多小时的《铁西区》三部曲一举成为中国独立纪录片在国际舞台的代表，如今携同等体量的新三部曲来临，也将竖起又一座里程碑。

上述两部先后亮相柏林和戛纳的影片，也即将在纽约影展展映。当我们感叹这是一位多才多艺的电影人时，殊不知，电影只是她生活的一部分。

她叫龚丽悠(Liyo Gong)，是比利时华人，现居布鲁塞尔，大概10年前开始了她的电影剪辑工作，同时也是DJ厂牌HE4RTBROKEN的一员。2023年6月至7月，她在国内的5个城市进行了巡回演出。

在看了Liyo的作品并体验了她的DJ演出后，我们决定找她聊聊。能够在多个实践领域持续稳步前进，她是怎样做到的？

龚丽悠 Liyo Gong

凹凸镜DOC：丽悠，我想影迷们会感兴趣你的背景，能简单介绍一下你的成长经历吗，以及你是怎样开始电影生涯的？

龚丽悠：我出生在比利时法语区的列日，父母是音乐家，来自贵州和上海，他们移民来到比利时。我本来想读电影学院，但我父母不太愿意，他们说你要先拿到一个正经的文凭才能去学电影，所以我在布鲁塞尔的自由大学学了政治科学，期间也交换去了柏林洪堡。毕业之后去了复旦的孔子学院学了一年中文。

读电影还是比较晚，23,24岁才进入布鲁塞尔的电影学校INSAS，香特尔·阿克曼曾在那学过一年。我学的是剪辑，其实在上高中的时候，我就对电影剪辑很高兴趣，但是家人可能不太理解这项幕后工作，觉得剪辑是技术活，不够高级，不像演员、导演。高中时候，我就是个影迷，在列日的艺术影院看了不少电影。另外和从小学器乐也关，父母都是小提琴家，我每天都练习乐器，我会思考起承转合。我也喜欢坐在电脑前，处理海量的影像素材，处理情节、人物、音乐，乐在其中。所以我学了三年剪辑，毕业后给达内兄弟的剪辑师玛丽-海伦·多佐(Marie-Hélène Dozo)当过助理，参与过阿兰·戈米斯(Alain Gomis)的《菲丽希缇》(Félicité, 2017)。

凹凸镜DOC：你是怎样开始与王兵的合作的？《青春》这部纪录片的剪辑工作是怎样开展的？

龚丽悠：我是在根特电影节通过影评人张亚璇认识王兵的，他请我到巴黎加入他在巴黎的团队。整个剪辑持续了5年，我从2018年到2020年，以剪辑协力(additional editor)的身份参与了近两年，另外两个剪辑师是Dominique Auvray和Xu Bingyuan。全部素材里出现的人物多达2000个，所以我们用了很长时间来思考这部片的结构，最终决定在第一部中以群像的形式呈现年轻人的活力与天真。以车间为单位，每个车间出现大概20分钟，一个接一个，这种呈现方式是基于王兵在那里多年的拍摄经历的。看素材用了很长时间，看的时候也会很共情，很感动。

凹凸镜DOC：你怎样保持自己和中国之间的联结？

龚丽悠：还是有很多方式的，大学的时候会做一些和中国社会有关的选题，也到复旦学过中文。我知道自己没法完全成为一个100%的中国人或比利时人，只能是所谓的Third culture kid*，但还是会尽量多去了解中国，疫情后打算每年回中国两次。大学毕业后和很多华人有过合作，比如温仕培，潘岱静**，李蔚然***。我合作的每个作品都各不相同，我不想局限于单一的类型，艺术影像、论文电影、纪录片、剧情片我都愿意去合作。

凹凸镜DOC：疫情三年你没能回国，这次回国巡演中有没有哪座城市给你留下比较深的印象？

龚丽悠：印象比较深的城市是贵阳，我这次有在北京和上海这样的大城市演出，贵阳是一个小城市，也算是我的老家。这里地下文化氛围很棒，有不少很懂音乐的人，是一个很有活力，很放松的城市。

凹凸镜DOC：你会怎样平衡剪辑工作和DJ工作？它们之间会互相影响吗？

龚丽悠：我认为剪辑和DJ有很多共同之处。剪辑基本上是在雕刻时光，将记录在原始素材中的所有时间片段剪切、组合，创造出一段新的时间。想到别人可能会在你为他们精心制作的这段短暂旅程中度过生命中的一小段时光，无论是一小时的电影还是mix，都是一件非常有力量的事情啊。音乐和电影都是基于时间的艺术，因此能让你以这种极致的、难以言喻的方式体验情感，这就是它们吸引我的共同之处。创作过程也有点类似：挖掘音轨就像挑选素材，然后通过结构和过渡来构建故事，就像电影中的剪辑一样，在交接点上创造出新的东西，剪辑/转场一个接着一个，这就是神奇之处。

凹凸镜DOC：怎样评价自己在《小世界》中的表演？

龚丽悠：我很喜欢这部电影，能有机会从幕后来到大银幕上，是一次很有收获的经历。其实我不知道该如何表演，只能根据自己剪辑其他人表演片段的感受，试着找到合适的时机和语调。但是，在电影拍摄现场专注于每一个镜头太难了，所以你必须放下剪辑时心中的完美想法，不要想太多，而是努力真正地呈现每一个镜头。这是一次很好的经历，但另一方面，我仍然无法真正在电影中审视自己，听到自己的声音也觉得非常怪，所以我无法判断自己做得好不好。

凹凸镜DOC：你的影史十佳？

龚丽悠：

日月无光 Sans soleil (1983) 克里斯·马克

早春 Deep End (1970) 杰兹·斯科利莫夫斯基

铁西区 West Of The Tracks (2003) 王兵

一一 Yi yi(2000) 杨德昌

沙罗双树 Shara (2003)

镜子 The Mirror (1975) 安德烈·塔可夫斯基

处女之死 The Virgin Suicides (1999) 索菲亚·科波拉

禁忌 Tabu (2012) 米格尔·戈麦斯

穷山恶水 Badlands (1973) 泰伦斯·马力克

野草蔓生 River of Grass (1994) 凯莉·莱卡特

（排名不分先后）

*Third Culture Kid第三文化小孩是一个全球国际化的产物，意指一个“在孩提时代于一或多个不属于自己的原有文化中，处于有影响的一段时间，接而将不同文化特质及思想融入自己原有文化之中”的人。这个人的文化背景是由家长的第一文化（双亲也有可能是不同文化的），和他成长当地的第二文化，所融合而成的第三文化。(https://en.wikipedia.org/wiki/Third_culture_kid)

**潘岱静1991年生于中国贵阳)是长居柏林的艺术家兼作曲家。她的音乐实践以表演为本,探索横跨声音、运动、建筑环境和活动影像的叙述模式。

***李蔚然(Viv Li) 居住在柏林和北京的中国电影人、作家和喜剧演员。其纪录片作品《我在家中渐渐消失》入围2020年2020年阿姆斯特丹国际纪录片展。

图片来源：豆瓣《小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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