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朱海燕(北京)
天路上的原子城
题记:青藏铁路与我国的原子弹项目几乎同时上马。上世纪六十年代初铁路修至海晏时,便停止了西进的步伐,铁路成为金银滩原子城的一条专用线,带有神秘的军事色彩。
天路呵
你是一条向西攀爬的长藤
当你抵达海晏时
是国之重器的专用线
你结出第一个瓜,是原子城
它让整个世界震惊
日月山的东面与西面
日月山很远
我在日月山很远很远的西面
站在日月山上,日月可在胸口安家
步子,量不了东西两边的遥远
它的东面,黄土高原连着更远的春花烂漫
它的西面,茫茫大漠接着雪山草原
那里因高,崇高翻卷出咚咚鼓声
那里因远,长风遮蔽了壮丽的晚霞
日月山,为西面的荒冷指引一条向天之路
在那里,我用铁镐剖开大漠的胸膛
同时,把积攒出多年的风暴与冰雪
赠予远方,想与杏花春雨一起怒放
那知远方的窗子紧紧关闭着
我像孤单的驼铃,在胡风里摇响,在沙漠里守望
日月山很远的东方,有一条青春的河
水对我说,此地非故乡,你听不懂《二泉映月》
到日月山西面去吧,以昆仑为邻,暴雪是你的音乐
向往的东方,摁低了一个诗人幼稚的幻想
在日月山之西遥远的岗位上,我拧干自己
的确有一丝后悔,后来
更多的不后悔,覆盖了那一丝后悔
驼驼草自述
骆驼草,你说什么?声高声低……
我是骆驼草,我向人类求助
我是大漠中最顽强的生命
请给我,给我活的一线生机
黄沙抽打,使我遍体鳞伤
阳光暴晒,终年裸露着根须
我的头,被胡风扯断了
我的根,依然在黄沙下垂死呼吸
呼吸不等于就有生机
死,是一个枝条一个枝条的到来
活,也是一个枝条一个枝条地吐绿
这些年,死的总是多于活的
这些年,死的速度,总快于活的速度
对谁,我能说积郁心头的话语
谁,又能妙手回春让我蓬勃地繁殖
昔日,瀚海一阵风剐走一层地皮
茫茫荒原,绿色无法立足,全部出局
包括红柳我的姐妹
包括格桑花我的兄弟
只有我,用生命抓住大地
顽强地向下、向下,寻找水分
然后,拼命向上、向上
给这大漠抹上淡淡的春意
风摇绿枝,是我豪迈的歌唱
黄羊、狡兔在我的绿荫下玩闹耍戏
我用枝条填饱了骆驼的肠胃
肥壮它们强壮的身体
因此,它们才成为生命的山冈,沙漠之舟
游走千里戈壁,成为沙海的运输工具
没有我,再多的骆驼都会成为一堆骨头
怎能想象,后来走来了人的足迹
我绿色的梦被一把把利爷砍碎
我的绿色成为锅灶下的火焰
锅里的饭熟了,我的理想死了
一缕缕炊烟,都是我升天的冤魂……
骆驼草,你说什么,声高声低……
我是骆驼草,我含泪向人类请求
请手下留情,结束我生命的悲剧
切莫只顾一时的取暖生灶,给荒原剥下绿衣
切莫只图一时之快,让风沙蹂躏土地
不要看我长不过云杉青松
三尺高的驼草,生命都经历了一个世纪
我若死了,谁能从戈壁中摇出一抹绿色
谁能给历史写一首亘古自然的诗句
谁能帮助骆驼去跋涉千里戈壁
我是驼草,也是哨兵
没有我不屈的身体同风沙抗击
风沙对城市与乡村的侵袭会永远延续
人类,请放下你们的斧,你们的刀
来到大漠,修一里路是创业,开一座矿是创业
留下一根驼草也是创业
更是功德无量的此中天机
失之亏欠,得之满溢
天长之胜负,地久之无敌
全靠绿色,靠草木的一呼一吸
有我绿色的点装
辽阔的大戈壁才壮丽无比
有我轻拍创业者帐篷,你们才能安心入睡
有我在,你们在创业的路上
才少吃一些沙粒
你们的子孙和我的子孙一起努力
沙海会长出无边的绿色涟漪
穷尽天下之理,最高尚的莫过于天人合一
他和她
他家和她家
屋前屋后
他家门前种桃
她家门口栽竹
他喊她小妹
哥哥,是她对他的称呼
五年前,他从军入伍
那时,十五岁的她
还在校读书
五年了,他一直在昆仑修路
五年后,她成为务农的村姑
父母皆不识字
儿子的每封来信
都由村姑代复
春天,他寄自昆仑的来信
一扫爬冰卧雪的幽情苦绪
理想仿佛在字里行间飞舞
她代他父母回信
寄去故乡一个湿漉漉的春晨
每个字,像会叫的布谷
夏天,他从雪域来信
说开凿的隧道,开一代先河
张扬出一代军人的抱负
她代父母回信
每句话像家乡的田野
以碧绿的色彩,表达盛夏的炽热
秋天,他从大漠来信
说那里缺水、无树,十分寂寞
她代父母回信
寄去红枣、花生
说家乡果实累累的收成
给他的生活送去金秋的喜悦
冬天,他从草原来信
说他在一次施工中砸伤了胳膊
这封信,她瞒了他的父母
关心、体恤
吐气若兰,爱心若浴
几瓣心香,或泣或哭
她直言交代,好好养伤
家里有我,不要挂念父母
突然间,一位村姑,变成顶天立地的大丈夫
当兵五年,他已经是班长了
他并知自己的前途
究竟是退是进
是南征还是北渡
明天,是战士、还是干部
这一切都不想了
既然站在昆仑,就得耐住寂寞
唯有不变的,是敬重故乡的小妹
像敬重自己的铺路事业
像敬重一支心底的歌
用温润的高声低声
精心选择出该吐的一字
一音
她照顾这个家三年了
她把自己当成班长
管理着这个家的春播秋收
和年迈父母的头痛脑热
他和她的故事还在继续
两颗心能否走到很热的地方
他们不去询问
他在昆仑,她是这个家的看护人
柴达木的山
柴达木的山
矗立在戈壁与大漠之间
南是昆仑,北是祁连
它用长风挽着两座名山
和它们一样,不同凡响
统领着二十多万平方公里的荒原
柴达木的山
沉默了千年万年
不见漫卷的松涛
没有潺潺的流泉
祁连之北,霍去病西征的马蹄
何曾把你惊醒
昆仑之上,文成公主的马队
你根本无心顾盼
盛唐的诗篇
闻你的荒冷节节败退
春风不度玉门关的诗句
早已魂飞丧胆
青海长云暗雪山的词意
也被你阻在日月山的那边
柴达木的山啊
只有无情变幻的阳光
才能抚摸你
看清你的容颜
也许是风和雨,雪和冰
收拾打理了你凌乱的骨骼
使你有比边关更烈的性格
比铁更硬的驱体
比冰更冷的面目
比火还热的狰狞
让人无法测度荒冷不变的古原
你的山上山下
没有战马引颈的嘶鸣
没有弯弓和旌旗的天空
没有人的脚印与创造
只有黄羊、野狼的足迹
走过空旷的大地
柴达木的山
是不喝酒山
若是喝酒
你必产生神奇的灵感
柴达木的山
是不会作诗的山
若是会作诗
你必像杏花春雨江南
柴达木的山
只会沉睡
你没有嚼着大片大片
云彩的片刻悠闲
沉睡,沉睡
花之沉睡
便死了春天
雨之沉睡
便死了秧田
柴达木的山啊
你之沉睡
上帝是否规定了时间
不死的星光、月光
怎能叫你冷漠如铁
东出西落的太阳
已给你发出火热的信笺
你要醒来啊,醒来
举起生命的火把
高擎火红的信念
让每一块石头的笑容
和太阳的笑容融合
让命运在春风里
来个一百八十度的转弯
柴达木的山啊
当我今天走进你的怀抱
方知,对你,我产生过误判
你倾诉了岁月的忠贞
你流淌过甘露清泉
你有过雪的纯洁
你有过云的飘逸
你有火一般的性格
太阳般的愿景
因为你浑身是宝
才没有生出满坡松杉
远去的王朝
没有西进的勇气
才使你似真似幻
因为你走过的岁月能力有限
才使你节节向西而十分遥远
山有山的歌声
山有山的模样
五花八门而丰富斑斓
柴达木的山生在西部
怎能像天柱、黄山
怎能像峨眉、庐山
你身上长满了金银铜铁
金银铜铁上,谁见过百花争艳
你的山下涌动着万顷石油
石油里岂能播种万亩秧田
敲开你的每一块石头
便走进财富的港口
哪一种元素不和现代化相连
柴达木的山
是倔强的精灵
你的万古洪荒,已经
和今天的西部大开发
应和着一个鼓点
你醒来吧,梳梳妆,洗洗脸
根据时代的需要
走进那个等待收获的时间
朱海燕,安徽利辛人,现居北京。1976年2月入伍,在铁道兵七师任战士、副指导员、师文化干事,后调入《铁道兵报》社任记者。1998年3月任《中国铁道建筑报》总编辑、高级记者、社长。2000年3月调铁道部工程管理中心任职,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编辑:李勋修/朱刚《青烟威文学》编辑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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