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似乎是今年国际新闻领域的一大热词：

今年4月，联合国正式宣布印度成为全球人口最多的国家；

随着越来越多的跨国公司将生产基地转移至印度，印度财长表示印度有望成为“全球供应链中心”；

6月，印度总理莫迪在美国国会演讲时说，印度将很快成为世界第三大经济体……

最近印度又搞了个大新闻，要改国名！

要知道，自玄奘的《大唐西域记》以来，“印度”这一国名在中国就已经沿用了数千年。

这次的新闻一出，直接把我们搞不会了，有的把“Bharat”翻译成“巴拉特”，不少网友开玩笑说，以后说“中巴关系”，咱自己都不知道到底指的是哪个国家了。

事实上，Bharat一词，在中国典籍中有着对应的固定译法，即，婆罗多。

将国名修改为“婆罗多”的决定还没正式做出，前不久，趁着G20峰会在印度召开的当口，全球媒体就发现，“婆罗多”的称谓已经开始在国际场合使用：

印度为啥要修改国名？修改国名背后都有哪些更深刻的含义？

今天，阿信就以新书《印度5000年》切入，为你解答这个和我们交往了数千年，但却仍感陌生的近邻。

作者约翰·祖布尔茨基，曾获得新南威尔士大学印度史博士学位，研究印度40余年，和从事纸面研究的学者不同，他有着丰富的印度实地行走经历，曾在印度担任驻外记者、外交官，并出版了多本与印度有关的书。

与国内汗牛充栋的研究印度古代宗教、哲学的著作不同，作为同属英联邦国家文化圈的印度史专家，祖布尔茨基博士对于现代印度的民族性和各种现实问题来源有着更深刻认识。

印度与中国同属四大文明古国，某种程度上来说，关于它的通史，往厚了写似乎难度不大，可是要想写薄，还要面面俱到，对印度从古到今沧桑巨变背后的内核予以根本性解答，这样删繁就简的方式就极见功力。

这本只有288页的小册子也因此在豆瓣上获得了8.0的高赞好评，正如读者所给出的评价——“《印度5000年》是近年读过最好的印度民族志”。

在印度人眼中

他们的家园不叫“印度”

对于长途跋涉越过兴都库什山、到达现在巴基斯坦旁遮普省平原的商人和入侵者来说，他们遇到的第一个重要地理屏障便是印度河。

印度河的古名是“Sindhu”，波斯人因为发不出“S”的音，所以就称这条河为“Hindu”。

印度河

当希腊人在公元前4世纪到达这里时，“H”也被去掉了，于是名字就变成了今天的“Indus”，而这条河流经的土地则被称为“Ἰνδία”，这就是“India”（印度）一词的词根。

直到16世纪和17世纪欧洲商人把葡属印度、荷兰东印度公司、法国印度公司和英国东印度公司带到了印度海岸，“印度”这个名字才真正被确定下来。

更常见的名字是“印度斯坦”（Hindustan），它指的是“印度河之地”，而不是“印度教信徒之地”。

印度的梵文名称是“婆罗多”（Bharata） ，3世纪文本《毗湿奴往世书》中是这样定义的：

位于海洋以北、雪山以南的这个国家叫婆罗多，因为那里住着国王婆罗多的后裔。它有9000里格（1里格≈4. 83千米）宽，是劳作之地，人们因此可以升入天堂，或获得解脱。

印度宪法的开篇是：“印度，即婆罗多，是一个联邦制国家。”

根据现今的考古发掘证据，国际上公认的在印度土地上诞生的最早文明是公元前3300年~公元前1300年的哈拉帕文明，这便是《印度5000年》书名的由来 。

哈拉帕文明突然消失的原因，至今成谜。接下来，随着雅利安人的到来，印度文明便进入了吠陀时代，所谓“吠陀”（原意为知识、学问）是雅利安人的圣书，共有四部，是祭司们在祭神时所用的颂歌、经文和咒语的汇编。

在四部《吠陀经》中，《梨俱吠陀》最古老，也最重要。历史学家们逐渐达成的共识是，该书最早编撰于公元前1100年左右，或者可能还要早一个世纪，创作周期长达数百年。

《梨俱吠陀》中有一篇名为《原人歌》的诗歌，解释了瓦尔纳制度（varṇas）背后的依据，也解释了今天印度教的很多方面：

婆罗门来自原人的口，他们的权力来自他们对献祭等仪式的垄断。

刹帝利来自原人的双臂，他们组成了贵族和武士阶层。

吠舍来自原人的双腿，他们包括地主、农民和商人。

首陀罗是地位最低的种姓，他们来自原人的双脚，包括奴隶和仆人，由非雅利安人和与雅利安人通婚的达萨人组成。

在他们之下是“贱民”（Untouchables），也就是那些没有种姓的人，他们做的是最卑贱的工作，比如清扫街道和清除粪便。

诵经的婆罗门

瓦尔纳制度是公元1世纪进入法律的种姓制度的前身。虽然根据印度当今的宪法，基于种姓的歧视是非法的，但它仍然是印度社会的一个标志性特征。

而对当今印度影响最深的文本，是创作于公元前4世纪到公元3世纪之间的两部神话史诗《摩柯婆罗多》《罗摩衍那》。

从20世纪80年代末至今，这两部神话被不断改编成各种电视剧，成为印度社会借助印度教重新凝聚社会共识的重要工具，也为印度教民族主义打开了方便之门。

2011年版以湿婆神为主角的电视剧《众神之神》剧照，全片820集。

印度历史中永远的梦魇

开伯尔隘口

南亚次大陆的地形，从防守角度来说堪称“天选之地”：正北是“世界第三极”青藏高原，西北是平均海拔5000米以上的兴都库什山脉，东北是隆格朗山脉以及平均海拔2000米的若开山脉，正东、正西、正南则被海洋环抱。

但这个三面环山、一面为海的封闭式地理屏障，偏偏在西北方向留下了一个洞——开伯尔隘口。

公元前326年，亚历山大大帝的军队横扫兴都库什山脉，自开伯尔隘口进入古印度地区，这次入侵虽昙花一现，但产生的蝴蝶效应却促成了一系列信奉佛教的王朝的崛起。

其中，孔雀成为印度第一个多民族王国，到阿育王统治时，孔雀帝国几乎覆盖了整个次大陆，其疆域与晚至17世纪末，莫卧儿帝国皇帝奥朗则布统治时期的印度版图非常接近。

阿育王提倡宗教宽容政策，其最持久的遗产是将佛教从印度本土宗派转变为一种世界性宗教。

阿旃陀石窟

孔雀王朝之后，印度进入了“黑暗时代”。

一拨又一拨来自中亚的游牧民族和希腊冒险家自开伯尔隘口进入南亚次大陆，摧毁了印度的城镇。

直到公元320年，随着笈多王朝的建立，印度才复现鼎盛，进入“黄金时代”，经济空前繁荣，科学蓬勃发展，著名的“阿拉伯数字”、《爱经》就诞生于这一时间段内。

但对于印度历史影响最深远的事件，还是要数“印度教复兴”。印度教的三大主神的“三相神”体系——梵天、毗湿奴、湿婆，就是在此时确立，瓦尔纳种姓等级也是在笈多王朝时期变得更加复杂。

湿婆雕塑

笈多王朝之后，北印度地区再次被越过开伯尔隘口的匈奴人后裔击溃，分裂成许多小王国。

在接下来的500年的大部分时间里，印度将退回到其古老历史的默认状态：各个权力中心争夺统治地位，无数的小王国根据能在哪里获得更好的交易而不断地切换效忠关系。

而南印度，则呈现出一幅更有凝聚力的画面，印度教从7世纪开始，在这里被发扬光大。

1010年，被南印度的朱罗国王罗阇罗阇敬献给湿婆神的罗阇罗阇希瓦拉神庙，如今已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世界遗产名录，是南印度最大的神庙之一。

1192年，见证了“印度历史上最具决定性的战役”——塔拉因战役。这意味着伊斯兰教正式通过开伯尔山口，到达了南亚。

此后“德里苏丹国”先后经历了5个王朝，直到16世纪初，几乎整个南亚次大陆的北半部，再次被越过开伯尔隘口、诞生于乌兹别克斯坦的帖木儿后裔——查希尔丁·巴布尔统一于其帝国之中。

印度，进入了莫卧儿王朝时期。

莫卧儿帝国的前六位皇帝被称为“大莫卧儿”，他们留下了全亚洲最精美的建筑，包括阿格拉宏伟的大理石建筑泰姬陵和阿克巴短命的首都法塔赫布尔西克里（意为“胜利之城”）。

尤其是莫卧儿王朝的第三任皇帝 ，阿克巴，一些历史学家将他提升到所有印度君主中最伟大君主的地位。

在《印度的发现》一书中，尼赫鲁认为阿克巴的统治“融合了印度北部的印度教和伊斯兰教的文化”。在阿克巴的统治下，“莫卧儿王朝成了印度自己的王朝”。

阿克巴

阿克巴统治的决定性特征之一便是推崇宗教多元主义。莫卧儿帝国的所有臣民无论宗教信仰，现在都受到平等对待，伊斯兰教法被搁置一旁，托钵僧被授予建立寺院的土地。

印度教寺庙被重建和修复。阿克巴和他的朝臣庆祝重要的印度教节日，如排灯节。 阿克巴确信，所有的宗教，不仅仅是伊斯兰教，都含有一些真理的成分。

“胜利之门”（Buland Darwaza）建于1575年，是为了纪念阿克巴战胜古吉拉特而建造的。

而到了阿克巴的孙子，奥朗则布统治时，他命令莫卧儿帝国统治下的所有省份的总督摧毁印度教寺庙，印度古代的王朝历史即将走向终结。

奥朗则布死后，一批新玩家自海洋而来，加入了18世纪这场争夺南亚次大陆及其巨大财富的游戏。英法即将成为莫卧儿皇帝的全面竞争对手。

现代印度的隐忧

从印度教民族主义到大婆罗多主义

关于英国殖民统治和印度的独立运动，学过中学历史的小伙伴们都已经比较熟悉，阿信在这里就不在赘述，《印度5000年》对此有着详细的介绍。

接下来要说的，是一个我们平时几乎不怎么注意的印度近代历史上的主线，这对于理解现在的印度而言，却至关重要，《印度5000年》将其描述为“印度教多数主义”。

相比于大名鼎鼎的圣雄甘地，真正为印度立国打下实际基础的，是“开国总理”贾瓦哈拉尔·尼赫鲁。

尼赫鲁确立了新印度的四大支柱，打头的就是“世俗主义”，他 在《印度的发现》一书中坚持认为，“将印度文化称为印度教文化完全是一种误导”。

一开始，这种世俗主义还得到了比较好的贯彻，但是到了1980年，随着印度人民党的成立，希望用印度教代表印度、团结印度社会的呼声便越来越响。

根据神话史诗《罗摩衍那》的描述，莫卧儿王朝开创者巴布尔在阿约迪亚建立的巴布里清真寺正好是罗摩的诞生地。

巴布里清真寺

于是在1986年，时任总理，尼赫鲁的外孙拉吉夫·甘地向印度教徒退却，允许他们进入清真寺朝拜。

1990年，时任印度人民党主席阿德瓦尼乘坐着装饰成罗摩战车形象的丰田汽车，其本人也装饰成罗摩的化身，手持战斧，开启了穿越整个印度西北部的“战车游行”，号召印度教徒们行动起来，重建罗摩神庙。

这种从下至上的宗教狂热，最终以毁灭迎来了它的高潮。

1992年12月6日，几十万狂热的印度教徒们手持锄头和铁棍，强行闯入并拆除了巴布里清真寺。

1992年12月6日时的影像

最终，尼赫鲁的国大党和他的世俗主义理想节节败退。直到2014年，印度人民党成为30年来第一个获得议会绝对多数席位的政党，直到今天。

在《印度5000年》中，祖布尔茨基博士是这么看的：

由于印度的政治格局牢牢地由人民党主导，围绕纠正过去错误的讨论正在主导政治叙事。

在大学、科学和文化机构等这些曾经保持政治中立的机构中，行政职位正由政府任命。 历史和学校课程正在被改写。即使是体育界也不能幸免于这种蔓延的仇外心理。

2021年底，北方邦的7名印度穆斯林因庆祝巴基斯坦在T20板球世界杯上战胜印度而被捕。

更糟糕的是，最近发生了一连串对穆斯林处以私刑的事件，原因是怀疑他们食用了牛肉，或者仅仅是因为他们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了错误的地点，社交媒体上播放的殴打和虐待事件没有或很少受到政府的谴责。

自印度独立以来，还没有其他事件能如此严重地暴露出印度治理的失败、其医疗服务的糟糕状况以及其非正规部门工人的困境。

在新冠大流行之前，印度以成为世界上最大的仿制药供应国而自豪。2021年2月，印度人民党通过了一项决议，宣布“莫迪总理的能干、明智、坚定和有远见的领导”战胜了新冠疫情。两个月后，印度成为全球疫情中心。

虽然新冠大流行的后果是毁灭性的，但它不太可能阻止印度政治中根深蒂固的右倾倾向。

对“印度教民族主义”而言，把国名改回“Bharat”，是再次恢复印度教正统的重要一环。

尤其是自莫迪政府以来，印度非常重视把各种公开的文化符号都重新“变回印度教”，并新修了很多反映印度教民族主义精神的建筑，新落成的新德里国会大厦和周边建筑群就是这种“印度教民族主义”的代表。

根据印度教经典的阐述，古代婆罗多的领土，从阿富汗一直延伸到缅甸，几乎涉及所有邻国。

在《印度5000年》的最后，虽然祖布尔茨基博士对印度未来蕴藏的发展潜力十分看好，但也不无忧虑地指出：

印度已经失去的，也是最难恢复的，是国家对世俗主义的承诺。

近几十年来，印度作为一个历史实体、一个民族和一种文明的概念已经高度政治化。印度教民族主义者将印度称为“Bharat Varsha”，这是印度的古梵语名称，其疆域从“印度河一直延伸到海洋”。

追溯印度历史的证据不再在考古记录或DNA中找到，而是在诸如《摩诃婆罗多》这样的神话史诗中找到。

印度，正在丢弃从佛陀到莫卧儿统治者为这片土地给予的精神遗产——宽容，沉浸在自己的神话叙事中……

从哈拉帕文明到孔雀王朝

从莫卧儿帝国到莫迪当政

读懂与中国巨龙共舞的南亚巨象

-End-

2023.9.16

编辑：楚旂 | 审核：Yoy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