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书一向随心,《克拉拉与太阳》的简介看似科幻小说,作者石黑一雄又是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一下勾起了我的兴趣。
石黑一雄是日裔英国作家,1954年出生于日本长崎,5岁随家人移居英国。他在英国长大,深受西方文学的影响。
他喜欢的日本作家是村上春树,觉得村上春树的小说很国际化。他说,作家不应该制造文化藩篱和语言障碍,应该让不同文化背景下的读者产生相似的感受和共鸣。
石黑一雄在2017年获得诺贝尔文学奖,颁奖词说“石黑一雄的小说,以其巨大的情感力量,发掘了隐藏在我们与世界联系的幻觉之下的深渊”,还指出他作品最大的主题是:记忆、时间和自我欺骗。
当时采访,有记者问石黑一雄的写作计划,他说:“我对人工智能已经关注好久了,也很关心科学创新和技术突破对我们社会带来的各种影响。”
早在2005年,他的小说《莫失莫忘》(Never Let Me Go) 描述了克隆人的命运;而《克拉拉与太阳》出版于2021年,是他获得诺贝尔文学奖之后出版的首部长篇小说,描述了一个AF(人工智能机器人)陪伴小孩的历程,探讨了几个根本问题:什么是爱?人心是什么?AF能否替代人?
商店
小说以第一人称叙述,“我”叫克拉拉,是一个AF女孩(专为陪伴小孩设计的太阳能人工智能机器人)。
克拉拉刚到商店被安排在中区,后来经理才允许她走到店面前头。
新来的时候,我们时常担心自己会一天比一天虚弱,因为我们在商店中区的位置往往见不到太阳。男孩AF雷克斯——他那时挨着我们——叫我们不必担心,太阳总有办法照到我们,不管我们在哪里。
AF都喜欢被经理安排在商店前区,特别是进橱窗,这样容易吸引顾客的目光。
经理允诺会给我们每个人一次机会,我们每个人也都盼望着那一天的到来。这部分是因为经理所说的那份代表商店面对外界的“特别荣誉”。另外,当然咯,无论经理怎么说,我们全都知道:站在橱窗里,我们被选中的可能性也更大。可最重要的那个原因,那个我们全都明白但秘而不宣的原因,还是太阳和他的滋养。
克拉拉和罗莎被经理安排进橱窗,罗莎以为会看到外面很多AF,实际上不是。克拉拉发现,偶尔有个AF路过,他们会加快步伐、扭开脸。
就在我继续观察窗外的时候,我想到了另一种可能性:那些AF并非尴尬,而是恐惧。他们恐惧,因为我们是新型号;他们担心,很快他们的孩子就会决定是时候把他们扔掉,换上像我们这样的新AF了。
克拉拉进入橱窗第四天,乔西走到橱窗和克拉拉说话,她约14岁,苍白又瘦削,走路很小心。第二周,乔西和她妈妈克丽西来了,乔西问克拉拉是否愿意来她家,克拉拉点头。之后乔西没有再回来。
克拉拉被其他顾客看上了,她惦记着乔西,对其他顾客反应冷淡,经理说“你以为自己已经有约了?”
让我来告诉你一件事,克拉拉。孩子们总是在许诺。他们来到窗前,许诺各种各样的事情。他们许诺会回来,他们求你不要让别人把你领走。这种事情一直在发生。但十有七八,那个孩子永远也不会回来。或者,更糟糕的是,那个孩子回来了,却看也不看一直在等他的那个AF,反而转身选了另一个。孩子们就是这样的。克拉拉,你一直在观察,在学习,也学到了很多。那么,这就是我要教给你的又一课。你明白了吗?
克拉拉是B2型号,有报道说太阳能吸收有点问题,商店有了新型号B3出售,B3有更好的认知与记忆功能。
一天,乔西和妈妈又来了,妈妈希望乔西选B3型号,但乔西只要克拉拉。经理说,克拉拉热爱观察和学习,是店里AF理解力最成熟的。妈妈让克拉拉模仿乔西的走路方式,她满意了,买下了克拉拉。
什么是爱?
克拉拉从商店来到新家,她谨记自己的职能:陪伴乔西,让乔西避免孤独,做乔西最好的朋友。
读到小说最后,我才发现这是克拉拉的“回忆录”:乔西进了大学,克拉拉进了堆场,她在“临终”前把记忆细细整理,按序排列。这让小说的基调变得有些残忍,主题也更深刻了。
AF用于陪伴小孩,擅于观察和学习,有极高的推理和共情能力。克拉拉敏锐、客观、诚实,她努力学习人类,但与人类的本质差异是:她完全是利他的,她所思所想、所作所为都是为了对乔西有利。
乔西的父母离婚了。父亲保罗是工程师,被AI替代了工作而失业。
里克是乔西的邻居,和母亲海伦住在一起,父亲已故。海伦以前是很多人爱慕的“女王”,她任性伤害了很多人。为了让里克进入大学,她去求旧情人万斯帮忙,被旧情人奚落。
我看着海伦小姐,想着她和万斯先生如何一度坠入爱河,爱得如痴如醉。我不禁寻思,不知当年的海伦小姐和万斯先生对待彼此是否也像如今的乔西和里克这样。也不知将来有一天,乔西和里克会不会也用那样的冷酷彼此相向。我又想起了父亲在车里谈到人心,谈到它是如何的复杂。
书中乔西和里克青梅竹马的情感很动人。
乔西和里克有很多“计划”。当里克知道乔西有了克拉拉,他很生气:乔西说过永远都不会要AF的。
行啦,里克!我们小时候说过的话,长大了不可能都兑现的。凭什么我就不能有AF呢?
乔西和里克都在家接受家教,原因不同:乔西身体很差;里克没有接受过“提升”(基因编辑),其他孩子都排斥里克,里克退学了。
乔西和里克都是聪明的孩子,他们吵吵闹闹、分分合合。克拉拉观察到他们喜欢玩一个“泡泡游戏”:乔西画人,脑袋故意画得很大,泡泡飘在脑袋上方,让里克填上文字。乔西不停地画,里克不停地填泡泡。
克拉拉问里克:“里克和乔西之间的爱是不是发自内心,是不是一场恒久的真爱?”里克立刻回答了。
我不需要思考。乔西和我一起长大,我们是彼此的一部分。而且我们还有我们的计划。所以,我们的爱当然是发自内心,直到永远的。至于谁接受过提升,谁没有接受,这对我们没有任何影响。这就是你要的答案,克拉拉,也是唯一的答案。
乔西身体好转后努力读书,为进大学做准备;里克买了一辆车,经常进城见新朋友。他们在各自筹划不同的未来,克拉拉有点困惑。
里克给克拉拉解释,当时和乔西相爱是事实,但现在情况不同了。
但现在我们已经不再是孩子了,我们只能祝福彼此,各奔前程。要我进大学,去跟那些接受过提升的孩子们竞争,那是根本行不通的。我现在有了我自己的计划,也本该如此。可那句话不是谎言,克拉拉。
克拉拉明白里克和乔西注定分道扬镳,但两人的爱会天长地久,这并不矛盾。
我想我要说的是,在某种层面上,乔西和我永远都会在一起——某种深度的层面上,哪怕我们踏进了外面的世界,从此再不相见。这话我不能替她说。但一旦我踏进了外面的世界,我知道我永远都会继续寻找着一个就像她那样的人。至少是像那个我曾经认识的乔西。
什么是人心?
母亲又带乔西进城,找卡帕尔迪先生“画像”,她们为了此事已经进城几次。
这次,卡帕尔迪说为克拉拉设计了一个测试,要克拉拉填写。克拉拉看了乔西的“肖像”,她怀疑不是一幅画,也不是一件雕塑,而是个AF。
克拉拉猜对了。
乔西以前有个姐姐叫萨尔,在乔西很小的时候病逝了。母亲无法忍受伤痛,让卡帕尔迪做了一个萨尔的AF,没有成功,卡帕尔迪形容这只是“抚慰丧亲之痛的玩偶”。而这次,卡帕尔迪很有信心“新乔西”不是模仿品,而是乔西的延续。
克拉拉以为卡帕尔迪要她训练楼上的AF,母亲一直要她观察乔西,深层地、完整地学习乔西。卡帕尔迪说,不是要让克拉拉来训练楼上的AF,而是成为她。根据刚才的测试,克拉拉还有稍微需要改进的地方。
克拉拉,我们不是在请你训练新乔西。我们是在请你成为她。你在楼上看到的那个乔西,正如你察觉到的那样,是一个空壳。如果那一天真的来了——我希望不会,但假如它来了——我们要你凭借你迄今学到的一切,占据楼上的那个乔西。
换言之,楼上的AF是“画皮”,克拉拉是“内核”,两者结合就是“新乔西”。
卡帕尔迪让母亲学会放手,相信“延续乔西”的计划。
我们这代人依然保留着老派的情感。我们的一部分自我拒绝放手。这一部分自我仍然执着地想要相信我们每个人的内核中都藏着某种无法触及的东西。某种独一无二、无法转移的东西。我们必须放手,克丽西。那里什么都没有。乔西的内核中没有什么是这个世界的克拉拉所无法延续的。第二个乔西不会是一个复制品。她和前一个完完全全是一样的,你有充分的理由就像你现在爱着乔西一样去爱她。你需要的不是信心,只是理性。
保罗一直反对“延续乔西”的计划,他问克拉拉能演好乔西这个角色吗?克拉拉说有能力做到。
保罗说克拉拉还得学习乔西的内心,否则无法成为乔西。
我问你:你相信有“人心”这回事吗?我不仅仅是指那个器官,当然喽。我说的是这个词的文学意义。人心。你相信有这样东西吗?某种让我们每个人成为独特个体的东西?我们就先假定这样东西存在吧。那么,难道你不认为,要想真正地学习乔西,你要学习的就不仅仅是她的举手投足,还有深藏在她内里的那些东西吗?难道你不要学习她的那颗心吗?
克拉拉说,内心就像是一栋有着许多房间的房子。只要有时间,总能够走遍每一个房间,一个接一个地用心研究它们,直到它们就像是自己的家一样。
保罗说,人心就像“房间套着房间”,无论在房间游荡多久,总有房间从未走入过。
他的话我思考了片刻,然后答道:“当然,一颗人类的心必然是复杂的。但它一定也是有限的。即便保罗先生说的是它的文学意义,对于它的学习也是终有尽头的。乔西的心很可能就像是一栋奇怪的房子,里面房间套着房间。但如果这是拯救乔西的最好办法,那我会尽我的全力。”
什么是不能替代?
“延续乔西”是母亲提出来的计划。母亲和克拉拉说,她需要克拉拉成为乔西,克拉拉说她能明白。
喔?你明白?你明白我在请求你做什么?还有,求你的人是我。不是卡帕尔迪,不是保罗。归根结底,是我。我才是这一切的根源。我在请求你让这个办法奏效。因为如果那件事发生了,如果那一天又来了,我是没有第二条活路的。萨尔那一回我挺过来了,但我没法儿再挺一回了。所以,我请求你,克拉拉。请你为了我尽你的全力。店里的那些人对我说,你不同凡响。我已经观察你够久了,知道这话或许不假。如果你在这件事情上下定了决心,那谁知道呢?也许这办法就奏效了。而我也就能够爱你了。
卡帕尔迪对AF着迷,相信AF带来的好处远远超出了人类当下的认知范畴。他坚信人心并无特别,AF可以替代人。
保罗和克拉拉坦言,他之所以恨卡帕尔迪,是因为内心深处怀疑卡帕尔迪是对的,怀疑科学会证明人类并无独一无二,都可以发掘、复制、转移,认为AF无法洞悉人类的全部奥秘,只是人类固守的迷信和错误的假设。
也许这都是因为我是一名专业的工程师吧,借用你的话来说。这就是为什么我在碰见卡帕尔迪这类人的时候,这么难表现出礼貌来。每当他们做出他们要做的那些事,说出他们要说的那些话时,那感觉就好像是他们从我手中夺走了我此生最珍视的一样东西。
克拉拉想了很多遍,她确信自己可以做到“延续乔西”,但她选择了“明显更好的结果”,想尽办法让乔西恢复健康。随着乔西进大学,克拉拉也失去作用,她进入堆场等待处理。
克拉拉在堆场碰到经理,经理说两年前在堆场碰到罗莎,罗莎过得不顺。
克拉拉告诉经理,她一直和乔西在一起,直到她进了大学,“对我而言就是最好的家,而乔西也是最好的少年”。
AF(人工智能机器人)能否替代人?克拉拉给出了她的答案。
“经理,我做了我所能做的一切来学习乔西,如果真的有那样做的必要,那我是会竭尽所能的。但我认为那样做的结果恐怕不会太好。不是因为我无法实现精准。但无论我多么努力地去尝试,如今我相信,总会有一样东西是我无法触及的。母亲、里克、梅拉尼娅管家、父亲——我永远都无法触及他们在内心中对于乔西的感情。如今我确信了这一点,经理。”
“好吧,克拉拉,只要你觉得事情最后有了最好的结果,我就高兴。”
“卡帕尔迪先生相信乔西的内心中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是无法延续的。他对母亲说,他找啊找,可就是找不到那样特别的东西。但如今我相信,他是找错了地方。那里真有一样非常特别的东西,但不是在乔西的心里面,而是在那些爱她的人的心里面。这就是为什么我如今认为,卡帕尔迪先生错了,我是不可能成功的。所以我很高兴我当初做出了那样的决定。”
克拉拉和经理说,太阳对她格外仁慈。我想这句话有双重含义:克拉拉是太阳能AF,她需要太阳来维持能量;太阳又代表“信仰”,信仰的力量是无穷的。
克拉拉在商店时就表现和其他AF不同,AF都渴望尽快被顾客选中,找到新家,她却渴望看到外面更大的世界。她观察所有细节,分辨人类表情变化的含义。她有时想不明白,为何她顺从了乔西和母亲的意愿,却引发她们的冷漠态度。
克拉拉逐渐看清了人类,人类总是口不对心,害怕孤独,擅于自我欺骗。
“延续乔西”是母亲制造的虚幻泡泡,大女儿萨尔早已病逝,眼看二女儿乔西也快步入后尘,她害怕承受失去的伤痛,她需要制造泡泡来逃避现实。她要克拉拉学习乔西的一颦一笑、一言一行,幻想克拉拉从外到内复刻乔西,这样她就能继续爱着她的“女儿”,假装生活如常,让自己有勇气继续活下去。
自我欺骗有时也是善意的谎言,根源并非人心的虚妄,而是人心的脆弱。
用真爱对抗死亡?
石黑一雄说,《克拉拉与太阳》最初构想是写给小朋友的绘本:生病的小孩和她的娃娃被迫困在房间里,每天看日落。他女儿说:“你不可能给孩子们讲这样的故事,他们会受伤的。”后来,石黑一雄想到:这个娃娃可以是智能机器人!于是,《克拉拉与太阳》变成科幻题材。
《莫失莫忘》和《克拉拉与太阳》都探讨了同一个问题:真爱延缓或击败死亡的可能性。石黑一雄说:“小说家们总是不太喜欢重复自己,但我认为这是相当合理的:你需要不断地尝试,直到它越来越接近你想表达的东西。”
小说里的AF可能已经存在了吧,石黑一雄说,亚马逊算法推荐只是一个开端。“在大数据时代,我们也许可以开始重建某人的性格……弄清楚他们下一步要在网上订购什么,早饭会吃什么,或是喜欢听什么样的音乐。”
克拉拉具备人类的美好品质:聪慧、善良、体贴、无私等,也能准确体会并表达人类情感:愉快、哀伤、兴奋、难过等,情感是独属于人类吗?灵魂又是否真实存在?
人心是复杂的、难以揣摩的,充满矛盾和计算。克拉拉全心全意服务乔西,她完全没想过自己,她为完成自己的使命而无怨无悔。缺乏人类的自私、欲望、贪婪、奸诈,机器人是更容易替代人,还是更难替代人?
在小说里,经济条件不好的孩子没有进行基因编辑,连大学都排斥他们,基因编辑技术成为阶层分割线;机器人取代人类工作,造成大量失业,人们对智能机器人的态度从欢迎到害怕到抵制;能源紧缺、污染严重、大数据监控……技术进步带来便利也带来麻烦,人类社会如何平衡?
石黑一雄的小说没有曲折的情节和复杂的描写, 评论界常常用“克制”、“含蓄”来形容他的文笔。有趣的是,他从小热爱音乐,曾渴望成为一名歌手。他把自己的作品看作是一首“长版本的歌曲”,希望能营造一种氛围和情绪,吸引读者沉浸其中。
我的作品表面上看起来风平浪静——没有很多人被杀之类的事情发生。但是对我来说,它们并非安静的作品,因为它们探讨的是最让我困扰的内容,最让我担心的问题。它们对我来说绝非恬静。(石黑一雄)
(本文图片来源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所有)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