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亲——姑且称他为老杨——去世五周年了。作为纪念,稍微写一点关于他的回忆文章吧。
老杨的文化水平,在同龄人中算比较高的。文革刚结束就考上的大学生本身就少。老杨的理科知识不错,喜欢看各种文史类的书,文笔还可以,偶尔还能写几首格律诗词,可惜留存下来的寥寥无几。
以前在政府机关上班的时候,老杨也算是办公室一支笔杆子。不过,他的工作习惯却不太适合办公室的风格。
举个例子说,大家都知道,八十年代机关的工作量其实是不饱和的,大家没事的时候就看看报纸喝喝茶。有时候,上面下达工作任务,往往是整理文件、写报告什么的。老杨虽然平时比较懒散,但他习惯于舒舒服服、心无旁骛的懒散,而不是欠着事情懒散。所以拿到任务后,他不但是立刻开工,全速开干,而且会把工作带回家加班,有时候甚至一杯浓茶一包烟,通宵达旦熬夜地干。于是往往一两天就把上级布置三五天甚至一周的任务干完了。干完之后,他就继续在办公室喝茶看报纸。报纸看完了,就看围棋书。
于是上级领导发现,办公室其他人都在忙着工作,老杨一个人在优哉游哉地喝茶看报纸。几次下来,上级领导就提醒老杨,你要注意影响啊,上班时间别老看围棋书。
老杨很郁闷,我明明把工作都在家里提前做完了啊,不看报纸干啥?但他也懒得解释。总之就这么不痛快地混下去了。
要按现在职场的法则,老杨这么做事是大忌。明明时间够,你偏要加班提前完成,这叫内卷。加班还要回家加班,让领导看不见,这叫犯贱。五天的事你两天做完,等于明摆着让领导明白你工作量不饱满,导致给你加更多的活……老杨身犯数忌,还能毫发无损,也算拜那个时代所赐了。
(本来上面这段只是引子,写完发现,居然还是切合了这个标题。下面继续。)
老杨退休之后,也曾有想法,要写一些东西。有时候他想写历史方面的巨著,自己买了很多书,还让儿子(就是老巴我,额,以下简称儿子)帮忙找了不少网络资料,却又担心政治上踩到红线;有时候他又想写一些自己生活的回忆。儿子鼓励他写,并且愿意帮他修改和发表。儿子还建议他,不必一开始就想什么长篇巨著,每天写个一两百字,写一个小小的话题或者一件小事,积少成多也是成果。但是老杨始终只是说说而已,最终还是没有动笔。懒散的毛病一旦养成是很难改的,更何况退休后失去死线规划。老杨十余年几乎什么都没写出来。只是偶尔给儿子讲过一些他年轻时候的故事。大部分也已经被遗忘。
大约在2000年左右的一天,老杨对儿子说他曾经想写的一篇文章,叫《冤枉》。
这个题目下,老杨讲了两个故事。
其一是老杨小时候,和父母姐妹住在聚新村。聚新村位于重庆市渝中区(当时叫市中区),是夹在人民路和学田湾正街之间的一处居住点,有些奇葩的二层小楼。老杨曾受到一些同龄孩子的欺负,孩子之间也难免发生冲突。
某一次,他踢了一个成分不太好的孩子,还造成了一点轻微的伤害,但是对方家长很大度,丝毫没有为难他,甚至没有要求他们赔偿什么。
另一次,明明是其他几个孩子打架,一个孩子受了点伤(也就是破皮流血、起包淤青这种级别的),老杨只是在旁边看戏。但后来,受伤的孩子却指是老杨打的。对方父母找过来,不依不饶,还要求赔偿。对方兄弟三个,众口一词,老杨百口莫辩。最终家里赔了钱,老杨自己也挨了一顿家里饱打。
(当时说的细节更多,但时隔二十年已经记不清楚了)。
其二是文革期间,知青上山下乡,老杨到江津插队时候的事。
知青下乡,各地的条件相差很大。重庆知青到本市下属乡村,相比到西双版纳等地的,似乎生活水平还算凑合。至少重庆气候温湿,红薯土豆之类的粗粮是非常充足的,叶子菜也不缺乏,更别说早期还有国家补贴。当然,副食品方面还是匮乏,尤其吃不到肉。
老杨插队的地方有个村民老太太,和老杨关系还不错,时不时相互借个东西、帮忙干个顺手活什么的。那老太太养了一只猫。对孤独的老太太而言,这只猫大概就像她家人一样了。
然而有一天,这只猫不见了。很可能是被其他知青,或者村民给偷去吃了。那时候大家都缺油水。这事儿在当时也很常见,又令人无计可施。抓不到什么证据,老太太也不是那种泼妇,也没有背景,就算抓住真凶也办法吧。
而老太太却怀疑是老杨干的。大概老杨是她接触最多的知青吧。
她伤心而无奈地对老杨说:“杨同志,你想要吃肉嘪,我给你煮腊肉吃嘛。你莫要吃我的猫儿塞。”
老杨并不是一个擅长表演的人,但儿子听到老杨的复述时,似乎亲耳听到了当年老太太那令人心碎的声音。
被冤枉的老杨同样无奈。他只能告诉老太太,猫不是他偷的。但这说法,对老太太是没啥说服力的。
后来,大致在90年代,老杨回到自己下乡的村子故地重游。当时老太太还在,老杨还专程对她说:“当时您的猫,确实不是我偷的。”
老太太也没吭声,不知道信不信,甚至不知道听明白没有。那时候她年龄已经很大了。
但老杨也只能做到这一步来洗刷自己的冤屈了。
以上,就是老杨一生中关于“冤枉”的点点滴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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