栏目「作家野史」· 木 心
不少人知晓木心,是从一首《从前慢》开始的。
从前的日色变得慢
车 马 邮件都慢
一生只够爱一个人
从前的锁也好看
钥匙精美有样子
你锁了,人家就懂了
——《从前慢》选节
这首歌沉静、质朴,很有画面感。后来这首歌被收录进专辑《随心》,并被导师刘欢带上了2015年的春晚舞台。
此后无数人翻唱,燕池自作版本缱绻清冷,叶炫清娓娓道来,段奥娟音色澄澈,彩虹合唱团如阳温暖。
诚然,他们的歌声已经足够动人,而更令人瞩目的是作词者——木心。
《从前慢》出自木心诗集《云雀叫了一整天》,许多人为诗中朴素美好的情感动容。即便是现在,大家仍然憧憬着那个车马慢的时代,任凭书信一站一站地传递,哪怕收到的时候信件已微微泛黄。
这首歌和木心的风靡一样,有些始料未及,却又合乎情理。
木心一生坎坷,曾三次坐牢,最长的一次被关在暗牢里18个月,三根手指惨遭折断,所有作品皆数被毁。一生未婚,无妻无子,只有无数追随他的学生。
多次出走,又在晚年时回到物是人非的故乡。
伤痛、囚禁、死亡似乎并没有在木心身上留下痕迹,熬过艰难岁月,他仍然干净体面,全然不像在牢狱接受劳动改造囚犯,反倒像一个西装革履的精英。
于是在陈丹青的奋力推介下,旅居美国多年的木心已近八十岁高龄“横空出世”,文学圈奔走相告,文人接连抬轿,出版社组织运作,短短几年光景,木心“成神”。
但皇帝的新衣永不过时,2022年初,一篇题为《木心文学创作中的“文本再生”现象研究》在网上广为传播,文中详细梳理了木心著作中大量非原创性内容。
讨论不断,骂声一片。
神像瞬时崩塌,比造神速度来得更快。
木心生在浪漫的情人节,上天仿佛有所预示,此人一生不肯落俗,优雅至死不渝。
1927年2月14日,乌镇东栅孙家厅,木心降生。
孙家世代经商,是当地有名的名门望族。
按照江南水乡的旧称,大户人家的房舍和花园统称为“某家厅”。孙家厅在乌镇东栅财神湾西首,临街下岸有三间楼房,靠河处有专用“桥洞”(河埠);临街上岸也是三间楼房(俗称“一直落”)。平厅屏门兼两壁挂有中堂、书画,一式台条几椅,俨然是乌镇厅堂的规范格式,“书香人家”的气派。孙家厅一步一景,豪华轩敞,精巧非常。
祖父给这个孩子取名孙璞,字仰中,号牧心。璞即蕴玉之石,仰中则敬慕自持。牧心更妙,“牧者,因势而导也,能牧心者,方能牧天下。”
可见木心的降生承受了许多期待,他也不曾辜负期待,应了风水先生贵人之言。
且看木心签名,二字疏散、轻重、粗细有致。
木心爱给人取名,除了自己的笔名,也给家人、学生取过名字,源自原名,高于原名,十分巧妙。
比如木心,取的是形象与笔划,又有“木铎之心”的说法,意蕴绵长。
再比如张岪,这是给陈丹青起的笔名,“岪”指山路崎岖,合了陈丹青喜欢山的心意。
再说写作,木心起书名亦巧,《素履之往》出自《易经》履卦,翻开目录页,篇名皆出自易经的卦辞或爻辞,庖鱼及宾,十朋之龟,贲于丘园,丽泽兑乐等。
木心六岁入学,就读于东栅的集贤小学,一年后转入徐氏兴办的私立敦本小学,校长是老学究徐期百,极重古文教学,后敦本小学并入植材小学,这里儒学为本,西学为用,茅盾(沈雁冰)就曾就读该校。
另外,母亲请来“一代词宗”夏承焘为他授课,又聘请东吴大学毕业生教授西洋文学,可以说木心的文学功底便是那时打下的。
作家茅盾是木心远亲,木心叫他“德鸿伯伯”。私塾课程之余,木心常扎进茅盾的藏书屋,那里藏书万卷。
1937年乌镇被日军攻陷,那时书香门第大多零落,早无江南雅致。木心在藏书里畅游,靠读书自救,从书中获取力量与勇气。
1945年,19岁的木心独上莫干山写作,冬天山风刺骨,木心就靠冲泡克宁奶粉挨过漫长寒夜。
偶有猛兽挠门,常听山民讥笑,木心并不理睬。下山时山花烂漫,挑夫篮里多出几册厚厚书稿。
木心没有服从家中意愿,从商从政,那时心中是旷野,他走上学画之旅。
1946年,木心考上海美专,跟随刘海粟先生学习油画。随后转入林风眠门下,入“杭州国立艺专”继续探讨中西绘画。他参加反饥饿反内战学生运动,发传单,画反战漫画,听肖邦莫扎特,参加解放军却又因肺结核早早退出。
23岁那年任教于杭州第一高中,仅半年便辞去工作,转身二上莫干山,读书、写文、绘画,书桌上贴了福楼拜的一句话:
“艺术广大之极,足以占据一个人。”
青年木心
6年光景不长,木心仍旧年轻,6年光景很长,写就了百余篇小说、完成了数幅山水画。
1957年,木心家道中落,连环套就那样落下去,他返回杭中继续教书,后进入上海工艺美术制品厂做了设计师。也就是在那年,木心第一次坐牢。
他被上海美专的同学诬陷偷渡,被警察抓进监狱,在狱中得知了母亲去世的消息。木心痛恸非常,却无可奈何。半年后查无实证,木心被释放。
1966年,木心怒骂陈伯达“你也配对海涅乱叫。” 在那个特殊年代,全民沉默,木心却为一句话几乎赌上性命。
在狱中,他将写检查的纸张偷偷省下来作小说和散文,米粒大小的字,密密麻麻,工工整整。囚禁18个月,66张纸,两面写尽,《狱中笔记》足有65万字,这是苦难的分量。
坐牢期间,数次被抄,22册手稿悉数被毁,于大火中灰飞烟灭。刷茅厕、倒几百个马桶,干着最脏最累的活,被侮辱被诽谤,木心想过死,绝望投海却自杀未遂,于是他选择以不死殉道。
走出牢笼时,木心干净体面,眼神澄澈明亮。命运的捉弄似乎是那个时代的伤痕和集体记忆,12年的光阴,失去亲人、青春、爱情和婚姻,但木心以不悲不惧、不忿不懑的态度面对。
在《云雀叫了一整天》里有一首小诗:我是一个在黑暗中大雪纷飞的人哪,你再不来,我要下雪了。
大雪纷飞,眼前白茫,不知要原谅什么,诚觉世事尽可原谅。
木心是个通才,又或许艺术本就是相通的。
他精通文学、绘画、音乐、历史、诗词等,在文学世界畅游,与莎士比亚、福楼拜进行思想交谈,那么多伟大的文学家,木心平视之,甚至藐视之。
1982年,动荡年代结束,胡铁生赏识木心,任命他为工艺美术协会秘书长和《美化生活》杂志创刊号主编。接着,木心又被聘为交通大学美学理论教授,担任北京人民大会堂十大设计师等。
美术协会的身份留不住木心,安稳不能,名利也不能。
彼时55岁的木心执意出国,带着自己精美的五十幅作品,走进美国领事馆,换来了本来不太可能拿到的赴美学生签证。
初到纽约,木心就读于曼哈顿纽约艺术学生联盟。他回忆那时坐纽约地铁,坐着坐着,“腰就弯下去,弯下去”,饥饿与困窘是那段生活的注脚。
但木心仍然优雅,剪裁衣物、设计鞋帽。那时的木心是快乐愉悦的,拎着画册手提包,行走在曼哈顿街头,衣物熨帖得体,木心笑得畅快。
命运的转折发生在1984年,木心在哈佛大学举办了个人画展,一举成名。
木心的画作被上流社会竞相收藏,举办《木心的艺术》全美博物馆级巡回展,耶鲁出版《木心画集》,多篇散文与小说入选美国大学文学史课程范本读物。一时间“人人争问木心何许人也。”
那场文学的远征从1989年开始,木心为一群中国艺术家讲授世界文学史。从古希腊、新旧约到诗经楚辞,从欧洲文学到二十世纪文学,他的课程,是美学的流亡。
学生们穿得很随意,而木心穿着浅色的西装、鹅白衬衫,皮鞋擦得很亮。
每节课,教室是没有的,学生各自提供自家客厅,课本也是没有的,但有备课两万字的木心。
像孔子周游列国,木心带着学生在文学海洋漫游,路途采撷露水、花朵,留下思想的碰撞、语言的交锋和阵阵花香。
最后一课,他问,“在旅程的终点,你闪耀了吗?”
2000年,陈丹青回国,也把木心的作品带了回来。
70岁之前,木心的名字在大陆鲜为人知。2006年,《哥伦比亚的倒影》出版,在国内掀起了阅读木心的热潮。
据《木心著作版本名录》统计,木心出版大陆版作品13部,台湾版作品12本,美国版还有木心画集及短篇小说集,而根据豆瓣统计来看,木心相关作品有341部之多,可以看出木心产量颇丰,对木心的研究评论也大为热门。
少年意气风发,青年热血满腔,壮年惨遭折磨,中年颠沛流离,暮年却名动江关,兜兜转转,命运实在神奇。
2022年初,一篇题为《木心文学创作中的“文本再生”现象研究》的文章引起了很多作家和读者的争论。
在这之前,木心在神台端坐,直到他去世,世人皆把他奉为文学大师,而现在,神像有了裂痕。
卢虹贝撰文 知网
该文是南京大学卢虹贝的硕士毕业论文,这篇发表于2014年的论文当时几乎没有任何反响,时隔多年之后却被人翻出来,并引起广泛的讨论。
“文本再生”这个词很有意思,这是个为了写论文生造的概念。
卢虹贝在论文一开始就界定了所谓的“文本再生”,“是指作者以他人的文字作品(原文本)作为原材料,在此基础上进行程度较小的改写,形成自己的作品(再生文本)。原文本与再生文本有着显而易见、不容回避的直接联系。”
委婉含蓄的版本是木心对别人文本进行微加工,更直白的说法便是,木心抄袭。
根据卢虹贝的统计,木心的再生文本数量颇为可观,诗歌最多。
在木心发表的诗歌中,可找到原文本出处的共计198首。诗集《伪所罗门书》全书共79首诗,找到原文本的有76首之多,几乎可确证整本书都是根据别人的创作加工改造而成。
《伪所罗门书》这本诗集中,木心所挑选的原文作者对于大陆读者来说大多陌生,大部分读者自然认为这是木心的原创。而他的另外一部作品《诗经演》则明确表示是对《诗经》的重新演绎,运用西方体裁把《诗经》改为十四行诗。
除了诗歌,木心散文中的再生文本的数量也不少。
“比如《素履之往》中,《媚俗讼》可谓对米兰·昆德拉演讲词的读后感,不少语句摘自其中;《庖鱼及宾》一篇,是由许多随感式的独立散文片段连缀而成,其中一则,所引松尾芭蕉与契诃夫书信,皆出自周作人散文《日记与尺牍》,木心只是把周作人对契诃夫的翻译在语言上做了精简;此书中的《亨于西山》与《舍车而徒》,是片段式随感的连缀。其中三则引用材料,皆出自论文《卡夫卡的天堂》……”
自2006年木心作品在大陆出版以来,他收获了大量关注和喜爱,甚至很多人将他的《文学回忆录》视为文学入门读物之一,但同时也有不少人对其文学造诣抱有质疑。
2020年,一篇《木心是悲剧命运代表,但不是艺术大师——致郭文景兄、陈丹青兄》在网络上被大量转载。
起源是音乐家郭文景怒怼木心不识五线谱,《狱中手稿》书写真实性有待考量。
陈丹青则回复“辞气如是之污秽,面目如是之难看,实令我吓煞。”导演姜文都出来拉架,借易中天的公众号发表劝架文。
如何定义与定位木心一直是文学界的一场悬案,“木心是否被神化”争议由来已久,而此次可谓一次集中爆发。
有人直接冷嘲热讽发泄情绪,本质上是木心作品中的知识纰漏、作品出版的营销、部分粉丝言论造成的反噬。
“册封”大师似乎是文学界的传统,但在这个大师早已远去的时代,又有几人担得起大师的重量,“册封”这一行为也带着难以言说的权力感。
而对于读者而言,木心的文字,有源自古代文学和西方文字的陌生感,时空与空间的错位,乍读是十分新奇的阅读体验,文字像音符跳跃,仿佛跟着作者游历世界,与文学巨人交谈。
但实际上,木心并未去过欧洲、日本、中亚等国,且英文不佳,读的书也大多是中译本。木心本人也并不避讳,自称以读书遍历世界,且通过大量的阅读和文学审美,挑选、排布、实验了一批作品,这便是《伪所罗门书》。
书名一个“伪”便是说明,诗集前言中也写:
“以所罗门的名义,而留传的箴言和诗篇,想来都是假借的。乔托、但丁、培根、麦尔维尔、马克·吐温,相继追索了所罗门,于是愈加迷离惝恍,难为举证。最后令人羡慕的是他有一条魔毯,坐着飞来飞去——比之箴言和诗篇,那当然是魔毯好,如果将他人的“文”句,醍醐事之,凝结为“诗”句,从魔毯上挥洒下来,岂非更其乐得什么似的。”
这是明示暗示且不讨论,但被读者发现的几率确实较小,造成一定程度上的误解,抹煞了原作者的功劳。
客观来讲,按照当代对“抄袭”的定义,又或者以“调色盘”拉表来看,木心的一些再生文本,无疑属于抄袭之作,是应当受到批判并引以为戒的。
但旧眼光看新事物又或者以新思想批判旧思维有失考量,对于木心来说这或许是一场认真的文字游戏,互文性创作早有渊源。
社会舆论的变迁和版权保护意识的加强是每一个热爱写作的人喜闻乐见的,这也是不断讨论思辨的源头,期待文学活水来。
再说《文学回忆录》,按照木心本意,此书原不应出版,陈丹青抱着献宝世人心思整理出版,确实大获成功。
且看《文学回忆录》,如果当成文学史教材来看是极不合格的,书中的文学体系和框架太过时,文学常识也错漏百出。但就可读性来看,木心阅读量极广,列举人物作品全面中肯,爆发的思想光芒夺目璀璨,可见木心魅力。
但对于读者来说,文人论史偏见性太强,很多人终其一生也难以摆脱刻板印象。
此次讨论也并非坏事,国人太爱造神,要神明坐高台,也要神明不沾风雪,但造人成神本就不合理,想来这也不是木心愿意见到的。
陈丹青说:他是我们这个时代最后的大雅。
梁文道评价:居然世界上还有这样的作家,文章写得这么好,怎么过去大家没注意到?
张柠则盛赞木心:“现在流行‘小清新’,木心有点‘老清新’。……其实木心这种小机灵也蛮好,就像是风铃一样,叮当作响,很惬意,但‘木铎金声’才令人震撼的,不是风铃的那种叮叮当当。”
众说纷纭,倒不如回归本心。
木心自称他把读者看得很高,或说作者在与读者捉迷藏,期望读者找到他。
爱徒陈丹青向世人推介师尊,以极虔诚的态度,在报纸、杂志、访谈、视频节目、文化沙龙以及写作中不遗余力、不厌其烦。
木心的出世与陈丹青的入世相得益彰,因此被时代记住,不至于被全盘遗忘。
去世前几个月,木心对贝聿铭弟子说:
“贝先生一辈子都在做正确的事,我的一辈子都在做错的事。”
那些大雪纷飞的日子早就过去了,留给木心的是无尽的黑夜。
时隔半个多世纪,木心见到了19岁的自己。
照片摄于1946年,木心斜站着,学生装,戴副白手套,身边站着两位穿长袍的男子。
木心嘟囔道:“噫!……是我呢!神气得很呢!”
猛而扭头恸哭,转瞬,他又展颜微笑,如小孩。
“大家都喜欢我……那是我第一次办个展呢……”
风啊水啊一顶桥,时光终究流逝了。
本期作者:折衡
编辑丨排版:侠也匪
参考文献:高玉林《木心的家世和早年生活》 ;陈丹青《守护与送别:木心先生的最后时光》;鸟人与鱼《一生不肯随俗》;卢虹贝《木心文学创作中的“文本再生”现象研究》;姜玉琴《木心追求的“文化焊接”和“文本再生”,是否等同于“抄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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