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圣家族》是马克思与恩格斯青年时代合写的一本书,列宁在《哲学笔记》中介绍说:“这是一本篇幅很小的、书写纸八开本的书”,然而这本小书意义非凡,他代表着“马克思由黑格尔哲学转向社会主义”。这个转变的明显之处在于马克思用社会主义的“群众”来对抗黑格尔历史哲学中的“英雄”。马克思雄辩地证明,是人民群众创造了历史,而非少部分英雄人物,这是一个最基本的历史唯物主义原理。在书中,马克思引用了1789年洛斯达洛编辑的报纸,写道:

“伟人们之所以看起来伟大,只是因为我们自己在跪着,站起来吧!”

同时,他又不忘继续补充说:

“但是,为了要站起来,仅仅在思想中、观念中做到这一点是不够的。”

我们不仅要在理论中驳倒英雄史观,而且还要在实践中将其废弃。当然,理论是第一步,我们首先要揭露英雄史观的荒谬性,以便证实群众力量的伟大之处

英雄史观的本质唯心史观

英雄史观的本质唯心史观

司马迁在《史记》中说,他听闻张良的英雄事迹,想象其人必然魁梧奇伟,非寻常相貌;然而等他看到张良的画像之后,才知道此人“状貌如妇人好女”,并非雄武之相。《魏书》记载,曹操西征关中时,与马超韩遂等人交谈,众多胡人都聚集过来,想要看看平定北方的大英雄究竟是何等人物。曹操笑着对众人说:“汝欲观曹公邪?亦犹人也,非有四目两口,但多智耳!

原来,所谓的英雄并非“四目两口”,也并不比常人多出一个脑袋。只因他们智力超凡、意志坚定,所以才超出了常人之上。从肉身方面来说,张良手无缚鸡之力,曹操不如崔琰高雅,他们的举止相貌亦不过常人而已;但从精神方面来看,张良足智多谋,能够“运筹策帷帐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曹操雄则才大略,懂得知人善任,其用兵仿佛孙吴。

因此,英雄人物代表的就是出类拔萃的精神,认为英雄人物推动历史的发展,归根到底就是把历史前进的动力归因于少数几个奇人的聪明才智,归因于英雄人物的超凡精神。

在官渡之战前夕,荀彧与郭嘉分析战局,认为曹操在道术、公义、治理、度量、谋略、德行、仁爱、明智、法度和兵法等精神方面都超过了袁绍,所以袁军虽众必败。在唯心主义者看来,仿佛曹操的英雄精神战胜了袁绍的物质力量,决定了历史的走向。袁绍在物质上占据优势,但曹操在精神上碾压了对方,所以他的英雄气质左右了胜负,最终击垮了袁绍的物质优势,改变了天下的局势。倘若不是曹操,而是另一个才能较低的人与袁绍交战,那么历史将被改写,袁绍会取得胜利。

英雄人物不能扭转历史前进的方向

英雄人物不能扭转历史前进的方向

鲁迅在《未有天才之前》的演讲中这样说道:“有一回,拿破仑过阿尔卑斯山,说:‘我比阿尔卑斯山还要高!’这何等英伟!然而不要忘记他后面跟着许多兵;倘若没有兵,那只有被山那面的敌人捉住或者赶回,他的举动、言语,若离了英雄的界线,要归入疯子一类了。

曹操虽然是非常之人,具有“超世之杰”,然而倘若没有他背后的士兵,那么只要袁绍出动一名武士,便可将曹操擒拿并斩首。任凭你是怎样的大英雄,总敌不过几十个凡人的合伙攻击。历史的走向并不是由曹操或袁绍的精神来决定的,而是由千千万万的群众的力量来决定。曹操之所以能够战胜袁绍,并非他的精神大海淹没了袁绍的百万大军,而是当时的社会组织结构、人心所向决定了胜败。——当时人们都尊奉汉室、厌恶篡逆,喜欢自然、讨厌繁礼,认可公义、反对霸道,喜欢唯才是举的环境,唾弃任人唯亲的做法——曹操之所以能十胜袁绍,只因他的所作所为比袁绍更能得到群众的支持,当曹操还是汉相的时候,四世三公的袁氏却图谋代汉,所以曹操处于顺境,而袁绍在逆境。因此,刘备、荀彧、郭嘉、贾诩、韩嵩在官渡之战时都判断袁绍必败,这是因为他们看到了历史的趋势,不被眼前的数据强弱关系所迷惑。

袁绍虽然兵精粮足,但他站在历史的反面,站在人心的背面。他虽然凭借武力兼并了公孙瓒,但袁氏在河北的政令繁苛,无德于民,只要遇到一场败仗,他的权势与威望便尽皆丧失。所以归根到底来说,决定历史方向的并不是英雄人物个人的精神意志,而是整个社会的组织结构,是群众的需求与渴望。一旦曹操违背这种需求,他立马就会变成第二个袁绍,从而走向败亡。

历史上这种例子比比皆是:秦朝末年,陈胜一呼百应,带领天下人举兵反抗暴秦。可是当他背离群众,秦朝未灭,自己就急着要做王侯将相时,“诸陈王故人皆自引去”,导致他众叛亲离,最终败亡;隋炀帝时,李密带头打开洛仓救济饥民,率先举起了义旗,他声言要进攻江都,擒拿独夫。可是当他杀害翟让并接受皇泰主的册封之后,便人心尽失,最终被历史所抛弃了。

英雄人物只能加速或延缓历史的进程

英雄人物只能加速或延缓历史的进程

假如世上没有曹操,也一样会有人来取代他的位置,这是毋庸置疑的。假如曹操在偷袭乌巢的时候被袁军发现并刺死,或者假如淳于琼那天没有醉酒,能够挫败曹操的偷袭,历史会怎么走向呢?答案是:袁绍依然会战败,只是败亡的时间要延后一些而已。

社会组织结构的特征、人心的向背创造出了一个位置,使占据这个位置的人成为袁绍的反面。如果不是曹操占据这个位置,那么将由他之前的对手袁术、吕布等人来占据;如果没有曹操,一样会有人携天子以令诸侯;如果没有曹操,一样也会有人与袁绍发起统一北方的最终决战——对于历史来说,从来就没有谁是不可或缺的

假如曹操在乌巢被杀死了,袁绍虽然能取得胜利,但他的所作所为都是违背历史潮流的,都站在历史的反面,他能躲过最终败亡的命运么?在东晋之时,桓玄就是个“胜利”了的袁绍,他攻入都城,俘虏晋帝,并且还废晋自立。但是,很快刘裕等人就顺从人心,打着光复晋室的旗号推翻了桓楚。

假如曹丕在篡位之前被汉献帝派去的刺客刺杀了,或者有一块砖头从天下掉下来将他砸死了,汉室就不会被篡夺了么?答案是否定的。在经历黄巾之乱、地方拥兵专权之后,汉室不可复兴已是人尽皆知的事实,大多数人也都接受了这个事实。倘若曹丕意外身故了,也会有曹彰、曹植、曹叡等人来继续代汉自立。历史上,东魏的高澄就是个“失败”了的曹丕。他晋封齐王,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在准备篡位的前夕,却意外被刺客诛杀,延缓了高氏篡位的进程。然而他的弟弟高洋立即掌控了局面,清洗了所有政敌,然后加冕为帝——历史依然沿着原来的轨迹行进。

历史是由广大群众创造出来的

历史是由广大群众创造出来的

在黑格尔的历史观中,历史领域存在一个基本的矛盾——“代表积极精神的少数杰出人物与代表精神空虚的群众、代表物质的人类其余部分相对立。”黑格尔把拿破仑称为“马背上的世界精神”,而那些追随拿破仑的士兵只是精神空虚的物质材料。历史是由普遍的绝对精神化身为具体的“马背上的精神”、化身为一个又一个精神丰富的英雄人物,再由他们来带领群众去实现历史。

对此,马克思在《神圣家族》中说:“‘历史’并不是把人当达到自己目的的工具来利用的某种特殊的人格。历史不过是追求着自己目的的人的活动而已。”群众并不是英雄人物用来达到自己目的的工具,相反,只有群众的活动才是历史的本身,并且这种活动是“追求着自己目的的人的活动。”群众不是英雄用来创造历史的工具,相反,英雄才是群众用来追求自己目的的工具。

在法国大革命初期,立宪派的领袖米拉波成为头号英雄,他在人群中享有极高的威望,代表了人们推翻旧制度的精神追求。然而,作为国民议会的议长,米拉波是个立宪主义者,他认为应该保留国王,而那时群众是偏向共和的。当大革命使法国从封建专制转向君主立宪时,米拉波代表了群众运动的方向;可是如果再进一步,当群众开始呼唤共和,而米拉波的理想与群众相违背时,他就不免要被历史给抛弃了,幸而这时候米拉波寿终正寝,否则他就得像拉法耶特那样流亡海外;在米拉波退出历史舞台之后,丹东代表着群众的共和倾向,由他们主持的革命法庭审判并处死了国王,实现了共和;紧跟着丹东的是罗伯斯庇尔,他代表了群众狂热的爱国倾向——为了保卫共和政权,罗伯斯庇尔顺从群众狂热的情绪,用恐怖政策来对付国内外的敌人,这时较温和的丹东就被群众所抛弃、被推上了断头台;可是当群众的情绪复归平静之后,狂热的爱国倾向又被恢复秩序的渴望所取代,人们厌倦了恐怖政策,不再甘心为国家付出一切,痛恨战时体制,于是他们又把罗伯斯庇尔推上了断头台。由于督政府无力实现资产阶级渴望的秩序,所以“宝剑”拿破仑在与莫罗、麦克唐纳、贝纳多特等人的竞争中脱颖而出,建立起了军事政府——支持拿破仑称帝的,除了资产阶级以外,还有广大的法国农民——拿破仑亦不过是群众的代言人而已。

从这种角度来看,英雄人物只是群众为实现自己的目的而创造出来的。群众的力量表现为历史的潮流、天下的大势以及社会的组织结构,群众把这个位置创造了出来,然后再由无数人来竞争这个位置,那个最终的获胜者就是头号英雄。例如,在元文宗统治时期,天下还比较安定,朱元璋也只是个和尚。可是到了元顺帝年间,人们逐渐对元朝的统治感到失望,进而渴望明王出世、弥勒佛临凡,以便拯救苍生。朱元璋便与张士诚、陈友谅、方国珍等“群雄”一起逐鹿,最终夺取了头号英雄的位置——并非朱元璋创造了元末明初的历史,而是元末明初的历史成就了朱元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