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林中的冲突非常严重,比作战区也不为过。

讲述、图 | Paul Rosolie , 编辑整理 | 他者others

Paul Rosolie,美国环境主义者,在秘鲁亚马逊雨林和原住民一起工作了17年,创立保护组织“雨林守护者”(Junglekeepers),是如今极具影响力的环保人士之一。

Paul Rosolie

在亚马逊雨林深处仍旧生活着拒绝和外界接触的部落。对于现代社会是否应与他们发生联系,始终存在争议。通常这些部落被认为是古老而脆弱的,但 Rosolie却认为这些人绝非来自石器时代,而是“继续强力守护自己生活方式的现代人”。

他在回忆录《亚马逊河上的非凡之旅》(北京大学出版社,2018年)中解释了拒绝接触的部落(Uncontacted Tribe)出现的原因——橡胶业。

葡萄牙人和西班牙人始于16、17世纪的种族大屠杀横扫整个亚马逊河流城。Rosolie提到一位神父的记载:“他们杀害印第安人就像拍死蚊子。”屠杀迫使拒绝成为奴隶的部落迁入雨林深处。当橡胶业把外国企业引入时,他们则再往雨林更深处迁徙,基本避居在远离河流的地方,白人的船只难以到达。

“他们一代代口口相传着关于外来者的可怕传说,在这些幸存者的小世界里,时间一长,消极的故事很可能也被夸大、发酵,认为我们都是恶魔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Rosolie说:“我们只知道他们拒绝接触。应该尊重这一点。他们很脆弱,即使赢得一场和外来者的战斗,结果却染上了我们的疾病。”

只有深入内陆森林的盗伐者偶尔会遇到他们,这些原住民就成了他们口中的传说。

拒绝接触的部落有时会在枯水期到河滩扎营

Rosolie常年生活在秘鲁亚马逊雨林,他认识这些盗伐者,也从他们那听到这些与世隔绝部落的故事。一个曾经的盗伐者和他分享了自己女婿的经历:1990年代他的女婿和其他几名盗伐者在普鲁斯河流域(Rio Purus,亚马逊河的支流)曾偶遇一个原住民的游猎营地,他们用枪和猎人们的弓箭对峙,不知道是哪方率先攻击,他们至少打倒了一个猎人。当他们驾船自以为驶出弓箭射程和猎人视线之外时,在下一个河湾处,一支总长两米左右、有30公分长竹制箭头的箭,射入一个盗伐者的身体,把他杀了。

雨林中流传的更常见的故事是关于“箭猪”的,这是不止一次发生过的事,受害者身上密密麻麻中了很多箭,有探险家曾身中34支箭,头盖骨也被棍棒敲碎。

1956年发生在厄瓜多尔雨林中的案例同样令人毛骨悚然。当时有五名美国传教士试图和一个有着残暴名声的与世隔绝部落接触。他们花了几星期时间在飞机上朝原住民挥手,用绳子把装着礼物的箱子放下去。等他们着陆时,这些原住民似乎是友好的,也在逐渐接受他们。传教士们甚至还让一位原住民试乘了飞机。然而几天后五位传教士的尸体被发现,他们是被矛刺死的。没人知道原住民为什么要杀了他们。

亚马孙雨林中有很多爱好和平的部落,但有些并非如此。2011年,一位女游客在秘鲁马努国家公园(Parque nacional del Manu)遇到一些赤身裸体行走在沙滩上的原住民,她坐船尾随并用相机拍摄,导致对方不胜其烦朝她放箭——长达2米左右,箭头锋利。

在许多记录中,这些与世隔绝、居无定所的部落是弱势群体,但他们令生活在雨林中的其他人很是恐惧。

2013年在秘鲁,大约80名原住民袭击了一个位于彼德拉斯河畔(Las Piedras River)的村落,他们脸上涂着各种颜色,把村民赶到一起,掠走对雨林生活至关重要的工具,拆毁房屋,屠杀牲畜。这是在发出恐吓信息:“这是我们的森林,不是你们的。”

Rosolie深知在雨林中遇到这些与世隔绝的部落非常危险,但他在一次独自徒步深入所谓的无人森林时,还是撞见了他们。“我做了很多准备避免相遇,但每年枯水期,拒绝接触的部落会到河岸附近扎营获取乌龟蛋。当我看到雨林里燃起烟时,就意识到很可能是遇到他们了——亚马逊没有野火,如果在雨林中见到火,绝不是自然现象,而是人为的。雨林大火更是如此。”

Rosolie说雨林中的火都是人为的

他在沙滩中央看到三间棕榈小屋时,这里的原住民也已经发现了他,“有一个外观看上去像是人形的物体弯着腰,随后在树叶的沙沙作响声里消失了。三个赤身裸体的男子在毗邻河滩的那片旷野中走动,有一个沿着林木边缘走在最前头,小心谨慎却又充满自信。他的右手紧握着一把长弓,箭不离弦,即便是隔着河我也能看见足有30公分长的竹箭头的尖端。他是我唯一能够看清楚的人,于是我便一直注视着他。我无法辨别那边一共有多少人。”

他说自己足足愣了一分钟,他和原住民之间隔着河,从水中看到他们的倒影,他们边大步走着边观察着他,还有其他部落成员呆在灌木丛的更深处。他脑子里闪过的问题包括:“他们会过来吗?他们会尝试和我交流吗?他们会攻击我吗?他们的箭最远可以飞多远?”

他本能的想朝他们挥手表示友好,却不敢有所动作。除了自己的生命安危,他还有另一个担忧——这些过着与世隔绝日子的原住民没有抗体,外来者携带的病原体很可能威胁他们的生命。

“我感受到一种毁灭性的恐惧,”Rosolie看着其中一个原住民朝他走来,两人相距只有一百码,“在一整片浓厚的乌云下,这一刻我的心脏似乎停止了跳动。我转过身,大步流星地沿着河流往下游走去,然后撒腿就跑。在一路奔逃的过程中,我灵巧地躲开了各种树木、藤蔓、荆棘和溪流,以冲刺速度穿过那片丛林。就肢体语言来说,我估计再没什么比逃命更能表示屈服了。我太恐惧了,解决困境的唯一办法就是狂奔。”

2018年前后,他团队的一个成员也遭遇了拒绝接触的部落。双方隔河相遇,他试图推一艘装了香蕉的船给拒绝者以示友好,但后者向他射出一支两米长的箭,多亏及时躲闪,箭头擦过耳朵上方,到现在理发时还能看到那道颇深的伤口。这些河滩上的拒绝者也用猴子的叫声和仍在雨林中的亲友交谈,这是他们有意发展来的“方言”,就是为了确保任何外人无法理解。

拒绝接触部落留下的箭伤

大多数当地原住民还是想和拒绝接触的部落友好共处,更希望的是能让后者知道自己不是威胁,同时也确保自己的人身安全,因为他们确实非常危险、暴力。“让人担心的是那些疯狂、草率的外来者,”Rosolie表示:“他们想逃避琐碎的日常生活,以为拒绝接触的部落过着自由自在的田园生活,所以想加入他们。——不,你真的不想,他们也不想。”

Rosolie也认为“我们没有资格对他们进行审判”,这些人有我们无法理解的信仰和法则,而且,暴行始于所谓的文明社会,而“这些原住民之所以能到活今天,真正原因就在于他们的杀伐决断”。

不同程度的,世界各地原住民其实都在和外来文化相融合,但这些拒绝接触的部落中几乎完全没有外来元素。“当我们过着科技生活、谈论着去火星,他们仍旧依靠弓箭在雨林里讨食。”Rosolie感叹:“这实在太惊人了,他们仍展现着人类三千年前的生活方式。 我认为也有越来越多的人意识到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意义非凡。”

距离《亚马逊河上的非凡之旅》出版已过去不短的时间,它记录的是Rosolie到秘鲁从事保护雨林工作的最初6年,现在他已在那儿工作了17年,也开始着手写新书,记录的是最近五六年的故事。前不久我们和他聊了聊雨林近况。

你在秘鲁成立了环保组织雨林守护者(Junglekeepers),并在一次采访中说守护雨林是由原住民开始的,而你则是他们的声音。能展开说说吗?

► 原住民开始了保护雨林的任务。我们来到雨林,和他们成为挚友。这些人寻求我们的帮助——筹钱、教育外来者、也把他们带到雨林,好对这儿的神奇真正有所体验。因此我们还创立了一个生态旅行项目Tamandua Jungle。

原住民才是专家,我只是传递他们的信息。我和媒体的关系不错,能回到美国或是前往印度等地,传播雨林故事。

人们总觉得有拯救、保护野生动物、大自然之类的事,这个想法就完事了。不是这样的,有实实在在的事要做。比方说你得找到那些伐木者,给他们更好的就业机会,能不伐木就过上更好的生活。我们招募他们来做厨师、司机、向导、帮手等。

人们来雨林拜访,我们就能为当地人创造更多就业机会,他们原本只能靠伐木或是淘金讨生活,现在有了新选择,不仅日子可以过得更好,还能保护雨林。事实上,当地人也不愿意伐木、淘金、破坏雨林。

在世界各地,生态旅行都给保护工作带来极好的影响。过去几年没法旅行,行业受到巨大冲击,高达50%的环保、动保工作因为失去了生态旅行带来的支持而无法开展。

生态旅行可以给当地人提供更多就业机会,他们中许多人也不想从事伐木、开矿等破坏雨林的工作

伐木、淘金的人不完全是外来者,也有当地原住民?

► 没错,有相当一部分。他们不想破坏雨林,他们爱雨林——有时这些人对雨林的爱如此自然,甚至都不会去思索“爱雨林”这件事,没有这样的概念。但从他们的表述中完全可以感受到破坏带来的悲伤。就有淘金者曾满是怀念地和我说:“从前,我父亲和我在这条河里捕鱼,现在的河不纯净了。”我们就劝这样的人停下淘金,从事生态旅行。他现在就和我们一起工作。

还有一回夜里下着暴雨,我们的营地为了省电点着蜡烛,几个伐木者浑身湿透跑进来问可否避雨、给手机充电。——当然没问题,我们把他们请进屋,还一起喝了点酒。聊天时他们说正在某片地区伐木,“看到这些树被砍实在太痛心了,但不得不这么做。它们那么壮大,希望砍掉一些不会有事。”我们问是否可以从他们手上买下那片地,包括树和他们的劳动力,但他们的工作不再是伐木而是为旅行者做向导。这些人迫切希望我们赶紧筹到钱这么干,这是他们梦寐以求的事。

现在的人容易把事情单一化,比方说,媒体说伐木、淘金者肆意破坏雨林,受众的激烈反应是“把他们都干掉,他们是恶魔”;媒体又说原住民保护自然,受众的反应就是“保护原住民!”这种一刀切的做法简单干净,但事实要复杂得多,人们也太容易视他人为敌了。

伐木者中有爱雨林的,也有“恶魔”般的存在

即使那些石油勘探公司的人也不全是恶人。有些人非常在意把对环境的影响降到最低。我和他们一起工作过,不是那种跑到这里张牙舞爪地挖地、唯利是图的人,——这样的人当然有,但绝非全部。

就在我所在的亚马逊雨林西部,曾有石油公司进驻原住民保护区勘探,他们通过一些原住民权益组织和当地人达成协议,不论是否发现石油,都必须参与投入当地保护工作。石油公司占有了很小一块地,而且环保工作者告诉他们不能修路,一旦通路,非法伐木者等都会蜂拥而至,这片地区也会发生极大变化。石油公司的用具、人员等等都是直升机空运来的。几年后他们没有找到石油,但履行了协议。

我们得改变固化的叙述,像是采伐者、石油公司的都是恶人。他们很可能只是想要喂饱家人的当地人。

雨林里的暴力流血事件当然也存在,我的好朋友就惨遭淘金者杀害。当他们觉得自己的生存受到威胁时,有些人也异常残暴。我也有朋友的父亲遭到毒手,自己也受到过死亡威胁。最近还遇到从美国来的,说自己是第三代伐木者,父亲在美国砍树,现在是子承父业,要在亚马逊砍尽可能多的树。他算是一个非法伐木集团的头子,派人出去砍树,越老、越大越好。他跟我说:“你想救树?我想毁灭它们。”他真就是用的毁灭这个词。

雨林中有美好的一面,但冲突仍旧非常严重

我专注于工作中的积极面向,但确实,亚马逊雨林中的冲突非常严重,把那里比作战区也不为过。

你曾独自深入所谓的无人区冒险,说说雨林和当地原住民对你的启示吧。

► 自然中的一切都是相连的。这不是空话,在雨林里是亲眼可见的。雨从云中落入河流,这里的河水没有污染,是直饮的。喝下去的水流经身体,出汗把体内水分排出,有时甚至可以看到细细密密的汗水融入雨林中的雾气,它们继而升入空中融入云朵。雨接着落下。所以人喝着河水、喝着天空,这些水流经你的血脉后再回到天上,人是这个循环中的一部分,这才是我们在宇宙中的位置。

今天有许多人追求死藤水带来的精神滋养或开悟。我和雨林中的朋友们每次听人说自己在纽约参与死藤水仪式之类的话都忍不住想笑——它是无法和原生环境割裂的。现在的人惯于割裂一切,去掉万事万物的深意也不觉得有什么问题。我和当地原住民、萨满一起参与过几回他们的死藤水仪式。在雨林中的夜晚点起蜡烛,这些萨满仍旧生活在雨林中,死藤也是自然生长其中的,这样的仪式才能带来超现实的体验,原住民认为这是雨林中的性灵带来的。

人们还常忘记的是雨林对身体的塑造。所以说人和自然的失联,从身体到内心都是如此。

原住民在雨林中赤脚行走,几个月甚至是几年后,脚跟经过许多伤痛,长出足够厚的茧。在紧要关头,它就是你的鱼饵。我就有过这样的经验,用砍刀取下脚跟的茧,钓上一条小鱼,再用它作饵放到大一点的鱼钩上钓更大的,吃上些鱼肉果腹,留下尾巴接着钓更大的。如此递进,你总能钓上一条足够你吃上几顿的鱼。也正是这条大鱼,让你得以继续在雨林中赤足行走,接受雨林的塑造。

我用茧钓到鱼时和两个朋友在雨林中迷路已经有些时日,断了粮,所以钓上鱼意义重大。我能这么干时还挺骄傲的,就像是某种毕业典礼,我接受了雨林的塑造,和当地人一样了,他们也越发接纳我。

你得花时间、精力,下决心让自然塑造你的身体,这做不了假。一个坐办公室的人不可能有这么厚的茧,一刀下去就是自残。

多一种价值观,多一条逃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