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上世纪80年代,在铁路运输严重供不应求面前,高额利润的诱惑使得铁路有关部门的权力迅速升值,逐利者之间发生了一场奇特的以罪恶的行贿手段为媒介的拔河比赛。

于是,上至铁道部副部长、下至一般干部,大大小小几百名干部纷纷加入了这场特大贪污受贿的比赛中。

行贿暗流在郑州涌动

1988年,在中国铁路的咽喉,京广线与陇海线这两条铁路大动脉的交汇点——郑州市,涌动着恶浊的行贿暗流。

这是中国经济再度发生高热的年代,需求膨胀使铁路运力与运量之间的矛盾达到空前尖锐的地步。

在严重的供不应求面前,高额利润的诱惑使得安排运输计划和配备车皮的铁路运输部门的权力迅速升值,以至于在逐利者之间引发了一场奇特的拔河比赛。竞争者站在两边,铁路运输部门成为比赛缆绳的中界标志,谁将铁路运输部门拉向已方,谁就成为获胜者。

拉力竟是罪恶的行贿手段。

在郑州铁路局驻有各种部门和单位的几十个办事处,这些办事处除制订运输计划外,主要任务就是疏通渠道,打通关节,在送钱送物的大竞赛中,他们是人熟路熟财大气粗的种子选手。还有无数个体户在外围眼巴巴地想打进铁路,他们不惜花重金摸寻门路,再用重金打进门去。

有人为了打听到铁路局分管运输的潘克明局长的住址,不惜花800元请一次客。有人摸不着家门就在铁路局机关门口等着,见潘局长出来,挨上去就向他兜里塞进一包钱,至少上千元。

送钱送物的行市时时看涨,名目繁多。而这也仅仅是全国行贿暗流的一个缩影。

1988年1月,在北京,有人趁着夜色,轻轻敲开了西城区真武庙铁一区铁道部副部长罗云光的家门。

来人正是郑州铁路局的潘克明。

门开后,铁道部副部长罗云光的夫人林素芝热情地把潘克明迎进屋。潘克明坐下后,直接拿出一个郑州铁路局的信封,“去年我们局运输任务完成得不错,省里发了奖金,这是1000元,给罗部长的。”

“这……”林素芝推辞着,潘克明把钱留下便笑眯眯地告辞了。

此次潘克明进京“汇报工作”,携6500元,给铁道部运输局局长徐俊送了1500元,给副局长胡钧乐、贾霜和局长助理魏国范各1000元,给调度处副处长马鸣山500元。

又一年夏天,罗云光家的电话骤然响起。

“喂……”接电话的是林素芝。

“我是郑州铁路局,我姓潘,有人去北京,我捎去几幅书法,你找个可靠的人去接一下,252次,软卧车厢门口,找个军人,姓王……”

这天,林素芝下班回家,依次打开这4幅书法,忽然一愣,书法里夹着1000元钱和一个金戒指。

晚上,电话又响了。

“喂,哪里?”

“我是郑州,我姓潘,东西收到了?”

“老潘,你怎么又夹带东西呢!”林素芝嗔怪着。

“只是一点小意思,放心,没有事求罗部长……”潘克明解释着。

夏去秋来,这天郑州铁路局旅行综合服务公司副经理侯创国来到潘克明办公室。

“潘局长,冰柜买回来了,20台,每台2300多块……

“噢,知道了。”

“给铁道部送几台?”

“汽车能装几台就送几台。”

“冰柜都送给谁?”侯创国又小心翼翼地问。

“给罗部长一台,其余的由他们(指铁道部运输局)自己决定分。”

几天后,侯创国和驾驶员用客货车满满地装上5台电冰柜开到铁道部,依次送到罗云光、徐俊、贾霜、魏国范和马鸣山的家里。

这当然不是郑州铁路局向铁道部运输局及主管部长发动的行贿攻坚战的全部。他们何以用如此猛烈的炮火狂轰滥炸呢?

潘克明的一段话可做注脚:

“我的前任几位在这件事上有教训,运输搞不好,天天在电话会上挨训。运输计划由运输局年年排、月月排、天天排,主管运输的副部长还可调整运输局排定的计划。郑州局每月只要少装500辆车,运输就完成了。所以我接任后一心想把工作搞上去,把关系搞好,希望上级能照顾一下。比如1988年京广线运力不够,我们给罗部长打了个报告,他就批了5台内燃机车,运力就上去了。这是很实际的事。他们只要笔尖歪一歪,我们就受不了。”

这是多么可怕的社会现象和社会心态啊!

一个传说引出一起特大案件

早春时节,一个传说在郑州不胫而走:“铁路局一个副局长家被盗了,盗贼看着20多万元惊得目瞪口呆,竟去投案了呢……”“啧啧,可真?一个副局长咋那多钱?”“你懂啥?铁路局可黑!”

郑州铁路运输检察分院经检科内,一团疑云弥漫在干警们的心头。这是个团结善战的集体,一直在打击以车谋私促进廉政建设上寻找着突破口。他们内查外调,默默地排出11个调查线索。

经过严密的调查取证,他们初步查实郑州铁路局副局长潘克明具有如下犯罪事实:一是利用审批车皮计划的权力和别人有求于他的心理,多次收受吕振中、刘兴臣和侯创国等人的钱和物,款额达数万元之多;二是潘克明指使侯创国用非法手段购买一部价值20多万元的豪华型“皇冠”牌轿车长期放在与其关系暧味的邹蓝天家中;三是指使侯创国等向铁道部副部长罗云光和运输局局长徐俊等人送现金两万多元及电冰柜、席梦思等物品。

检察官们的心情异常复杂。他们兴奋,作为肩负查处经济犯罪职责的检察官,他们深知人民群众对腐败之风的切齿痛恨,人们期待他们既打苍蝇更打老虎;他们深知贪污腐败钱权交易在铁路系统的某些部位泛滥到何种地步,不严肃查处危害无穷;但是,他们担忧,作为直属铁路部门管辖的专门检察机关,人财物权都握在人家手里,如果把惩腐之剑指向顶头上司,谈何容易。

科长郭静仙把大家叫到一块儿,摆困难,谈职责,统一思想。他的脸上透着严峻和坚毅,“我们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走到这一步,现在是无路可退。要彻底查清潘案,就要不怕打击报复,不怕落埋怨,不怕丢乌纱。办下去,我们会遇到阻力、麻烦和困难。但是,如果见贪不肃,那就愧对人民!”

劲头鼓足了,干警们轻装上阵!

而那边潘克明一伙得知侦查动向后,也开始了频繁活动:退赃、交款、订立攻守同盟。

很快,随之是频繁的串供,礼貌、谦恭或傲慢、冷淡的外表下,分毫不差的众口一辞,软软的,又坚硬无比,检察官时时感到寸步难行。

7月中旬,最高人民检察院突然收到一封署名“郑州铁路运输检察分院部分干部”的人民来信。信的内容是检举“郑州铁路局主管运输的副局长潘克明、铁路局旅行服务总公司贸易部经理侯创国与河南省煤炭运输公司刘科长相互勾结,行贿收贿,大量倒卖国家煤炭、柴油等国家重点物资,从中非法谋取暴利达200多万元”。

7月18日,冯锦汶副检察长指示:“应作为铁检厅重点案办理,派得力干部由厅长直接参与办。”

刘复之检察长指示:“对,陈振东(铁检厅厅长)应该直接抓。”

最高人民检察院铁路运输检察厅厅长陈振东立即给郭静仙挂电话:“你们的来信收到了,高检院的几个检察长都很重视,一定支持你们!”

听到此话,郭静仙和战友们倍受鼓舞。

7月18日,铁道部工作组抵达郑州。

7月27日下午,铁道部工作组建议检察机关对潘克明立案侦查。

7月29日,郑州铁检分院对潘克明以受贿罪立案侦查;7月31日上午8时,对潘克明采取强制措施,同时,检察干警兵分两路,直扑潘克明的两处住宅,进行搜查。

搜查结果令人瞠目,仅部分赃物,便是足足的3卡车。其中不乏高档家用电器若干,精装茅台、五粮液、汾酒和外国名酒1147瓶,人参、鹿茸等大量高级补品,唐三彩、名人字画等各种艺术品……在潘克明的枕头下面,竟然还藏着一支“五四”式手枪和80发子弹。

真正的大戏刚刚揭幕

精彩的大戏必有不同凡响的开场。

潘克明被检察机关立案侦查,正是这样的开场,至此真正的大戏刚刚揭幕。

8月1日,潘克明被带进预审室。

他依然端着副局长的架子,从容、矜持、自信的外表下,隐藏着几丝不安。

双方对峙时,潘克明极力显得无愧,显得大度,大谈运输工作的难处,大谈自身的廉洁,仿佛他的问题,只是美玉之瑕。

等潘克明被再次带进预审室的时候,他依旧想显得坦荡,显得从容,但已力不从心,开始谈及已经退过的钱物,谈及曾经收过的点滴礼品。

越想圆谎,漏洞越多;满身疥疮,实难遮掩。

经过一系列的审讯,8月19日,陈振东携“关于潘克明侦查工作方案”向最高检察院汇报。

8月21日,刘复之检察长听取汇报后表示:“对潘克明要尽快逮捕,对铁道部机关的问题,要向李森茂部长说,此案要抓住不放,一查到底。”

8月28日,经刘复之检察长修改定稿,最高人民检察院党组将潘案情况报告中央。

9月9日,检察机关以贪污,受贿罪对潘克明依法逮捕。

但就在潘克明被立案侦查后的第五天,某些干扰时时袭来。河南省文联主办的《当代人报》赫然刊出长篇通讯“万里铁路云和月——记郑州铁路局副局长、共产党员潘克明”。通讯赞扬潘克明“是铁路运输战线勤勤恳恳、兢兢业业、殚精竭虑工作的群英谱中的一位突出代表”。

责问、暗示、嘲讽和非难,从未间断,串供、出具伪证或拒不出证、办案进展惊人迅速地走露,都给侦破此案加大了难度。

此时,北京,最高人民检察院内。

张思卿

张思卿副检察长陷入沉思。潘克明被立案侦查已经两个月了,这起源于郑州、牵动北京、数名高级干部涉嫌的大案还没有突破,怎么回事?

张思卿当即向党组提出,要亲赴郑州,听取汇报,力争迅速突破全案。得到党组的赞同。

10月1日,李鹏总理对此案指示:“此事必须认真严肃查处。铁道部门掌握运输大权,多年来以车谋私甚为严重,人民群众很不满意,现在看根子在上面,对此事要追查到底,弘扬正气。”

10月5日,张思卿副检察长和贪污贿赂检察厅厅长赵登举,军事检察院副检察长李宜俊等6人抵达郑州。

人齐了,就能行动了。

从10月9日傍晚,到10月16日,大部分涉案人员已抓捕归案。

10月18日下午,郑州铁路局俱乐部。路局党员干部贯彻“两高”通告动员大会正在举行。

赵登举

赵登举庄严宣告:“由郑州铁路局个别领导精心策划的攻守同盟已被全线突破,一些重要案犯已被逮捕,案件调查正在深入进行。”

全场刹时掌声雷动,人们情绪热烈。

四面楚歌时的不同选择

10月19日、20日,检察机关分别宣布对拒不交代问题的运输处副处长申钦恭、运输处调度室货调主任谷庆民、货工科科长张桐祥、副科长陈秉权依法逮捕,并对其家和办公室进行搜查,收缴和扣押赃款赃物16万余元。

眼看兵临城下,四面楚歌,郑州铁路局局长何志钜和党委书记刘德民先后投案自首。

10月27日上午10时,铁道部副部长罗云光向检察机关投案。

纵然是身陷重围才扯起白旗,但投案自首毕竟是弃旧图新的明智之举。然而,有些人仍在蠢蠢欲动,以求一逞。

10月25日,新郑县某看守所。潘克明就被关押在这里。这个看守所由一座仓库改建,一排监舍,四面高墙。墙外不远有个灌木丛生的大土包。

这天上午,一辆轿车驶向看守所,车内是前来提审潘克明的检察官徐进辉和宗会生。

“这儿的大狗可凶,不叫光咬。”小宗正绘声绘色地介绍,“监所外还有个大土包,站上边看监所是清清楚楚,你看……”小宗边说边用手指着土包,忽然他的手停在空中,他看见土包上的灌木丛中站着一人,正向看守所院内张望。

看守所院内,正在望风的潘克明神态异常,一会儿装做活动手脚向外面打着手势,一会儿到树下和墙根的菜地里摸索。

高墙外,潘克明的女儿攀上树,将一个纸团掷向院内。

墙内,一个被看押人员闲遛过来,一眼看见地上一个大纸团,便边拣边大惊小怪道:“扫地的干啥吃的,大纸团也看不见。”

潘克明闻声从旁边半人高的台阶上跳下,一把将纸团抢过。

“是…是你的?”那人问。

“是我的,是我的……”潘克明忙把纸团塞进兜里。

这时,早已引起警觉的警卫战士及时赶到,“潘克明,拿出来!”潘克明傻眼了。

这时,宗会生正疾步赶来,见状又返身冲出看守所,欲抓获土包上那个可疑人。只见一个警卫战士已将那人带来,原来那人便是潘克明的大女儿潘淑敏。

展开那个纸团,竟是一封长达5页的串供信。

信上写着:“爸爸:您好!7月13日中午差10分2点开始抄家,两边同时进行,共抄走夏普洗衣机一台、20吋菲利浦彩电一台、录相机2台……其余可以说除了大米以外,只要值一点钱的都拿走了。……彩电小刚想说是他买的,冰箱智敏买的,只是都没发票,不好说在哪买的,您如知道,代个信来。……昨天22日我同我妈去了周口……枪没问题,……张说是7月22、23日去洛阳路过郑州放在你那的,不是给你的……他们在大造舆论,没拿出一点实质、有证据的东西,所以您一定要顶住,家里请放心,一切都好,无论将来发生什么事情,什么结局,我们都是爱您的……”

10月26日,潘克明被带往郑州讯问。一路上,检察官一声不吭,气氛严峻,潘克明忐忑不安。

赵登举等提审潘克明。

检察官胸有成竹,目光严厉轻蔑。

潘克明内心虚弱已极,他弄不清检察机关究竟掌握多少情况,又担心迁祸于妻儿,这种惧怕和担心,加之检察机关两个多月来的种种政策法制教育,终于形成一股巨大的合力,冲毁了潘克明步步退守的精神防线。

他一气之下,交代了收受贿赂12万余元的罪行,还交代出藏在外面的一个装满财宝的“黑箱子”。

此此同时,检察机关分三路行动。一路依法传唤潘克明妻子和女儿,令其交待串供问题;一路找驻郑州铁路局某办处办公室主任王清然,令其交代问题;一路连夜驱车周口市,逮捕并审讯私送潘克明枪支并犯有受贿、行贿问题的市经委主任张凤鸣。

经过两昼夜奋战,这一攻守同盟也土崩瓦解。

深夜,检察官们来到潘家。

被查获的黑色皮箱,里面有捆扎整齐的人民币57000元,美元860元,港币2000元,日本产高档照相机两部,金戒指12枚和金项链3条……

次日凌晨3点半,潘克明被换押新乡。

10月28日,郑州铁路局再次召开党员干部大会,由铁道部委派的工作组宣布:铁道部党组决定,对何志钜、刘德民停职审查;同时,检察机关宣布对何志钜、刘德民立案侦查。

10月22日,北京市人民检察分院作出决定,以受贿罪对徐俊、贾霜、魏国范、马鸣山依法逮捕。

11月10日,北京市检察分院对铁道部运输局副局长胡均乐以受贿罪立案侦查。11月20日胡均乐被依法逮捕。

1990年2日26日,在案前调查核实的基础上,最高人民检察院决定对铁道部副部长罗云光立案侦查。

现初步查明,郑州铁路局副局长潘克明犯有受贿罪、贪污罪、投机倒把罪、巨额财产来源不明罪和私藏枪支罪;郑州铁路局局长何志钜犯有受贿罪和包庇罪;郑州铁路局党委书记刘德民犯有受贿罪;铁道部副部长罗云光犯有受贿罪,运输局局长徐俊、副局长胡均乐均犯有贪污罪和受贿罪,运输局副局长贾霜、局长助理魏国范和调度处副处长马鸣山分别犯有受贿罪。

至此,这起震撼铁路、轰动全国的铁路贪污、贿赂大案已全线突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