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当得知淮南王要娶相府嫡女李紫笙的消息传遍上京时,整个城市都被震撼了。

而就在此时,我正在郊外的一处庄园上养病。

上京的冬季又湿又冷,纵使地龙将屋内烘得热浪翻滚,但我的胳膊还是止不住地酸痛。

透过窗户凝视着窗外的腊雪,不小心吸进一口冷气,我便咳嗽得嗓子沙哑。

当春桃端来药时,我已经用帕子捂住了口鼻,看不见她抬起的一片鲜红。

「你又开窗了,父亲会心疼的。」

她匆忙跑过来,将窗子关上。

「您暂时忍耐一下,等雪停了,天气变好了,我会陪您出去晒晒太阳的。」

往年这个时候,我应该在外面踏雪折梅,畅饮舞剑,而不是被困在这个狭小的小屋里,揣着手炉喝着汤药。

如今,我的身体已经不能再承受重任了,手无法提起,多走几步都要停下来大口喘息。这个状态已经延续至今,简直就像华佗复活了一样。

「你提他做什么呢?」

「你难道忘了吗?昨天哥哥已经帮我退了我们的婚事。」

我和顾随曾经一同沐浴过飞雪,也许曾经过共白头之约。

如今我主动退出婚姻,而他则率先订下了婚约。

春桃将药递给我,温度刚刚好,我屏住呼吸,准备一口喝下。

当碗壁划过我的手肘时,我感到一阵刺痛,差点将碗子打翻。

春桃眼疾手快地扶住了我。

「我来喂您吧。」

我摇头拒绝,艰难地拿起勺子,一口一口地喝下去,窗外的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屋内安静宁谧,只能听到碗勺与瓷器碰撞的声音。

当最后一口药入口时,药已经凉透了,我也满身冷汗,漱了口之后,歪在软榻上陷入沉沉的睡梦之中。

模糊间听到门开的声音,接着是急促而稳定的脚步声。

接着是一阵悉索声,脚步声走近并停在软榻旁边,脚下的垫子刚刚下陷一点,我便被拥入一个散发着热气的怀抱中,衣服上还带着刚刚在炉旁烘烤过的炭香味。

顾随就是这样,沉稳而细心,令人无法抗拒。

我在他身上蹭了两下,眼睛也没有睁开,只顶着鼻子闻着那份熟悉的气息。

「相府门第显赫,与我家定北侯府相比,绝对是富贵得多。闺女在相府养尊处优,即使东丽国最名贵的脂粉,我三个月的零用钱也买不起一盒。」

听到这话,他紧紧搂住了我的手,用下巴轻轻抵在我的额头上。

「别随口乱说,我在宫中是待在御书房的,出宫之后直接来望北庄看你,从未见过其他人。」

我挣扎着坐起身,用手指戳向他的胸膛,试图将他推开。

「你去过哪里,见过什么人,都与我无关。」

「我请你过来,是想亲自告诉你,我们要分手了。」

他静静地看着我,眼神阴郁而沉重,情绪堆积在那里无法散去。

许久之后才缓缓开口。

「好吧,至于分手的事情由你决定,其他事听我来安排。」

如今塞外月谷关人心惶惶,就连战前,我父亲也没有实质的兵权,而现在无论生死都是未知数。

我哥哥程疏虽然是世子之位,但上京最不缺的就是达官显贵,况且他十岁就被送入上京做人质,这里对他来说只是一个牢笼。

一旦失势,梁园的宾客就会四散而逃。

只有我和程疏在京城,我们才能相互扶持无忧。

即使定北侯府的气势强大,也掩饰不了我们二人现在处境的事实。

而且贵族之间的婚姻牵扯到的往往是前朝内斗的问题。

所以,即使他心向别人,我也无法质问,只能默默接受。

「好吧。」

顾随和我一起用完晚饭后才回到王府,他在席间打破了一直以来的沉默,告诉我一些最近在京城发生的奇怪事件。

事实上,这些事我都可以通过书本了解,春桃有时也会外出采购,回来后向我叙述那些事情。

但他却告诉我,如果不让他说,我又不知道该如何与他保持交流。

他从严谨而近乎刻板的口中讲出一些滑稽的段子,却一点都不好笑,但我还是跟着他一起努力地笑了几声。

以前当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我一直希望能够时时刻刻黏在他身边,现在只用了一顿饭的时间,感觉仿佛过了很久。

我认识顾随已经九年了,十四岁时与他订婚,他来下聘的那天,京城的每个孩子都品尝到了他带来的喜果。

人人皆知,我将成为未来的淮南王妃。

他曾经告诉过我,等我成年,就会凤冠霞披,十里红妆来迎娶我。

我今年已经十七岁了,却只等到他和别人订婚的消息。

之前哥哥跟我分析过宫廷的局势,让我理解他的困境,但当消息得到证实的那一刻,我仍然感到心如被掏空。

我真的想不通,他是什么时候卷入这些是是非非之中的。

去年他还在跟我商量,说将来婚后他会带我回封地,将政务交给可靠的人打理,自己带着我游山玩水,游遍淮南。

但是只是陪我父亲一趟京城述职,怎么一切都变了。

顾随看着我放下筷子,亲自为我盛了一碗汤放在我面前。

「这是温热补血的药膳,你体寒手脚冰凉,多喝一点。」

我摇摇头。

「我吃不下了。」

其实不是吃不下了,而是吃不动了,筷子已经拿不稳,刚才差点连叶子都夹不住。

这种糟糕的理由,他是不会相信的。

以前我抢他的肉干时,他还笑话我说「一个姑娘家家的,怎么吃的比男人还多。」

那时候我每天都在男人堆里练习武艺,食量确实比一般姑娘大许多。

此刻他看着我面前只动了几口饭菜,默默从对面坐到我身边,拿起勺子搅拌几下,吹凉后喂到我嘴边。

喝完一碗又一碗的汤,小半碗汤很快就见了底。

他还想再倒一碗,被我拦下。

「够了。」

他已经往碗里倒了足够的汤。

与相府联姻,皇帝要削藩的打算还得再慎重考虑,他的母妃,他的异姓哥哥,身家全部押在他一个人身上。

我在边塞长大,见过太多的杀戮与掠夺,没有防身之力,只能任人宰割。

一个失势的定北侯府,不能再成为他的后盾,一个连筷子都拿不稳的程璃,也成不了他的王妃。

他有难处,我理解。

他没有错,没有必要如此卑微。

第二天我们退婚的消息传遍大街小巷,明明是我不要的他,传来传去,居然成了他嫌弃我了。

此时,我成了上京城街坊邻里茶余饭后的话题,是他们嘴里的「弃妇。」

周围的人都劝我退一步。

我现在这副样子,成为淮南王的侧妃已经是给面子了,退婚未免太过不知趣。

春桃全气呼呼地进来时,我猜她出门又被刺激到了。

「今天出去又听到什么了。」

「果子铺的老板多给了我两两蜜饯。」

「怎么占了便宜还不高兴?」

我捏了捏她的小脸。

春桃的嘴撅得更高了。

「您是没听到,他……他说的那叫什么话。」

我拿过一颗刚买的梅子干放进嘴里,甜甜地,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无非就是让你劝劝你家小姐想开点,心里苦,就多说些甜言蜜语呗。」

「这老板是个好人呢,下次我替你谢谢他。」

身处舆论漩涡,人人都不羡慕新人笑,只想看旧人哭,背后嚼舌头的人确实讨厌,敢当面嘲讽的人就是坏透了。

我看着手上尚书府孙小姐的请帖,心里不禁好笑,她可能不知道,虎去爪子还能咬人。

帖子被抽走时,我还在考虑如何应付这位孙小姐。

一阵寒气扑面而来,我被呛得咳嗽不止。

顾随连忙倒了一杯温茶递到我嘴边,我低头跟着他的动作小口喝了几口,当鼻尖碰到他的手背时,被凉气吓了一跳。

门外的阳光温暖如春,积雪已经融化,他一身寒气,纯白的衣摆上溅了星星点点的泥污,大概是听到了外面的传言,所以不放心过来看看。

顾随只随意扫了一眼,好看的眉毛就皱了起来。

我起身去抢。

「女儿家说些私密话,你也想听?」

「太闲了就去你未婚妻那儿多表现些,没事老往我这儿跑干嘛。」

他担心地看着我,「你初到上京就打了她哥哥,她这次来,必定不是闲逛,你没必要花心思跟她打交道。」

我耐心地解释。

「避得过初一,避不过十五吗?该来的总是会来,你已经保护我和哥哥的安全,我们已经非常感激了,这些小事,王爷不必费心了。」

听到我称他「王爷」,他有些震惊,眼中闪过「不敢相信」的神色。

但转瞬间,他又恢复了以往的温和。

我从未这样称呼过他。

程疏跟我介绍说「这位是淮南王,顾随,月谷关第五个你见了要行大礼的人。」

那时候,我极讨厌打着「历练」的旗号,来大营「镀金」的皇亲贵胄。上次来的那个闲散九王爷家独子,在铲匪时急功近利,损失了我爹三十几个部下,才把他从狼窝里救回来,讽刺的是,他一回上京,他爹就到老皇帝面前哭诉,而后给他就在兵部谋了个肥差。

见顾随第一面,我是反感的。

「叫王爷多见外阿,既然来了北大营,就得按这里得规矩走。」

「你说是吧,顾随。」

顾随,顾随,我向来直呼他全名,叫王爷,生分了。

刚送走顾随,孙小姐的马车就到了,同行的还有张御史、宋提刑家的千金。

望北庄周围不似城内热闹,街上来来往往的都是附近的农户,但也知道附近几处庄园,进出的人非富即贵,远远看到豪华的马车都绕着走,生怕冲撞了哪家少爷小姐,给自己找晦气。

也就是说,即便孙小姐她们在这儿做了些有违德行的事,上京那边也听不到一句闲话。

我让春桃带她们去前厅,自己裹了衣子准备出去。

她们一行人没有分毫作客的拘谨,大家闺秀的教养也抛在了一边,带着嬷嬷丫头七八个,来到了我的小院。

落座之后,更是毫不掩饰面上的讥笑。

「程姑娘之前好歹也算准淮南王妃,有客上门,怎么连最基本的礼数都不懂,随手打发个丫鬟就把我们领进来了,我们就是去宫里给贵妃娘娘请安,娘娘也是派最得力的嬷嬷来招待。」

张家的姑娘年龄最小,说错什么,也只是口无遮拦,太过计较,反倒显得我小气。

「听闻张御史在前朝嘴里刀能抵武将手里剑,果然是老鼠生儿会打洞」。

但我本来就小气。

「你、粗鲁,难怪王爷会不要你。」

「果然只有紫荆姐姐那样的贤女,与王爷站在一处才相配。」

我才说一句,小姑娘就羞愤的红了脸,除了打架,我还会骂街,月谷关民风彪悍,多的是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在街上对骂的大婶,我穿街走巷,什么都学。

「那你倒是说说,你是龙啊,还是凤啊?」

一句俚语小姑娘绕了半天,直到孙小姐给她递了个眼色,才恍然想起此行的目的。

「哼,我们不过是怕你想不开,好心过来安慰你,想来你这样的粗鄙之人也不知道什么叫羞耻。」

「今天这样的态度,你对我也就罢了,改日见了紫笙姐姐,休要冲撞了她。」

「动了胎气,惹恼了王爷,他肯定不会再像现在这般护着你。」

什么胎气,他们的婚事两日前才……

我一个不小心,杯子没拿稳,摔在脚下,打在羊绒织的地毯上,滚了两圈,竟然没碎。

「紫笙姐姐已有三个月身孕,所以和王爷的婚事才会这么急。」孙小姐呷一口茶,想来淮南的茶叶合口,方才还紧皱的眉头像杯里的小绿尖儿,平伏舒展开来,脸上也微微带了笑。

而我突然后背发冷,手脚僵硬到无处安放。

三个月……

三个月前,我胸口中箭,从悬崖滚落,命悬一线。

醒来时,就在这望北庄,至今从未出门。

除了顾随和为我医治的林大夫,便只有程疏偶尔来看我,这三个月的事,他究竟瞒了我多少……

我这样的反应,她们甚是满意,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便起身离开了。

留我一个人对着炉火发呆。

他和李紫笙的婚事,我只当是形式所逼,并无几分真情。

如今这小丑竟是我自己。

我憋着一口气,扯下颈间他为我佩戴的玉观音,向外丢了几次,也没舍得脱手。

「没出息。」我骂了自己一声,眼泪不争气地往下掉。

那天之后,顾随五天没有来过,程疏写信来说,他去了城外五百里驻军营地做伙夫,只要还在兵营,他都是开心的。

我北大营勇猛的先锋小将竟去做了伙夫,想想他拿刀的手劈柴颠勺就觉得好笑。

笑过之后又心疼,也不知道那边有没有人欺负他,城外的驻军归李紫笙的哥哥李陵指挥,而他们二人素来不和。

我叫上春桃,急急回了定北侯府,出门前,春桃将今日要买的东西,列了个清单支人出去。

「左右出门一趟,咱们两个买回来不就好了。」

「而且我很久没逛过上京了。」

一听我说要逛街,春桃连连答应,绝口不提采买的事。

一路上春桃小心翼翼,让马车慢了又慢,到侯府时,已经过去近两个时辰,下马车时,顾随早已等在门口,玄衣飘然,丰毅俊朗,少了书卷气,多了几分皇家子孙的威严,只是眉目间隐隐藏着一丝倦色。

我看了一眼春桃,她瑟缩地往我身后躲了躲,捏着我的衣角轻扯两下,小声说「王爷真的很担心您。」

门口的狮子旁边栓着顾随的黑马,是我们一同养大的千里驹,风影,我走近时,它先闻了闻我身上的味道,反复几次试探,才放心地用嘴在我身上蹭。

玩闹了一会儿,我才想起身后的顾随。

对他低头躯身行礼,之后径直跨进大门。

偌大的府邸,除了门房,空无一人,估计是程疏离开时,将人都打发走了,堂堂侯爵俸禄,竟养活不起一家子,真是寒酸。

地上的积雪厚重,只有被人匆匆扫出来的一条小路,像是猜准了我的心思,弯曲两折,直通后院。

顾随快步走到我前面,挡住我的去路,同时也挡住了一股凛冽的北风。

「这里太久无人居住,有些空旷寒凉,你先去马车上等等,要找什么东西我去帮你拿。」

我绕开他继续往前。

「小女子的闺房,王爷怕是不方便进出。」

「王爷若是嫌冷,就回王府的暖榻躺着,我这是回自己的家,不需要别人帮忙。」

他拉住我,伸手帮我理了理有些松动的裘氅,叹了一口气。

「最近府上事多,有什么事你让春桃去办,庄子上我也留了暗卫,你现在身子还虚弱得很,实在没必要来回折腾。」

无论我怎么折腾,怎么闯祸,顾随都是这样慢条斯理地跟我讲道理,润物细无声。后来我就只听他的话。

「大婚在即,王爷忙是应该的,我没什么拿得出手的礼物,这块玉,还是还给王爷吧。」

我从荷包里拿出没舍得丢的玉观音,交给春桃还他。

他怔然半晌,也不伸手去接。

春桃看着我,进退两难。

「这观音消灾解难,佑人平安,自我出生时便戴在身上,我多次化险为夷,母妃都说是菩萨保佑,灵的很。」

「你心里不痛快,想怎么闹我都随你,别折腾自己。」

他接过之后,要帮我戴在脖子上,一如上次。

不同的是,上次我满心欢喜,这次却要躲开。

「即是王爷自小的贴身之物,就更得爱惜了,我人糙手笨,打坏就不好了。」

「准王妃如今有孕在身,王爷双喜临门,这吉祥之物,还是留着给小世子吧。」

菩萨慈悲,渡人劫难,但顾随,于我而言,你才是劫。

「我还有事,就不送王爷了。」

东西还了,话也说清了,以后……

算了,已经没有以后了。

这么想着,我继续朝着自己的小院走过去,留他一个人站在原地,对着手里玉观音发呆。

「阿璃。」

顾随出声。

背对着他,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寒风呜咽着卷走树上的积雪,连带着他的声音也跟着颤了一下。

「对不起。」

揣在袖子里的手炉,在下马车前新添了几块烧的通红的银碳,应该温热灼人才是,而我却怎么也感觉不到指尖的温度。

我顿下脚步,停了一会儿,头也没回地跟他说:「过去的事儿,都忘了吧。」

即已决定展翅入云端,就不要再眷恋地面的尘与泥。

从府门到房门的这一路,地上的雪早已被清扫干净,踩着铺了蓑叶的路面,我没费多大力气就走到自己的房间。

门被推开那一下,没有想象中那经久无人气的霉味儿扑来,房中反而充斥着淡淡的檀香,桌面清亮无灰尘,和我离开之前无二样。

春桃站在门口,好奇地打量着屋内。

「这就是小姐的闺房?」

只有基本的桌椅,连妆台上都没几个物件,陈设简单了些,和现在居住的北望庄没法比。

我笑着冲她点点头,伸手招她进来。

在床头的暗格里,我指挥春桃取出了我攒了好多年的家当,打开后,只留了一支金镶玉的钗环,便让她抱着整个木箱,两人一起去市集典当。

太久没出门,可把我憋坏了,这一次我放弃坐马车,坚持走着过去,她担心我身体撑不住,一路都在念叨,跟寺庙里的小和尚似的。

我边走边看,偶尔停在街边把玩着摊贩摆出来的精巧小玩意儿,竟也不觉得累,反倒是春桃,抱着笨重的匣子,喘了起来。

我停下笑话她,向后看时,眼角无意间瞥见一个弱小的身影。

是个小乞丐,已经跟了我们大半条街,起初我以为他是要讨点吃的,便买了两个包子给他,谁知竟被他缠上。

真是麻烦。

插满糖葫芦的稻草把从远处挪近,我递过去四文钱,得了两串儿,冲着不远处小小的一只挥挥手,小泥猴儿拔腿就跑了过来。

「为什么跟着我?」

小孩儿眼珠儿直勾勾地盯在我手上,舔着嘴角不说话。

「说实话,就给你糖葫芦,姐姐不骗人。」

他支支吾吾半天,问「我看到你从那边的大门里头出来,你是定北侯府的人吗?」

定北侯府的匾额,是老皇帝早年亲笔书写的,字体潦草,不仔细看我都不认得,我惊叹他小小年纪竟如此有见识,赞许地点点头。

他将信将疑。

直到我递给他一只糖葫芦,他才犹豫着从破烂的口袋里,拿出两块坠着麻布条的木牌给我。

木牌沾了污泥,辨别不出原色,我接过用帕子擦拭后发现,竟然有点点血迹,血迹之下,刻着几个字。

我大受震惊,擦拭的时候手有点抖。

这是我北大营将士人手一个的卡牌,可系在手腕,可跨在腰间,战胜归来,木牌上缴,马革裹尸,木牌转交家人做衣冠冢。

无论哪种,都不会流落市井。

我有些激动地摁住小孩的肩「这个东西你哪里来的?」

手上的木牌刻着陌生的名字,我却没来由地心慌,下手不自觉地重了起来。

小孩惊恐地躲开:「路上捡到的,我爷爷说,这些是驻北军的东西,驻北军都是英雄,他们的东西要还到它该去的地方,不能在渠沟里腐烂。」

「我不知道该往哪儿送,他们说定北侯府会收下,我就去了,却被当兵的打了出来。」

「姐姐我看你面善,就交给你。」

「你不会把它们丢了吧?」

「当然不会!」

我郑重地向他保证,一定会找到名牌的家属,让英魂归故里,他才放心地离开。

其实我自己也不确定,能不能找到。

月谷关现在打仗,北大营的人都在边关戍守,贸然出现在上京街头的木牌,极有可能是之前的,令官在找不到亡人的家属时,心善的去郊外立个冢,不想管闲事儿的,随手就丢在路边的水沟里,左右不过是块木头。

见我不发话,春桃愣在一边,不知道接下来该往哪儿走。

「走吧,继续去当铺。」

人只有好好活下来,才有力气去管别人的事,眼下,程疏最重要。

东街中间那家当铺的老板最识货,出手也大方。

看到我和春桃进去时,老板有些吃惊。

我现在的穿着打扮,都是顾随找人上心做的,我早已不是初到上京时,贵妇门口中的那个「东施」了。

老板开的价远远高出我的预期,我再三道谢。

出了典当行,我拿出一张银票递给春桃。

「今天先去西市买些炭和食物,以后咱们就在侯府常住了,其余的东西,以后你再慢慢添。」

春桃一听,急了。

「不行、不行,这天寒地冻的,如今的侯府哪儿比得上庄子里,您这身体吃不消的。」

「您要是有个什么,王爷非打死奴婢不可。」

又是他,又是他。

我怕像今天这样,有木牌被人捡到无处归还的情况再发生,本想小住几日,她一提顾随,反倒让我心里起逆。

这也不许,那也不行,明明已经毫无关系的两个人,他又凭什么管东管西。

「望北庄本就是他聘礼的一部分,还给他也是应该的,定北侯府才是我的家。」

「不爱住,就回你的王府去吧。」

我抽回给她手里的银票,独自往西市走。

我一次买了两百斤炭,老板高兴坏了,我加了一两银子,让他帮我送到府上。

当听到要送往「定北侯」府的时候,老板刚才还如花的笑脸,瞬间冷了下来。

挠着头把银子还给了我。

「我想起娘子吩咐的事还没做完,姑娘还是另找人送吧。」

我又连续找了几个做搬运的师傅,无一例外,都被拒绝了,正愁不知道怎么办时,顾随骑着马横穿闹市飞奔而来。

他扔下缰绳跑到我跟前,捏着袖子帮我擦干额上急出的汗。

「阿璃,你乖些,跟我回去。」

「等开春,天暖和了,我一定送你回侯府。」

他说的急,带着几分微不可闻的细喘。

明明是先弃了我的人,眼里却总挂着一往情深的缱绻,让我拿不准,摸不透,他太难猜,我不猜了。

「顾随,我不相信你了。」

「所以,我不会跟你走的。」

他平静的表情崩裂,心疼的神色溢了出来,伸手轻轻把我搂在怀里。

「阿璃,你要是再出事,我也真就活不下去了。」

我趴在他肩上,微微仰头,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喊他:「顾随哥哥。」

这是我们两人之间的爱语。

人前他是温良恭谦,克己复礼的翩翩君子,人后憋着坏劲儿,变着法地吊我,逼我服软,即便我把他气恼了,只要这么喊他一声,他的态度就会软得一塌糊涂。

然后一边摇头叹气,一边帮我收拾烂摊子。

果然,他听到后面色动容,用温热的掌心贴着我的后背,一下一下安抚着。

「李紫笙肚子里的孩子,真是你的吗?」

他的动作停下,目光有一瞬间的慌乱。

和我挨近的身体也变得僵硬。

我拉开距离与他对视,想确认他的反应不过是为了骗我,这就是一个恶作剧,下一瞬间,他就会笑着说我笨,每次都上当。

只要他否认,不管真假,我都信。

但他没有。

他将目光转向别处,轻呢一句:「对不起。」

我不由得觉着好笑。

只敢把我拉到无人的角落偷亲一下的人,如今竟然也……

我对着他哧哧笑了几声。

但我知道,我的表情一定比哭还难看。

「所以顾随,你凭什么管我?」

你又有什么资格!?

笑过之后,我逐渐平静下来。

高傲上扬的尾音,让我恍惚以为自己还是当年不可一世的程璃。

「我北大营只论军职,副将以下,只有强弱,没有尊卑,王爷既然敢来试炼,打一架总是不会怕的吧。」

程疏让我行礼,我不愿意,就胡诌一通刁难他。

那一架,他把我栓在了马鞍上。

我不服,屡战屡败,以至于那几个月连做梦都想着赢他一次。

「凭什么呢?」他垂下眼帘,安静地闭上眼睛,喃喃自语。

再睁开,蓄满初见之时的沉冷霸道。

他强势开口:「凭你现在打不赢,也跑不掉。」

一副我拿他没辙的样子。

我立在原地,倔强地盯着他,不肯示弱。

一时间,气氛冷了起来。

「腿长在我身上,我想去哪儿便去哪儿。」

「要么你就把我两条腿打断关起来,让我安安静静当个废人。」

话一出口,我们两人都愣住了。

顾随从悬崖下找到我的时候,胳膊被巨石压着,血肉模糊。、

虽然一直昏迷,但我能感觉到身边的人一直陪着我,向来沉默少言的人,没日没夜地和我说话。

他费尽周折,请来蜀地药王林大夫为我医治,足足月余才有起色。

我最爱舞剑,望北庄整个园子里却连个剑鞘都不曾出现。

他小心翼翼呵护我的自尊,我却自暴自弃,用这种话刺他。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最后还是他先低头认输,语气心疼又无奈。

「别拿自己开玩笑。」

「你若不想见我,没你的允许,我不去看你就是了。」

从我一直想赢,到他低头认输,这种变化,我自己都说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等我意识到的时候,他看我的眼神已经不再是戏谑,暗涌的眸子藏满宠溺和喜欢。

但纵有千般好,也抵消不了他的背叛。

顾随脸色不太好,方才靠在他身边,我闻到了一股熟悉的药膏味道,是林大夫给我治骨伤用的。

这段时间,我只顾自己悲春伤秋,竟然忘了,他胳膊也受过伤。

那是我醒来的第五天,每天发脾气不肯好好吃药,闹得顾随一身疲累。

隔天,他进宫向他的母亲婉妃娘娘请安,天黑才回来。

绵绵秋雨一场寒,他被人从正面一掌打折了胳膊,落了一身狼狈。

回到庄上时满目颓丧,却强打着精神跟我说「阿璃别怕,我陪着你。」

起先我以为他出门遇到刺客,听到他那么说,脑子里冒出一个荒谬的想法。

那一刻我吓坏了。

「不要你陪,我好好吃药,很快就好了。」

你别做傻事。

说完我就让春桃喂了我一大碗苦药。

看我拧着脸喝完,他扯出一抹苦笑,眼神难过又哀凉,直到被林大夫拉走。

顾随脸上,极少有哀伤的情绪,看着尸横遍野的战场,也是咬紧牙关,眸中燃着斗志。

月谷关风沙紧,刀剑硬,伤人皮囊。

这上京城却像是一坛毒酒,销魂蚀骨,杀人无形。

连顾随这样的人,都不能免俗。

我正犹豫着该何去何从,却瞥见了程疏,他正指着几麻袋白萝卜,和老板讨价还价。

我望着他时,他正好抬头,视线与我对上。

几天不见,他好像没睡过觉似的,老了好几岁,脸上都生了冻疮。

我小跑到他身边,从随身的香囊里取出一盒羊脂膏,随手剜了一块,帮他抹上。

「月谷关英武帅气的世子爷,在上京呆了几年,怎么变得这么娇气,一场雪就把自己冻成这副德行了。」

他咧着嘴笑「大男人有点伤算什么,倒是你,现在娇滴滴的,在这农贸西市做什么,偌大一个淮南王府,现在连个出来干粗活的人都没有了吗?」

说着他瞪了顾随一眼。

顾随低头受着,并不反驳。

「还不快回庄子上养着,等来年开春爹回来了,看到你病怏怏的,非打死我不可。」

听到他提起爹爹,我高兴地问:「你有爹的消息了?月谷关现在怎么样,我们打胜了吗?打完仗爹会来上京吗?」

这些日子,我完全听不到外面的消息,就像被蒙在鼓里,又找不到突破口。

「爹写信来了,月谷关形势稳定,来年他们就班师回朝。」

听到他这么说,我悬了许久的心终于放了下来,深深嘘了一口气。

「那就好,那就好。」

「等爹忙完了,明年我们一起回月谷关。」

程疏的眼神闪躲了一下。

「阿璃,我要远征了,去东南,那边海上有邻国进犯,我想去历练一下。」

我劝阻他:「你一个西北的旱鸭子,跑东南做什么,去了肯定水土不服,回月谷关守城也是一样的。」

「这样的话你莫要再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保家卫国哪里都是一样的。」程疏正色道。

「我和爹不在的日子,万事你要听顾随的,虽然你们做不成夫妻,但我相信在上京只他能照顾好你。」

「程璃,照顾好自己,好好活着。」

像每次打仗前一样,我们郑重地告别。

程疏走之前,拒绝了我塞给他的银票。说这些都是身外物,兵营里用不到。

上京水浊,他一腔赤诚,却挡不住别人心思迥异。

见我坚持,这憨批大哥竟然要跟我红脸。

我拗不过他,只得作罢。

看着他远走的背影,我久久不能回神,每次见面都急匆匆的,这么长时间,连顿饭都不曾一起吃过。

顾随牵着马走过来,要送我回望北庄。

我突然想到了什么,跟他说:「我要先回家一趟,取件东西。」

还没等挪步就被他拦下。

「天快黑了,夜里凉,有什么要紧的东西,我帮你取。」

「在我爹的书房里,你不方便。」

绕开他,我向侯府的方向走过去。

顾随跟在我身后,表情凝重。

在距离侯府不足百步时,他张口:「正月十六,你会来观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