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职业百行,以“士农工商”排序,文人地位最高,社会对文人十分崇尚优待,也养成了士大夫阶级的轻慢之风。
偶尔有些土地主请文人墨宝,都要碰一鼻子灰。因为他们的“境界”不同,所以即便有钱,如果太过“俗气”,还是会被轻视。倘若有文人答应,还要被其他文人嘲笑“沾了铜臭气”或是“有辱斯文”。
唐伯虎曾经就为一位地主家的茅厕写了一副对联,虽然起初也被人嘲讽,但对联写罢,旁人只能交口称赞。这就是唐伯虎的文学造诣高深莫测,一副茅厕的对联也能成为千古绝对,至今无人超越。
其实,历史上的唐伯虎和文学艺术作品中描述的唐伯虎有很大的不同。在周星驰版的《唐伯虎点秋香》中,唐伯虎家境富裕,武功高强,诗词书画样样精通,能够借沾满墨汁的人体画出数米长的“雄鹰展翅气吞天下图”,一副就价值三十万两白银。
历史上,唐伯虎虽然依然才华出众,但家境败落,生活潦倒,所画作品也时常贱卖,无人赏识,最后郁郁而终。
成华六年(公元1470年)唐伯虎出生在苏州府吴县,父亲名字叫唐广德,在当地经营一家酒馆。根据祝枝山为唐伯虎写的墓志铭,唐伯虎的出生时间并非电影中的“寅年寅月寅日寅时”,因为寅月即正月,而祝枝山所言唐伯虎生于二月。
唐伯虎的先祖名叫唐辉,曾任晋昌郡太守,后来的历任祖先也都十分有名,唐俭曾受封公爵。所以算起来唐伯虎也算是出身名门望族,不过到他们这里,家道已然中落。
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唐广德的小酒馆虽然收入不多,一家却也算是富裕,虽然挥手间豪掷千金是不可能的事情,起码衣食无忧。
在这样的环境中,唐伯虎出生后就被捧在手心,娇生惯养。尤其是自从他展现出惊人的学习天赋之后,更是被邻里乡亲们视为天之骄子。
唐伯虎自幼通读经书,善于吟诗作赋,才华卓越。十六岁那年,唐伯虎参加秀才考试,一举拿下第一名,名动整个州府。
意气风发的唐伯虎与好友祝枝山、文徵明等人为伴,逍遥自在,十分快活。十九岁时,唐伯虎娶了妻子徐氏,夫妻恩爱甜蜜。
如果按照这个轨迹走下去,唐伯虎依然会是一代天骄,但他不谙世事,体会不到什么疾苦困难,也仅仅流于轻慢浮夸之辈。
世事难料,在唐伯虎24岁那年,他的父亲去世了。唐广德的离开对唐伯虎打击很大,一直以来,唐广德都是唐伯虎的依靠,有父亲在,他才能逍遥度日。
如今让他挑起家中大梁,实在是有些困难。唐伯虎既没有学习酿酒之术,也不会经营打理,很快酒馆就干不下去了。唐伯虎索性变卖了酒馆,准备带着一家人过普通日子。
但是他的母亲、妹妹、儿子甚至妻子徐氏也在这一两年里离世。
转眼间,那个温馨美满的大家庭只剩下他一个人。唐伯虎禁受不住这样的打击,日渐消沉,整日靠家中积蓄饮酒度日,浑浑噩噩。
好友祝枝山不忍看唐伯虎这样过下去,于是劝他参加科举。
唐伯虎知道,父亲唐广德没有太多的文墨,却一直想家中出一个状元,虽然自己曾经考取过秀才,父亲已然十分满意,但是对他的期望依然在。
唐伯虎时常痛恨自己曾经不懂事,没能尽孝,让父母带着遗憾离开人世。如今也不算没有了挽回的机会,就看自己能否把握住了。
于是唐伯虎找到了人生的目标,那就是参加科举,考取功名,将先祖的荣光再度激发。
不过比较尴尬的是,唐伯虎虽然决定发愤图强,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骨子里仍然是一个放浪不羁的人。
虽然认真准备了考试,但是在参加录科考试的时候,唐伯虎与一位朋友找起了乐子。他们两人一同跑到妓院喝酒睡觉,谈笑间,唐伯虎高声喊道自己是正在参加录科的秀才唐寅,被人暗暗记下。
唐伯虎考试期间睡妓院的事情很快传到了当时的提学御史方志耳中,方志此人清廉高洁,生平最恨的就是秦楼楚馆,酒水歌舞。一听说唐伯虎竟然如此大胆,方志勃然大怒,说什么也不让唐伯虎通过。
于是,本可以榜上有名的唐伯虎被方志一棍子打死,最终落榜。所幸当时的知府大人和文徵明的父亲等名士替唐伯虎求情,这才让方志网开一面,给唐伯虎一个以补选生的身份参加乡试的机会。
不得不说唐伯虎的才华在当时的确是碾压式的,他毫无意外地拿下了乡试的第一名。乡试的第一名被称为“解元”,这是唐伯虎拿到的最高的考试成绩。
唐伯虎拿到了解元的名号,更加张狂放肆,对于将来要参加的会试丝毫不放在心上,日日流连妓院等场合,旁人赞助他用于准备会试的钱也都花在了这方面。
唐伯虎的朋友们很快就看不下去了,纷纷写信劝唐伯虎收敛一些。其中祝枝山写信说,一匹千里马,不能仅看外表,更要看内在,所以现在不要太得意!
对此唐伯虎冷冷一笑,我就是里里外外的千里马,现在要得意,以后也要得意!
文徵明就更倒霉了。他也写了一封信告诉唐伯虎:伯虎啊!我爹说你虽然很有才华,但是太过轻浮,将来肯定一事无成。
这句话让唐伯虎非常生气,他直接给文徵明回信:我就是这样一号人,你如果看不惯我,就和我绝交。
气度非凡的文徵明和感情深厚的祝枝山虽然没有生唐伯虎的气,但也对唐伯虎的将来十分担忧。唐伯虎如此嚣张,实在是有些危险。
春风得意之际,唐伯虎又娶了一位妻子。这个妻子长相美貌,又精通琴棋书画,颇有才情,夫妻表面琴瑟和鸣,实际上已经暗生嫌隙。
妻子不愿唐伯虎日日流连妓院,希望他早日通过会试,当一个大官,自己也好当一个官太太。但是唐伯虎对会试不以为然,认为那是挥挥手的事情,所以更加放肆地玩乐。
直到会试开始后,唐伯虎才经历了人生中第二次最大的挫折,即“徐经科举案”。
唐伯虎参加乡试之所以能够获得第一名,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当时的主考官梁储很喜欢他的文章,觉得唐伯虎很对他的胃口。所以对唐伯虎有一些优待,给他评了第一名。
后来,梁储把唐伯虎的文章拿给朋友们欣赏,大家对唐伯虎的文章交口称赞,纷纷表示叹服。其中有一个人叫程敏政,尤其喜欢唐伯虎,认为他将来必能成大器。
巧合的是,这一年会试的主考官就是程敏政。
唐伯虎来到京城,结伴的朋友叫徐经,家境优渥,富商出身,颇有资产。徐经早就听说了唐伯虎的大名,一心想和唐伯虎交朋友,为此不惜多次出钱请唐伯虎逛窑子。
两人来到京城之后,唐伯虎就受到程敏政的邀请到其府上做客论文,徐经听说之后,也打听到今年会试的主考官就是程敏政,所以主动提出跟唐伯虎一起拜访程敏政。
徐经本人也非常聪明,富有才华,但是他爱耍小聪明,喜欢搞手段。唐伯虎天天找程敏政交谈,徐经每次都跟过去,对于一些问题经常有非常独到的见解,一来二去,三人渐渐熟悉了。
不久之后,徐经花费大价钱,买通了程敏政的一个家童。通过这个家童,徐经提前搞到了会试的试卷,不得不佩服这徐经真是有本事。
程敏政非常清高,看不惯文人卖弄词句的行为。所以他来主持会试,卷子自然与往年不同,显得格外生僻冷门。
偏偏如此难的卷子,唐伯虎对答如流,可以看出两人是真的投缘。而徐经提前得到了试卷,有所准备,自然也写得不错。
当时程敏政改卷子,连批了一天都紧皱眉头,非常不满,直到唐伯虎和徐经的卷子出现后,他才展颜一笑,对旁边的人说:“这两张肯定是唐寅和徐经的卷子!”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有人听到了这句话,立即向皇上打小报告了,说程敏政徇私舞弊,才导致这一年大家都考得不好,唯独唐寅和徐经得到了很高的评价。
不过有趣的是,虽然程敏政对唐伯虎、徐经两人的答卷非常满意,但是那一年的主考官还有一位李东阳,两人经过商议,没有录取徐经和唐伯虎。
于是“徐经贿赂考官提前获得试卷”传出后,虽然皇帝震怒,下令彻查,最终的结果却是两人没有被录取,自然也不存在什么舞弊。
但舆论仍然认为是程敏政见事情败露,故意不录取两人,以逃脱罪行。这下子几人是有口难辩,虽然没有坐实作弊,不过朝廷为了平息众怒,还是以徐经、唐伯虎给程敏政送礼为由,给他们进行了处罚。
根本不知道自家小童被收买的程敏政背了这么一口大黑锅,自然气得不轻,回到家不久就发病去世。徐经也被罢官,家族受到牵连,唐伯虎被贬黜为一个地方小官。
原本一心想做官太太的唐伯虎妻子接受不了这个现实,与唐伯虎大吵一场,愤怒的唐伯虎将她休掉,自己也再度消沉下去。
从此以后,失意的唐伯虎开始远游,他带上一些钱财,将南方地区游玩了一遍,才回到家中。刚回家,唐伯虎也许是水土不服,就大病一场,养了许久。
此时唐伯虎只有一个亲人,就是他的弟弟唐申,唐申在历史中不太出名,也没什么成就。等唐伯虎病好得差不多了,唐申也禁不住唐伯虎的折腾,提出分家。
两人变卖家产,分好了金银,各自过上了不同的生活。唐申拿着这些钱开了小店,日子虽然辛苦但也没什么困难和波折。
唐伯虎在烟花之地流连,很快把钱花光了。原本他可以去做一个九品小官,但是经过徐经案的牵连,唐伯虎对官场深恶痛疾,发誓不再踏入官府半步。
这一年唐伯虎35岁,流落街头,靠卖画题字营生,稍微有些钱就买酒逛妓院。一代解元,如今流落到在街头卖画,也算是苏州一道风景线。
这段时间里,唐伯虎与文徵明的关系逐渐冷淡,唯独祝枝山还对唐伯虎比较关心。
有一天,失魂落魄的唐伯虎看到大家围在一块木板前,就凑过去看。原来是当地一位有名的乡绅新盖了豪宅,邀请各路名士为自己的宅院写了对联、起了名字,唯独茅厕没人愿意写对联。
是啊,他本来就是一个“土财主”,虽然家财万贯,却目不识丁。这些文人为了钱肯帮他在大厅、卧室写对联也就罢了,如果在茅厕写对联,实在是有些拉不下脸。
但是这个地主表示,只要愿意写,一经采纳就有10两银子相送。在当时,十两银子虽然不算多,但是也够唐伯虎过一段日子,这些天他的画一直卖不出去,已经好些天没有喝上酒了。
于是唐伯虎走上前去,大大咧咧地撕下纸张,朝地主家走去。路人见到是唐伯虎出马,不禁嘲笑出声。曾经唐伯虎在他们心中简直是李白在世、嵇康重生,如今他落魄潦倒,即便是路边卖包子的小贩都比他体面。
于是乎,一大群人簇拥着跟随唐伯虎走进宅院,等候在茅厕前,期待着唐伯虎能够写出怎样的对联。
对此,唐伯虎倒是毫不在意,他先是讨来一壶酒,等喝了几口之后,才心满意足地磨墨铺纸。而后唐伯虎一气呵成,一副字体飘逸灵动,神韵天成的对联出现了。
“上联:且看来客多情,甘解衣带终不悔。
下联:莫道此物无用,化作春泥更护花。”
对仗工整,韵脚天然,从对联的角度看,这两句自然是毫无问题,这也足以显现出唐伯虎深厚的文学功底。
再者,这副对联是贴在厕所的,自然是形容解手之事,如何将其描写得不落窠臼,虽然不至于仙气飘飘,却也别有风味。
解衣不悔、春泥护花也是巧妙地结合了厕所的特点,这般洒脱之言,也许只有唐伯虎才能写出来吧!
十两银子到手,唐伯虎不顾众人惊诧的目光,转身就走。这点钱,也许他会换哪位美人一笑,或者让自己大醉一晚,总归不会随便浪费。
而得到了这副对联的地主,也知道了唐伯虎的身份,虽然他不通文墨,但观察众人的评价与反应,也足以知道对联的出众。
所以他将这副对联连拓印了好几版,才放心地将拓印版挂在厕所上,真迹则留在家中收藏。后来战乱四起,这副对联竟然不知所踪,关于唐伯虎为厕所写对联的事情,也自此只存在于人们口头中。
这副对联很“唐伯虎”,他的诗词大多带有豪放随性的风格,如云如水,难以捉摸。最出名的诗词比如《桃花庵歌》,每一句都十分经典:“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摘桃花卖酒钱”。这是何其惊人的想象力,寥寥几笔间,一幅唯美的画面扑面而来,带着漫天的芳香,引人无限遐想。
而另外一句“别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则是他的人生独白。在这熙熙攘攘的苏州城街上,唐伯虎就像一个疯疯癫癫的痴傻之人,每日吟诵着别人听不懂的歌谣,徜徉在酒与诗的世界里。
尽管路过之人会带着或嘲讽,或同情的眼光看向他,唐伯虎也丝毫不在意,在他心中,始终有那么一座开满桃花的小院子,他可以肆意饮酒,躺在花瓣中入睡。
唐伯虎一生作画,鲜有沉闷之风,不论是花鸟鱼虫、人物风景,无不透露出俊逸洒脱的感觉。值得一提的是,唐寅的落款很多以“晋昌唐寅”为题,这也说明在唐伯虎心中,自己仍然是有着辉煌的身份,即便如今蒙尘,依然不愿意落俗。
嘉靖二年十二月二日,唐伯虎在病痛中离世。他这一生除了父亲亡故前、作弊案前有过逍遥快乐的日子,剩下的几十年里都生活在不解与郁郁中,但任何来自现实的击打都没有改变他率性天真的内心。
这就是唐伯虎能够在历史上永远留名,时至今日仍然被人们传颂谈起的原因。游离在自己的世界,唐伯虎自然不会在意是否能够成为什么状元,也可以无所谓地给茅厕写对联。
唐伯虎的许多真迹流传到今天,已经成为了千金难求的珍宝。放在当时,也不过是一个孩子手中的糖、谁家小姐的一片裙角,这又是谁能想得到的?
如果唐伯虎能够得知自己的作品在后世被人反复欣赏、评析,又会作何反应。也许,他仍然不在乎,他就是这样一个宠辱不惊的人,不管是唾弃还是称赞,都无法带动他内心的一丝波澜。他所在乎的,只有那棵桃花树,毕竟,桃花树如果败了,他从哪里换酒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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