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由手冢治虫名作《火鸟》改编的动画《火之鸟:伊甸17》一经播出,就引起了动漫圈的关注。
《火鸟》是日漫史上的至高杰作,蕴含着手冢治虫丰富的哲学思考,关乎环境,关乎生命,也关乎人性与欲望。
但《火鸟》这次的改编,却并没有让人满意。
我曾于2012年访问日本京都国际漫画博物馆,在时任事务局长上田修三、时任研究员渡辺朝子等陪同下,于火之鸟大型装置前合影留念。
比如,新作删减了原作关于伦理禁忌的讨论,也把结局的死亡拍得太轻松美好,缺少了原作悲凉的力度。
在影片上线前,主创们说,自己想要把读原作的震撼与感动重述出来,但限于种种因素,始终没能如愿。
今年11月会在日本院线上映的剧场版的《火之鸟:伊甸之花》,对《伊甸17》失望的粉丝也许可以期待一下。
这部他花了34年仍未完成便溘然长逝的漫画巨著,是一部真正的史诗。
地球已经破败不堪,许多人类谋求移民。
科学夫妇露美和丈二两人盗走资金,前往一个孤星伊甸17创造新家园,可是行星目之所及,遍布疮痍,在地壳动荡之际,丈夫也不幸遇难。
在丧夫之痛中,孤身一人的露美坚强地生活,并诞下一子,取名叫该隐。
那天,她做了一个决定,她要沉睡数年,要等待该隐长大,和他继续繁衍,让星球的生命延续下去。
经历了无数重光阴,她不断与子嗣繁衍,在火鸟的帮助下,伊甸星也实现了与外星异族的杂交,以惊人的速度发展,并建立了举世瞩目的文明。
而后,露美也成了星球唯一的人类,也成为星球的女王。
第一次看这部作品时,或许人们会被漫画开头的尺度惊掉下巴。
丈夫死去,一个母亲不断地与她的子嗣结合,目的是繁衍生命,又因每一代都无法生出女儿,她只能永恒地冰封自己,不断轮回这沉痛的宿命。
手冢用一种违背伦理的方式塑造了一位坚强的女性,她伟大的母性让人们为之震惊、凛然。
同时,它也是一个宏伟壮阔的故事。
远古熊熊燃烧的篝火,广袤的荒野被开垦成农田,再到宏伟城堡与飞船傲然耸立,手冢治虫用寥寥数笔,迅疾拉开了一段波澜壮阔的星球发展史,沧海桑田,也恍若过眼云烟,让人目瞪口呆。
这也是个悲凉的故事。
有日本评论家就曾评论手冢的漫画是带着美丽和哀愁的漫画。
这个离家多年的女王,某天突然回忆起了遥远的家乡——地球,她渴望自己能够回家。然而可笑的是,地球却处在封锁状态,驱逐一切想要入境的移居人类。
思乡的露美还是闯入了地球,并在生命的最后一小时,看完了一场地球城郊盛美的夕阳后悄然离世。
陪同女王的子民康姆也被地球人杀害。
漫画描绘了他死去后,沉入湖底,头上的一对触角却慢慢绽放成一朵绿草花,脆弱而顽强地飘荡在湖泊之上。
这个感人的细节,恰恰展现了手冢治虫对地球命运的担忧,也饱含了他对生命最深沉的爱意。
而故事中的火鸟,是全知全能的指引者,更是悲悯的化身。 它可怜那些像露美那样甘愿背叛伦理的伟大牺牲,也懊恼于伊甸星因为毒品、武器的泛滥而导致人性的溃败,并且全心全意地指引、启发。
望乡篇是《火鸟》的一个较为宏大篇章,在其他篇章中,故事也千奇百怪,宏大而富有哲思。而火鸟则不断穿梭于这些宇宙与历史间,跨过不同时代,见证人类的党同伐异,生命的奇诡壮观。
手冢治虫借助这全知的火鸟,抒发一种对人类命运的悲愤与感慨,一种对生命最至高无上的赞颂。
小时候的手冢治虫爱好颇多,但无一精通,唯独是能画得一手好漫画。
他一画就会引来众人观看,学校里一个经常欺负人的“坏家伙”为了催他更新漫画,还和他交了朋友。
其实这个小混混也没有朋友,就这样两个孤独的人,因漫画消除了隔阂,产生了友谊。
后来,他们时常爬后山,采集昆虫,在抓昆虫中,手冢也开始疑惑,为何现虫子在手上被捏死时,能够如此坦然地面对死亡? 若干年后,这份思索也被带入了《火鸟》这部作品里。
热爱生命的手冢,却在不久之后遇上了战争的爆发。
那时,手冢被强制成为海军飞行预科训练生,那里外墙都是高高的铁丝网,训练强度很高,而伙食却特别少,某天夜里,饥饿难耐的手冢治虫再也受不了,想要逃出去。
同伴告诫他:“笨蛋,你会被日本刀砍死的! ”
手冢说:“不被砍死,也要饿死了。” 说罢就趁夜色逃走了。
母亲看到似幽灵般站在门口的手冢,又心惊又心疼,她把家里战时分配的粮食全拿了出来,手冢突然就掉下泪来,想着自己如果在这,总有一天会把粮食全吃完的,所以又趁着夜色悄悄溜回去了。
手冢在那一刻,深刻感受到人类、民族间的隔阂,人类的争斗是永不停歇的。
后来,他被派到军需工厂务工,忙里偷闲,经常偷画漫画。
“就在我眼前两米的地方,好像有什么落了下来,发出了一声巨响。无论如何还是谢天谢地,我一把抓住了原稿,冲回了防空洞。”
他就是这样冒着原稿随时可能消失焚毁的危险,用漫画治愈着这段孤寂的时光。
为了让大家看自己的漫画,还特意跑去员工厕所贴自己新画的漫画,美名其曰为厕所连载。
有一次手冢在回家路上,遇到四五个喝醉了酒 的美国大兵,他们故意挑衅这个瘦小的孩子,因为没学过英语,手冢只能怯怯地重复着一句“what”(什么),最终被美国大兵撂倒在地,爬不起来。
这段回忆如附骨之疽,无法忘怀,这让手塚治虫在之后的漫画作品中,融入了大量民族与民族冲突,人类与其他物种冲突的情节。
在《火鸟》望乡篇中,就包括地球人拒绝移民重新回归,也包括伊甸星因毒品侵入人民自相残杀等情节。
他画的《森林大帝》中有这么一个情节,雷欧想返回人类社会被劝阻,他愤懑地说,“可是这里也是弱肉强食啊。”
手冢治虫《森林大帝》
很多人可能不知道,手冢是学医的。
他在医院工作时,经常能看见奄奄一息的患者,但他却并不害怕,反倒时为这一场景所流露出的高贵气息所打动。
他始终被顽强的生命打动着。
冥冥中,学医的经历好像也融进了他的漫画里,他的作品里总是有永生、存在、复活、轮回、宿命......这样宏大的生命主题。
《火鸟》望乡篇
手冢曾经诠释过自己心中漫画的概念,他说:
“漫画是虚像。漫画是感伤。漫画是抵抗。漫画是自慰。漫画是奇特。漫画是情绪。漫画是破坏。漫画是傲慢。漫画是爱憎。漫画是迎合。始终没有定论。”
在手冢心中,漫画的定义没有结论,它可以类型多样,可以无分国界,可以穿越时空,也可以孵育一段永恒的生命。
肉体是无法永葆青春的,而精神却可以实现永恒,这就是火鸟不断浴火重生的原因。
手冢治虫在观看让自己感动的《桃太郎:海之神兵》时就曾立下誓言:
“一辈子只做一部也行,无论多么辛苦,我也要做动画,我要把这份感动传递给孩子们。”
所以画漫画积攒了多年积蓄的手冢,创立了虫制作公司。
为了说服电视台播放《阿童木》,他尽量压低动画制作成本,三十分钟一集,只需要五十五万日元。
手冢抛弃了迪斯尼传统动画用一拍一,即一秒24帧的形式,在《铁臂阿童木》首次开创了有限动画,即 一拍三,一秒只画8帧图,大大加快了效率。
这种作法可以快速完成一部电视动画片,却难免也有点粗制滥造。
但1963年《阿童木》首播后,这种方式却成功了。
这之后,模仿的作品层出不穷 。
《铁人28号》《8号超人》《狼少年肯》,电视动画热潮由此引发,但同时,这些动画也成了粗制滥造的代名词。
这也惹来一群动画原教旨主义者的反对,这其中就包括宫崎骏。
“大家都认为‘那样的东西不可能有人看’。……我们都坚信动画片的生命就是运动,因此很难接受那一类的作品。”
这是宫崎骏和东映动画人观看《铁臂阿童木》时心中的看法。
对此,手冢先生也十分歉疚,认为电视版的阿童木已经不是漫画版的阿童木了。
但实际上,这是两种维度的思考,手冢更关注的是怎么从市场上和迪士尼相匹敌,这件事不是他,迟早也会有人做。
手冢先生身上背负了”罪名“,却也以一己之力垒起了日本现代动漫的基石。
他开创了有限动画的模式,让电视动画走向成熟。 他开创「纸上电影」,把电影手法带入漫画,是日本现代漫画的开山鼻祖。
《新宝岛》
他也是世界第一部少年动画,第一部少女动画,甚至成人动画的创造者,《悲伤的贝拉多纳》等实验动画也从虫制作里诞生。
手冢的青年时代,也曾受《铁扇公主》的启发, 他也筹备过动画版的《西游记》,和中国动画的渊源颇深。
他受邀担任第一届上海国际动画电影节国际评委时,不远万里过来中国,为国际动画事业做贡献。
只不过,次年2月9日,他便因胃癌溘然长逝。
「给我一只铅笔」—— 这 是他留给世界的最后一句话。
手冢终其一生,创作漫画七百部以上,留下约15万张原画,在他的一生中,不断尝试各种题材,科幻向漫画、儿童向漫画、甚至少女向漫画,代表作品无数,被尊称为“漫画之神”。
手冢先生本人也痴迷于创作,经常一次性更新两三篇漫画,以磅礴大气的故事,蕴含哲理的思考,震撼了无数人。
像《火鸟》这样史诗级的创作,必定伴随着日夜的艰辛,而手冢先生的设想也尤其庞大,试图穿越时空形成对望的格局。
他试图从宏观上去描摹整个人类的命运,在巨大的宇宙中,人类的历史、罪孽、欲望如同尘烟散尽,留下的只是恒星群,与利箭一般穿梭于宇宙的火鸟,昭示生命的轮回与美丽。
可是这个愿景已经没有机会实现,他拿着画笔,伟业未竟,但他留给世间的财富,除了漫画,还有那些未被解答的思考。但只要有一个人翻开《火鸟》,这份沉思就会延续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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