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叶正猛

(作者系浙江新湖慈善基金会秘书长、浙江工商大学英贤慈善学院特聘教授、红十字国际学院客座教授)

中国公益“传道者”陈越光两年前发出了“以公益为志业”的共同宏愿。同时,提出“以公益为‘志业’的内在支撑”的命题,认为以公益为志业,需要情怀、伦理、责任,以及背后更深层的召唤。陈越光具有国际视野,他的命题需要更全面领会。笔者取一个视角试作论述——作为中国慈善公益人,向中华文化传统寻找“支撑”,就要弘扬君子文化,铸造君子人格。

一百多年前,被誉为催人奋发向上的“精神导师”、英国著名道德家塞缪尔·斯迈尔斯,在其《品格的力量》一书中引马丁·路德的话说,一个国家的繁荣和幸福,在于全体国民所受的教育,在于他们的理想、人格,总的来讲是一个公益的、文化的、综合的素质形成的一种做人的品格。表明人格对国家的发展至关重要,而公益是人格的应有之义。

一百多年前,梁启超先生在清华作《君子》演讲:“乾象曰:‘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坤象曰:‘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推本乎此,君子之条件庶几近之矣……且夫自胜则为强,乍见孺子入水,急欲援手,情之真也。”表明人格对青年的成长至关重要,而慈善是君子人格的应有之义。

一定意义上说,中国文化的精神是人格、品格的问题,而君子文化是传统文化的一个制高点。慈善公益精神在此获得“支撑”。

君子人格是中华民族的集体基因

冯友兰先生说,孔子一辈子思考的问题很广泛,其中最根本最突出的就是对如何“做人”的思考。他苦苦求索的结果,最终给出的答案,就是做人要做君子。

辜鸿铭先生说:“儒家学说教义的整个体系可以概括为一个词:君子之道。”

“君子”从“君”而来。《汉字图解字典》释“君”:“会意字,从尹,从口,像手执权杖,发号施令。”“君”字的本意是有权位的人。“君”加“子”则用以称呼“男性”、“丈夫”,如《诗经》“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周南·关雎》)。

孔子创造性地阐发“君”这一语词中的“尊贵”之义,把“君子”尽量从古代专指“位”的旧义中解放了出来,而强调其“德”的新义。孔子确立了“君子”这一理想人格范式,把中华美德凝结在人的文化生命之中,使“做人”成为中华思想的一大主题。

“君子”是《论语》中反复描述的,共计出现了107处。君子既不同于难以企及的、仰之弥高的圣人;也与目光短浅、见利忘义的小人判然有别。儒家文化旨在把中国历代士大夫、知识分子们培育出一种理想的“君子人格”。同时,其可贵之处在于,君子引领道德适合多数人群。

君子文化内涵十分丰富,试作简要概括——

第一,树立了君子人格的标准。儒家学说乃至整个中华传统文化,其中很重要的内容是阐扬仁、义、礼、智、信等众多为人处世的伦理和规范。这些伦理规范或者说美好品德,最终都聚集、沉淀、融入和升华到一个人格形象即“君子”身上。最能体现和代表中华民族深层精神追求和独特精神标识。

第二,构筑了君子道德自律和道德监督的有效方式。君子人格论,经过历代儒者的传承发展,形成社会民间强大的舆论力量,不断给予道德人物以有力的赞美、鼓励,给予不道德人物以批评、谴责。这种深厚的君子人格道德舆论,辅以法刑,成为稳定社会的巨大调控力量。进而形成了一个如何“做人”的“奖惩机制”。与君子文化相呼应,“天人合一”观在中国古代深入人心。袁伟时教授指出:“‘天人合一’本来的意义是说天与人是互相感应的,你做了什么坏事,上天会通过打雷、地震等方式给你惩罚。”(应加一句,你做了好人,就得到好报。)南怀瑾先生说:“《论语》中提到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人要有个可怕的东西在心里,在背后,才可以使他上进向善。” 就是说,在中国古代无形中存在一个“奖惩机制”,笔者姑名之为——“‘人在做,天在看’的虚拟激励约束机制”。

第三,形成了融会贯通、知行合一的特色。钱念孙教授指出,君子文化是传统文化的“制高点”,儒学最深层的积淀和影响是对人格的培养,其典型形态就是君子人格。君子文化是传统文化的“融汇点”,君子文化形成了以儒家为主,儒道互补,兼容墨家、法家、佛家的独特景观。君子文化是传统文化的“落脚点”,不仅讲究“学”,更看重“用”;不仅讲究“知”,更看重“行”。

怎么理解君子人格与慈善精神的关系呢?学界普遍认为,君子人格最重要内涵的是“修己安人”。《论语·宪问》:“子路问君子。子曰:‘修己以敬。’曰:‘如斯而己乎?’曰:‘修己以安人。’曰:‘如斯而己乎?’曰:‘修己以安百姓。’”这里孔子提出,要想成为君子,一是要提高自身修养,二是要以“推己及人”的情怀,给家族及周边的人、给百姓带来安宁和快乐。可见,铸造君子人格,很大程度上落脚在慈善。

正如康晓光教授所说,儒家传统文化要求“一个立志成为君子的人,以造福他人、造福社会、造福天下为己任。”

笔者多年来关注学界关于“士与中国文化”的研究;从事公益慈善以来,关注中国古代慈善史的研究。两方面结合一起,对“士与中国古代慈善”作了研探,有所发见——“士志于道”,士从本质上说,是精神价值的守护者和发扬者。士,是中国古代慈善事业的主要推动力量,是值得更加重视的古代慈善主要角色。士的情怀,是中国的古代的一个独特慈善景象。(参见拙作《研探传统慈善文化的三个视角》)

这里所论述的“士”,更严格地说就是士君子。《荀子》:“始乎为士,终乎为圣人”,从士到圣,中间全为“君子”的阶段。李零教授说:“《论语》中的‘士’,与‘君子’直接有关。”君子则比士更高一个精神层级。辞书释“士君子”——旧时指有学问而品德高尚的人。简言之,士君子是士中的君子、君子中的士。

《荀子》记载,孔子问学生:“智者应该是怎样的?仁者应该是怎样的?”子贡的回答是:“智者知人,仁者爱人。”孔子说:“可谓士君子矣。”

君子人格为为慈善事业提供“支撑”

从君子文化本身的力量和士君子对古代慈善的推动作用看,君子人格大大为慈善事业提供“支撑”。有道是,传统就在当下。立足于当代慈善公益事业的现实,我们以公益为志业,铸造君子人格,最为需要的有——

(一)君子的仁爱心

康晓光教授说:“尽管‘慈善’在不同的社会形态和每个社会形态的不同历史阶段的表现有所不同,但其不变的核心内涵可以归结为两个字——‘利他’。”

仁者爱人,义者行宜。君子品德的第一要义就是有仁爱心。尊重人、体贴人、关心人、帮助人。孟子说:“君子莫大乎与人为善。”韩愈说:“博爱之谓仁,行而宜之之谓义。”

仁爱心,从君子文化的发展轨迹来看,有几个重要“节点”。

首先,前述孔子提出“修己安人”。推己及人,亲亲而仁民,“爱有差等”。

其次,孔子学生子贡提出了“博施济众”。《论语·雍也》记载,子贡问“如有博施于民而能济众”,怎么样?可以说是仁吗?孔子回答说,岂止是仁啊!一定是圣德了!学界认为,在仁爱、帮助他人中,“博施济众”是最高境界。(朱承等《儒家扶危济困的思想与实践》)

再次,北宋大儒张载提出“民胞物与”。万民是我的同胞,万物是人的朋友。把天地万民万物生存价值的实现作为最高价值的追求。“利他”进一步扩展到“利它”。

诚然,从人性论角度看,人的利他和利己、动机和效果是一个复杂的关系。求利之心是人的本身欲望、要求,亚当·斯密认为自私贪婪是一回事,谨慎(道德)的个人利益是另一回事,两者是有鲜明区别的(见威尔逊《利他之心》)。君子仁爱利他,允许有切实合理的“利己”;同时,把单纯的私欲放置到追求公益的“大欲”层次下。正如公益人士说的,“益”路前行,爱是起源,也是一切的答案。

【“君子”慈善案例】张謇:“天下事皆吾儒分内事”

清末慈善家张謇,一生的事业都体现出对人生命的重视,并将其视作儒者应尽的本分。他说“我们儒家,有一句扼要而不可动摇的名言‘天地之大德曰生’。”就是说,一切政治及学问最低的期望,要使得大多数的百姓,都能得到最低水平线上的生活;生活困苦的,使他能够逐渐提高。他以“大生”两字作为所办纱厂名称用意即在此。从传统慈善到现代公益,他的生命旅程完美展示了一个君子的仁爱心。

(二)君子的义利观

慈善是“义”,慈善相当程度也以物质条件为基础。慈善公益,需要树立正确的义利观。

讲到义利观,最著名的话是孔子说的“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孔子十分强调君子要讲“义”。当然,孔子思想里没有简单否定“利”。《论语》还有一句重要的话:“因民之所利而利之。”所以,李厚泽先生引用清代大儒焦循的诠释:“(小人)教必本于富,驱而之善。”这样与孔子讲的“庶之,富之,教之”相吻合。

另外,一直有人以讹传讹,把“为富”与“不仁”作简单等同,并言之凿凿地说是孟子讲的。其实,《孟子·滕文公上》中的“为富不仁,为仁不富”是引用阳虎的话,而这里的“富”是特指国君“征收赋税”,意思表达很明确。同一段话里,孟子恰恰是主张“民之为道也,有恒产者有恒心”。

纵观作为儒家价值理念践行者的君子,其义利观总体上说是明确清晰的。其一,义利观的底线——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其二,义利观的公约数——“义以为上”(《论语》),义利兼顾(《荀子·大略》:“义与利者,人之所两有也。”)

这其一是坚持孔子的“见得思义”(《论语》)、“见利思义”(《论语》)的做人原则。这其二是坚守儒家“重义”的人生价值取向,“使其欲利不克其好义也”;同时也主张“义利两有”。

从事慈善公益坚持以义为先,这是不言而喻的。同时也要讲“经世致用,义利并举”。永嘉学派叶适说:“既无功利,则道义者乃无用之虚语尔。”特别是现在讲善经济,讲社会企业,讲公益金融……更要重视“事功”,反对空谈大义。日本近代工商业的精神领袖涩泽荣一写了影响力很大的著作,名叫《论语与算盘》。“一手握《论语》,一手握算盘。”做慈善公益,要与钱打好交道,要坚持筹钱、用钱和借力各类资源时的正义

【“君子”慈善案例】子贡“富者交焉,贫者赡焉”

古人评价孔子学生中子贡“天资最高,志亦卓越。”笔者曾作文论证,子贡是中国古代第一个从事慈善的士。(见拙作《子贡,一个不应被忽视的古代慈善家》)子贡对孔子学说学得好,他还有孔子所评价的“亿则屡中”的本领,做生意赚大钱,同时做了大慈善,与我们熟知的慈善家范蠡齐名。汉代宽桓《盐铁论·贫富》载,子贡通过囤积财物而名显诸侯、陶朱公通过货物增值而在当世获得尊荣。富贵的人与他们交往,贫穷的人接受他们救济。上到国君,下到布衣平民,没有人不感戴他们的恩德,称颂他们的仁义。

(三)君子的诚信度

慈善公益行业是公众的事业,要靠公众、靠社会的支持。最需要社会信用,需要行业公信力。诚信是慈善的生命。徐永光老师提出公益组织追求卓越有四条“根本道理”,第一条就是“信任”。他还郑重提出“你把信任破坏了,还有未来吗?”曾何几时,那些慈善公益组织发生啥啥“事件”,那些慈善公益组织被推上舆论“风口浪尖”,绝不仅仅对单个组织造成影响,而是整个行业被重锤、被伤害。

谦谦君子最具诚信美德,最有诚信温度。“信”是儒家“五常”之一。《论语》说:“敬事而信”。《左传》说:“信,国之宝也。”《孔子家语》说:“轻千乘之国,而重一言之信。”信的重量,在君子心中无以复加。因此,孔子感叹:“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对君子来说,信,是一种准则:“不信不立,不诚不行。”信,是一种品格: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信,是一种责任:一言九鼎,一诺千金。

我们公益人士是否应该曾参那样“吾日三省吾身”,扣问自己——“与朋友交而不信乎?”

【“君子”慈善案例】范仲淹的义庄运行800多年

义庄是古代的一项慈善举措,指捐赠者购买相当数量的田地,所收取的田租用于慈善事业。义庄的开创者是范仲淹。范仲淹晚年捐献毕生大部分的积蓄,在家乡苏州购置良田千余亩,设立义庄。范仲淹义庄创造了一个奇迹:虽然历经战乱,朝代不断更迭,但一直到清朝的宣统年间,范氏义庄依然有良田5300余亩,而且运作良好。为什么义庄的慈善事业运行了800多年?全在一个“信”字。范仲淹生前将捐赠的义田设立为“永久储备”;亲自拟制了十三条义庄规矩;引入法律保护;建立完善的管理制度。

(四)君子的和合性

两千年前,孔子提出了“和而不同”的君子处世哲学,这是中国传统文化的大智慧。习近平总书记将其确定为中国“和”文化的社会观。可视为我们处理社会关系的最高原则。

《中庸》说;“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孟子》说:“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荀子》说:“天地合而万物生,阴阳接而变化起,性伪合而天下治。”中国当代著名哲学家张立文先生开创了“和合学”,从中国历史智慧中总结了一种新的哲学理论思维体系和新观点、新方法。善于和生、和处,善于合作、合立,是君子的品行、君子的思维、君子的方法、君子的能力。古代君子将“和合”修炼成近乎本能的禀性,是很值得我们学习借鉴的。

越是现代公益,越需要协调合作。徐永光老师说:“公益组织之间,更多的不一定是竞争关系,而是合作和互补的关系。公益生态建设还需要和企业合作,需要公众参与。”近年来,公益组织普遍重视自身团建;还有的重视公益组织间“抱团取暖”;有的寻找资源整合、跨界协作;笔者曾根据自己的公益实践,提出民营大集团企业慈善公益战略协同模式,提出建设新型的“合作型”基金会的设想。这都说明公益事业的成功,需要和谐的环境、合作的精神、协调的能力。

【“君子”慈善案例】丁丙与杭州善举联合体

杭州绅商丁丙,是近代中国最早的实业开拓者的先驱之一。他倾尽毕生精力和家财改善民生,成为一代大慈善家,特别是担任“杭州善举联合体”总董15年,并在此后实际主持约16年,直至去世。“杭州善举联合体”以慈善组织大联合的模式,事实上履行了市政府的大部分职能,几十年中全面承担着杭州的民生事务。领导这个机构的是被称为善举董事的群体,由善举总董—各堂(局、集、仓等)董事—司事3个层面构成。鼎盛时工作人员达1000人左右。日本学者夫马进《中国善会善堂史研究》一书指出:“杭州善举联合体作为非官僚的城市居民所承担的事业,在中国历史上恐怕是规模最大的了。”其慈善公益事业的组织之能、合作之力、协调之功、落实之效,都是空前的。

(五)君子的自强力

慈善是奉献的行业,慈善是艰辛的工作。从事慈善公益,特别是基层、一线的公益人,常常面临其它行业所难以想象的困难。人是需要一点精神。以公益为志业,更要磨最能体现君子形象特质的“自强力”。

前述,梁启超先生作《君子》的演讲,清华人便把“自强不息,厚德载物”8个字写进了清华校规,后来演变成为清华校训。中国人提起“君子”,最容易想起的是这两句经梁启超组合的话。

胡适在《说儒》一文曾用“弘毅进取”来刻画孔子以下儒家理想“君子”的精神。孔子曰:“譬如为山,未成一蒉,止,吾止也。譬如平地,虽覆一篑,进,吾往也。”他慨叹颜回早死:“惜乎!吾见其进也,未见其止也。”孔子把自强不息、刚毅进取的精神作为君子的一个精神风貌。

可以说,君子自强力的缘起和效用很大程度上都在“仁爱”上,曾子说得好:“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仁以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后已,不亦远乎?”

【“君子”慈善案例】“古代慈善人物”中士君子多有历经磨难

笔者做过一份慈善统计样本,中华慈善博物馆展示的“古代慈善代表人物”中的士、士君子,大多数遭到过贬谪,经历人生磨难。有的百折不挠为民,有的矢志不改行善。明末祁彪佳,仕途坎坷,一生三起三落,最后辞官回浙江从事民间慈善。美国学者韩德林《行善的艺术——晚明中国的慈善事业》一书所着力研究的明末慈善代表人物五位“有道之士”,祁彪佳是其中之一。他们开展的社团慈善作为民间慈善的主要形式之一,是中国历史上一种全新的、非官方、非宗教、非宗族的慈善救济形态,成为古代慈善事业组织化、大众化的萌芽。祁彪佳还把救灾的方法和手段编辑成《古今救荒全书》。

“君子动而世为天下道,行而世为天下法,言而世为天下则。”(《中庸》)君子,一种传承千年的人格追求,至今热度不减、历久弥新。在新的时代,愿它更有力地引领慈善公益精神。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