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OL 31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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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片放映结束后，活动组织者提问：有哪些人是看哭了的？

我转头看向背后，包括邻座的观众在内，一百多人的点映场影厅里，至少有二十余人举手。

请不要误会，虽然它与心智障碍人士有关，虽然这一题材的电影通常让人看得内心沉重、痛哭流涕，但《好像也没有那么热血沸腾》不是一部以煽情为卖点的电影。的确有人动情落泪，但观影过程中笑声也不断。

它其实是一部喜剧。改编自西班牙电影《篮球冠军》，原版影片在2018年拿下西班牙本土票房冠军，并在全球上映时收获极高的口碑。（）

本次改编由心智障碍群体担任主演。岳亮，24岁自闭症青年，片中饰演乐亮；刘斯博，35岁自闭症青年，片中饰演建国。刘沐琪，唐氏儿童，片中饰演对对。

当心智障碍人士拍喜剧电影，会擦出什么火花？

01

「故事没有那么热血沸腾」

如片名所示，这不是一个让人热血沸腾的故事。

魏国铮是一支大学球队的篮球教练，带领队伍连续七年拿下篮球联赛冠军。但因为一次比赛犯规，他被下放去心智障碍人士的帮扶机构“仁爱之家”支教。在这里，他要执教一支心智障碍者组成的球队，参加特奥篮球赛。

电影全片与篮球有关，教练魏国铮对胜利的执念也贯穿始终。就像他刚到仁爱之家，站在心智障碍球员面前时说的，“篮球是竞技，竞技就要分出输赢。我来，就是要带你们赢下所有比赛。”

篮球是热血沸腾的，一项同时激发参与者、观者热血的运动。因为它是对抗性的，一定要分出输赢的。

但魏国铮要失望了，心智障碍人士参与的比赛没法那么热血沸腾。

这些队员和普通人一样，有着对篮球的热爱，但他们的身体发育情况导致没法达到普通人同等竞技水平。

求胜的渴望、胜利的希望才让人热血沸腾。但体育竞技中有一种不那么热血沸腾的理念，和魏国铮代表的求胜心态一起出现在电影中：

“打球是为了什么？”备赛时，魏国铮问。

“运动和交流。”一个球员回答。

心智障碍球员们之后也在践行这个理念。一次比赛中，仁爱之家队的球员抢断对方球员的球，同为心智障碍球员的对手因为被抢断，像孩子一样哭了。仁爱之家队球员赶紧把球还了回去。

教练魏国铮很崩溃：“哭你就给他啊，你不怕我哭吗？”

魏教练脑中始终装着“赢”这件事，在过去是球员时他很想赢，后来转当教练时，他依旧很想赢，现在到了仁爱之家执教心智障碍人士球队，即使对球员们来说，从篮球中收获快乐的意义要大于赢的意义，他依旧千方百计想赢。

因此他在带领球员们第一次参加特奥篮球赛时，哪怕冒着作弊的风险也要赢下比赛。他把队伍里3名心智障碍球员换成了普通球员。

这种对赢的执着是有好处的，他因此执教时认真负责，对待球员们的训练严格，让球队在特奥篮球赛的旅途一直走下去，直到进入决赛。

但如果一直不放下执念，也会有弊端，变成偏执，容易对他人造成伤害。幸好魏教练在后期有所转变。

随着与心智队员相处深入，魏教练的理念也逐渐发生偏移，他越发认同篮球的“运动和交流”属性，赢不再是他唯一考虑的事情。

02

「心智障碍者没有那么特殊」

影片中，仁爱之家的负责人乐光在一次和魏国铮闲聊时说起，心智障碍者们，他们并不是傻，他们只是孩子，虽然可能永远都长不大。

他们和普通人相比是有一些特殊，但这并不意味着要把他们排出、隔绝于正常的社会生活，隔绝于普通人的世界。

影片里，教练魏国铮为了提升训练强度，拉着球员们，走出封闭的小场馆，去和野球场上的普通球队比赛。

乐光听说后，又惊慌又生气，指责魏国铮：“你怎么可以让他们和一群正常人打篮球，他们可是残疾人！”

乐光惊慌，是因为担心两边球员身体素质不对等，心智障碍球员在篮球比赛这种高强度身体对抗活动中出意外。

乐光生气，同样是因为这种不对等，这样的比赛对心智障障人士天然不公平。

乐光代表着现实中很多人的观点。影片之外，我想许多人和乐光一样，觉得把心智障碍球员与普通球员放到同一个竞技场中，是既危险又残忍的。

体力、智力、运动能力，这些影响着篮球水平的数据上，心智障碍人士和普通人有着天生的差距。也因此，在设立竞技性比赛时，两个群体被分开。普通人参加奥运会，心智障碍者则参加特奥会。

但在不用以同一个标准去竞争的场合下，所有人都可以平等参与、平等享受打篮球带来的快乐。而乐光的这种心态，既是把心智障碍群体保护起来，也同时把他们隔绝于社会、隔绝于普通人的生活了。

魏国铮也有他的立场：“你不让他们面对外面的世界，不教会他们生存的能力，靠你一个人保护得过来吗？在我眼里他们不是残疾人，他们只是人。”

这是这部喜剧电影现实主义的地方。篮球在片中既是比赛项目，也代表着心智障碍者和这个世界的连接。

仁爱之家的负责人乐光，是照顾心智障碍者的人，几乎可以算作这个帮扶机构的主宰了。她可以决定是让心智障碍球员们圈地自萌，只在特殊群体的圈子里打篮球，还是走出这个圈，和社会中的普通人打篮球。

在现实生活中对应的则是，心智障碍照顾者们，是要一辈子把心智障碍者圈在划定的安全小世界里，还是承担一些风险，让他们生活在真实的世界里？

魏国铮认为他们没那么特殊，他们理应享有和其他人一样，同在一个球场打球的权利。

03

「心智障碍主题与喜剧丝毫不出戏」

说它是“今年最好的喜剧电影”，可能还有些牵强，如果再加上“国产”、“心智障碍群体题材”的限定前缀，就贴切多了。

毕竟登陆院线的心智障碍题材电影不多，喜剧电影更是少之又少。

尤其是，3位心智障碍人士的表演也可圈可点，导演并没有把他们当成噱头，在电影中一闪而过，而是让他们作为演员，深度参与电影剧情。 他们既是本色演出，又不会让人觉得出戏。

3位零表演经验的心智障碍青年付出了超出常人的努力。岳亮妈妈带着岳亮参与了长达8个月的拍摄，看似简单的一句话，一个场景，背后都需要频繁的练习。

有一场戏是比赛开始前，魏翔鼓励队员们，另一位心智障碍人士求教练抱抱，戏里本该由教练做出回应，岳亮突然站出来拥抱了对方，反复多次后才有了最终的呈现，岳亮也由此收获了他的第一份工资。

说到特殊题材，人们通常把它和“感动”“励志”“煽情”联系起来，这也是多数心智障碍人士电影走的稳妥路线，比如《海洋天堂》。但如果把心智障碍和“喜剧”“搞笑”结合，则有些太过冒险。

冒险的意思是，做心智障碍题材的喜剧，很容易翻车，一些时候会招致“消费残疾人”“以他人苦难为乐”的批评，另一些时候则会让喜剧没那么好笑，如果喜剧情节设计不够巧妙，很容易陷入尴尬的气氛，太过刻意的设计会让观众僵住，笑不出声。

而这种批评，会让创作者更加战战兢兢不敢放开手脚创作，以他们为题材的电影也会更少出现在大众视野。

有句话流传甚广，喜剧是冒犯的艺术，但在我们这个充满禁忌的社会，想要实践这句话无异于天方夜谭。

春晚上赵本山的小品曾被人批评不尊重农民和残疾人；沈腾马丽的讽刺官场小品因为提及乒乓球，有体育圈人士提出抗议；吐槽大会办了期体育主题的吐槽，范志毅吐槽了篮球和足球，随后节目停播了一期……

当然，理性的批评是有意义的，带有建设性的。每人都有权表达，如果一部文艺作品真的在消费苦难、以此为乐，观众是笑不出来的，也是能分辨出的。

《好像也没有那么热血沸腾》在这上面做得很好，它深度地让3位心智障碍人士参演电影，同样把喜剧与心智障碍两个题材紧紧结合，又让两个题材都能充分表达。

在喜剧上，它是出色的，观影过程中观众不断的笑声就是证明。在对心智障碍群体的关怀、障议题的推动上，它同样是出色的。

教练魏国铮第一次进入仁爱之家，面对负责人乐光。此刻他代表着大多数没有了解过心智障碍群体的人，和观众一道踏进这个陌生的心智障碍人士康复中心。

当乐光告诉他即将执教的球队由心智障碍人士组成时，魏国铮的第一反应是：我要教一群智障？随后他被乐光毫不留情地痛批一顿。

这里的情节既是在告诉魏国铮，也是在告诉社会大众，“心智障碍人士”这一称呼是正确的，简化为“智障”则是歧视性、羞辱性的。

不应用一种疾病的名称去攻击、辱骂他人，这是对疾病的污名化。

04

「创作者没那么煽情」

不知道从何时起，喜剧创作开始重复“喜头悲尾”的套路，即在创作时，以喜剧开头，以悲情、感动结尾，好像让人感动得稀里哗啦的喜剧才是高级的。

这种套路初见于春晚小品，春晚这种阖家团圆的官方晚会，少不了节目审查者指指点点，这些中老年人的审美趣味偏爱感动与煽情，我倒也能理解。

但不知为何，后来“喜头悲尾”又在各种地方卫视举办的喜剧小品大赛里被发扬光大。无论怎样的剧情走向，都能在结尾看到感动的情节作为升华。而这些俗套的煽情赚取的是仓促又廉价的眼泪。

为什么喜剧一定要煽情，一定要让观众感动？让观众从头笑到尾不好吗？我以前看这些喜剧时，时常困惑。

还好《好像也没有那么热血沸腾》没有这个问题，虽然它有煽情的危险倾向，但总会在悬崖边缘及时拉住缰绳，让观众不至于坠入感动的谷底，解构这种感动，重新走回搞笑正轨。

比如，在通过队医之口展现魏国铮的人物前史时，提到魏国铮曾经在篮球上投入无比的热爱与努力，但后来因为意外他一条腿截肢，再也无法在赛场上奔跑。但他没有放弃梦想，继续执教大学篮球队。

因为人物的一些悲剧性，观众的情绪很容易陷入悲情，但主创们很懂得及时刹住，不久后这段煽情就来了个反转，镜头转到魏国铮家里，原来是魏国铮教队医这么说的，他想借队医之口，在仁爱之家负责人乐光面前表现自己。

这时观众同情的情绪被这种反转冲散了，魏国铮的人物悲情属性也被他的虚荣和自夸减淡。

同样解构煽情的情节在结尾也有出现。

在电影的结尾，教练魏国铮放下对赢的执念，得到了乐光和其他心智障碍队员们的认可，一大段充满爱的发言结束后，教练和球员们哭作一团，音乐声响起。

马上就要让气氛陷入悲情时，饰演教练的演员魏翔来了句：“这是不是有点太煽情了？”把观众们从即将陷入的感动情绪中及时打捞出来。

它确实也有一些让人感动、感慨的点。但它并不苦大仇深，也并不会看得人心情沉重。

心智障碍题材的电影是可以不用苦大仇深，也不用以看得人心情沉重收尾。

文| 周荣旺
编辑 | 眉沙
图 | 豆瓣电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