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的一天,一名来自四川的小伙子不远万里来到江西吉水,找到那位隐居于山林间的“野人”,要求一起搭伙过日子,却被无情拒绝,只能黯然离去。

吉水县城出发,乘坐城乡中巴行驶1个多小时才能到达白沙镇。在镇上花20元打一个“摩的”,经过十多公里的小路,就能到达白沙镇有名的“野人洞”了。

野人洞里自然有“野人”。眼前这位个子中等、脸上爬满皱纹的老年男子就是了。他既没有毛发森森、口不能言,也并没有长得恶行恶相,而是做一副常见农家翁的打扮,极其特别的是:他那一米多长的头发被布片裹住,像一根长木棍一般被背在身后。

他是余水芳,22年以来一直隐居在这个白沙镇的这处荒坡上。如果有远方来客前来猎奇,他一般都会耐心接待。

说是野人洞,却见不到“洞口”所在,只有一座灰扑扑的小砖屋。来客跟随老余的步入室内,待他掀开里屋的门帘,一处昏暗的洞口就突然就出现在眼前。

顺着手电黄色的光看去,岩石洞壁湿漉漉的,上面还有着很明显的斧凿痕迹。厨房的灶台已经废弃多时,那间长2米、宽1米多的卧室也空荡荡的。

2000年的一天,余水芳来到上田村这处山坡上“定居”,拿起旧斧头和錾子开始凿山。直到2006年,一套“三室一厅”全部成型,这里从此就成了他一个人的家。

“年纪大了,再住在潮湿的洞里,身体受不了。”

从2008年开始,余水芳耗时一年,用捡来的断头砖搭建起这间小砖屋,最终遮住了漏风又透雨的洞口。买不起玻璃,就用塑料布遮挡,起风的时候,塑料布总被撕扯哗啦作响。但就算如此,比起阴暗潮湿的山洞,这间小屋都要好得太多了。

时至今日,68岁的余水芳仍然孑然一身,在这处僻静的山坡上过着清贫的生活。陪伴他的是书本、电视和电脑,还有坡下他亲手开垦的两亩菜地。

从古至今,人们对于归隐深林一直有着深深的向往和期待。但人是社会的人,绝大部分人都离不开家庭和社会离群索居。而一旦有人勇敢地做了“隐士”或“野人”,就会得到分外的关注。无他,心生向往而已。

万事皆有因,万般皆是果。余水芳年轻时候到底经历了一些什么,使得他离开亲人,从鄱阳来到400多公里外的白沙镇离群独居?

2006年8月,一则“白沙镇上田村有‘野人’出没”的新闻引起了吉水人的注意。很多人慕名前往“看稀奇”,一时间,白沙这个偏僻小镇的路上多出了很多陌生面孔。

但上田村的村民都知道,那不是真的野人,他是从鄱阳那边来的,名叫余水芳,时年52岁。

媒体的报道打破了余水芳的平静日子,让人们开始了解他的过往。

他本是鄱阳人,年轻时遭遇颇多波折,两次为情所伤,辗转半生后,觉得日子寡淡无味,心底萌生了“隐居”的念头。

2000年某天,他受到朋友偶然邀请来到吉水做客,一下子就喜欢上了眼前这偏僻、宁静的山林,于是不顾朋友反对,开始四处寻访,最终选中了眼前的这个野土坡。

当时,他身无长物,没有什么钱,只能维持最低水平的温饱。为了给自己造出一个安身之所,在长达7年的时间里,一人、一斧、一凿在土坡上开出了一套“三室一厅”。

从一开始的不适应、缺衣少食,到后来的自给自足,整个过程都没能让他放弃这样的独居生活。

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

余水芳生于1954年,打小就聪明伶俐,喜欢写写算算,心算能力特别好,10岁的时候就学会了珠算。所以就算家里很穷,父母见他有读书的天分,还是咬牙坚持送他读完初中。

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农村,拥有初中学历的余水芳算是村里的文化人了。

初中毕业后,他没能继续上学。为了让孩子有个好的工作,父亲将他送到一位老中医那里当学徒。

余水芳勤快、能吃苦,深得师傅喜爱,很快就上手一些辅助工作,成为一名得力助手。

虽然他已经是村里有“出息”的后生,但他并不甘于当一名“赤脚医生”,一直有着考上大学、走出山村的梦想。

1977年,国家终于恢复了高考,待时而动的青年们纷纷踊跃报名。余水芳也是其中之一。

那时候,乡村中学的教学水平本就很是一般,余水芳只有初中的底子,毕业后又荒废了两年。重拾书本后的余水芳对自己颇有信心,没想到却还是落榜了!

家里的经济状况不允许他继续追梦,带着高考失败的阴影和打击,他只能去鄱阳机械厂当了一名工人。

初出茅庐的余水芳工作努力,很有悟性,很快就受到车间领导的关注。而让他一辈子难以忘记的一次相遇就发生在这间工厂里。对方是一个车间的女同事,主动对他表示了爱意,经常给他一些生活用品、零嘴。

这时,余水芳还未从高考失败的阴影中走出来,女孩的出现就像是一道山林间的阳光,突然照在了他迷惘的心头。

女追男,隔层纱。落落大方的女孩很快就被余水芳接受,两人谈起了对象。

据余水芳回忆,两人的生活习惯不同,思想观念也存在诸多不合之处。对方是一个出生在城市里的姑娘,天然与这农村小伙有很多不同习惯。

年轻的余水芳性格倔强,不知道迁就,也不懂得怎么和女孩相处,经常惹对方生气。

在爱情逐渐进入冷静期时,两人都开始反思这一段关系。与他年纪相仿的女孩明显更加成熟,最终提出分手。

不到一年时间,余水芳的初恋就这样匆匆而去了。

接下来的十多年里,余水芳始终保持单身,有了多余的钱就带一些回家给父母。而感情方面,他再没有提及。

失败的初恋让余水芳对男女感情产生了一定的畏惧心。多年之后,三十多岁的余水芳跟随老乡们南下深圳,这里的日新月异很快就吸引了他,暂时忘记了感情这回事。

他凭借在机械厂工作多年的经历,很快就找到了一份钳工的工作。

他聪明肯学,喜欢钻研,学起新东西来总是快速上手,领导们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不到一年时间,余水芳就被提拔为班长,成为骨干技术人员。

那个年代,在工厂这样相对封闭的环境中,年轻人的恋爱对象大多是自己的同事。

身材苗头,活泼可爱的小翠注意到他很久了。在她的眼里,余水芳稳重、勤劳,头脑还聪明,嫁给他会过上好日子。这是一个想到就要做的女孩,她很快就开始靠近余水芳。

比起初恋女友,小翠更加主动、更加具有攻击性。

尽管心有顾虑,余水芳最终还是耐不过女方的软磨硬泡,答应和小翠在一起了。

在两性关系,一旦有一方妥协,关系便一日千里,再也拉不住闸门。再次获得爱情的余水芳,内心难免是雀跃的、虚荣的。

两人有很多共同爱好,最大的共同点就是都爱阅读,经常在一起讨论文学和小说。

小翠可是众多单身男工友暗恋、明恋的对象,大家不会对她表达恶意,但不代表余水芳不会遭到敌视和排挤——特别是在两人搬出了宿舍,单独出去租住了一间小屋之后。

他的生活用品经常无故消失,例如洗澡的香皂,洗发水;刚洗好的衣服被扔在地上踩踏,在食堂打饭会遭到偷踹,工作中遭到刁难……

人有很多个面。在性格方面,余水芳过于倔强和偏激。

面对工友的敌视和针对,不善于应对,经常僵着脖子据理力争,有时候会发生肢体冲突。久而久之,他总是带着情绪工作,与之前判若两人。面对大家的提醒,他也没有收敛。时间一长,他就从一名技术骨干成了领导眼里的刺头。

不受领导待见让他的心理落差增大,日子变得不好过起来,这就成了恶性循环。他并不善于收敛情绪,经常将这些负面的东西发泄到女友小翠身上。小翠并不是一个能忍气吞声的女孩,于是争吵开始难以避免。

爱情里的男女,一开始往往将对方想象得非常完美,哪里都好。等到日子久了,对方的很多缺点就都暴露出来。

小翠发现:余水芳生活太过节俭,一点都不“浪漫”,不舍得陪她看电影,也不陪她逛街。他发起脾气来让她难以相信,眼前的人就是自己义无反顾的选择。

他们彼此折磨着,直到她失去了耐心。敢爱敢恨的小翠选择了辞职回家。

我们无法苛责一个成长贫困家庭的孩子习惯节俭生活,甚至到了抠抠搜搜的程度。那些嘲笑他们小家子气的人,大多都是“何不食肉糜”者。环境造就人的性格,想要骤然改变性格非常难,需要付出很大的努力。

相爱的人争吵,就是朝着对方一次又一次扔飞刀,因为彼此在乎,所以伤得愈深。

如果只是路人的偶然伤害,伤口好了之后也就痊愈了。

分手半年后,沉浸在失恋痛苦里的余水芳决定去小翠的老家追爱,不料当他找到对方时,为时已晚。

她已经嫁人了!

失去爱人的打击让余水芳陷入后悔和自责之中,灰心丧气了好长一段时间。他向厂里请了假,逃回江西老家舔舐伤口。

同一个工厂的老乡兼好友与他搭伴一起回家,回到江西后,两人利用这段时间到处游玩。也正是这次外出漫游,让余水芳做了一个决定——找个没人的地方隐居起来,自己一个人过。

这之后,他与好友一起返回了深圳。

此后数年,他一直在外打工,很少回到老家。父母陆续离世,更让他没了牵挂。对于男女之情,他再也没有尝试触碰。

多年后,他就辞去了工作,带着不多的积蓄再次来到吉水。

人的一辈子都在不停地做选择,在不经意间的一个选择,往往会改变整个一生。

余水芳购买了铁铲、斧头和錾子等工具,开始了一个人的“奋斗”。

他的钱很快就所剩无几了,只能靠吃野果、蔬菜、钓鱼度日。

秋收过后,他会在天微微亮的时候就下山捡拾田地里落下的稻穗、红薯。一开始,他没有工具碾米,只能用手搓谷皮,后来设法寻来了两大块圆石作磨盘,解决了这个困难。

人难免生病,好在他学过中医懂得医理,一般的小病小痛可以自己治疗。想必这也是他能独居22年的一个重要前提。

他用一年的时间,凿出了洞的五分之一,建了一个2平方米的卧室。在里面架设一张木板,就可以安歇了。

独居的时光漫长而清静,他在自己的洞门顶部刻上了三个字:欢迎你。

好在山间最不缺柴火,他可以随便捡拾,用来生火做饭、烘烤衣物。

为了解决饮水问题,他自己动手打了一眼五米深的压水井,手上的老茧破了又长,长好了又磨破,但他从不叫苦。在井没打好之前,他每天都要去附近的小溪取水,背回自己的“洞府”。

解决了基本的吃、睡问题之后,他开始往深处挖掘。7年下来,他往里挖了近30米。新开拓的空间可以当厨房、谷仓、客厅。

家里的一任家伙什都是竹编或木制,都由他亲手制作。

为了自给自足,他在坡下开出了一块菜地。从零点几亩到两亩,这个过程经历多年时间。解决了吃菜问题,他就有了基本保障。没有大米的时候,凑合着吃一顿菜也是可以的。

隐居的生活早已磨平了余水芳的性格,他变得与人无争,十分和善。多年来,当地人早已将他当成村里的一员。村里有人家办喜事的时候,他也会去道贺,顺便开开荤,打一次牙祭。

潮湿的山洞很受蝙蝠们的喜欢,它们经常成群结队前来安居。余水芳驱赶了好多次都没能成功,也就听任这些不速之客长住了下来。

安定下来的余水芳每天除了劳动就是看书、吹笛子、拉二胡。他买来乐谱,自己学着制作竹笛,经常自弹自唱。这样与上班族截然不同的日子让很多人羡慕不已!

他偏好人文方面的书籍,为了赶走寂寞,经常翻看《辞海》。有灵感的时候,他会写诗。他曾写道:“我爱的人多,但不都属于我,有的无法理解我,有的借由拒绝我,还有的早已有了归宿……”

可惜的是,在2008年建造小砖屋之前,山洞里太过潮湿,将他保存的作品都毁去了。

经过媒体报道后,当地派出所注意到了余水芳的个人情况,主动为他迁移了户口,这下子他不再是外地人了。民政局为他办理了低保、农村医保。

谈起近况,余水芳感到很安定。当记者问他是不是想要找个老伴,他明确拒绝:“前几年也曾有老乡给我介绍对象,但我这个情况,还是不要拖累别人了。”

家里的侄儿等晚辈过段时间就会来看望年老的余水芳,询问他的近况。他用积蓄和家人给的钱买了电视机和二手笔记本电脑。有了电视和信号接收锅,他可以收看40多套节目,随时观察外面的世界。有了用300元买来的旧电脑,他要将自己的所思所想记录下来,写成一本自传。

他说过:“只要有书读,就一点都不寂寞了。”

笔者无法直面余水芳的真实内心,但时隔多年,想必时间这种最好的愈合剂早已将他的伤口抹平。而之所以不回到鄱阳老家去,多半是因为早已习惯这样孑然一人的日子。

毕竟,对于余水芳来说,“此心安处是吾乡”不是别人嘴边的一句口号与空谈。

前者是实验者、践行者,后者却停留在唇齿之间。没有对错,都是各自的选择而已。

1.江南都市报 江西野人隐居山洞六年 自称喜欢刀耕火种的日子 2006-9-4

2.大江网-江南都市报 再探访 山洞“野人”生活变现代2013-03-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