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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梧叶一声秋,一点芭蕉一点愁。

芭蕉,那些高高低低、舒展阔大的叶片,平时只是一片鲜绿莹润,但一到雨天,便成了世间最美的风景。

古代文人多爱在窗边中芭蕉,下雨的夜晚,静听雨水沿着叶子错乱的节奏滴落,仿佛在弹奏着一曲无字的清歌。

半窗灯晕,几叶芭蕉,客梦床头”,是宋代吴文英客宿他乡的凄凉。

雁啼红叶天,人醉黄花地,芭蕉雨声秋梦里”,是元代张可久思念故乡的忧伤。

点滴芭蕉心欲碎,声声催忆当初”,是清代纳兰性德的怀恋亡妻的缠绵悲痛。

早在战国时期,《列子·周穆王》中便已出现了芭蕉的身影。

但它属于亚热带植物,喜欢生长在温暖湿润的地方,所以一般只在南方存在。

汉武帝破南越后,命人修建扶荔宫,芭蕉作为奇草异木被移植了进来。

北宋灭亡,李清照被迫南渡后,才发现江南处处都种着芭蕉,“点滴霖霪,愁损北人,不惯起来听”。

唐代最好的一首芭蕉诗,作者钱珝恰好也来自江南吴兴(今浙江湖州)。

诗名为《未展芭蕉》:

冷烛无烟绿蜡干,芳心犹卷怯春寒。

一缄书札藏何事,会被东风暗拆看。

这首诗没有写芭蕉夜雨的典型意象,而是从芭蕉本身的形象和气质出发,将它比作一位含情脉脉的少女,含蓄凝练,想象丰富,韵味悠长,颇具艺术美感。

冷烛无烟绿蜡干 ”,诗的开篇就很生动形象,极为经典。

未展开的芭蕉叶,像挺立的绿色蜡烛般,只是既没有火焰,也没有烟气。

芭蕉叶初生时,是卷曲的直条形状,张载说“芭蕉心尽展新枝”,就是这个意思。

钱珝用蜡烛来比喻芭蕉新叶的形状,恰当但不出奇。出奇的是用“烛”前加了个“冷”字,便将芭蕉清冷出尘、了不俗韵的气质凸显了出来,同时也与春寒料峭的环境相契合。

“绿蜡”亦是十分精妙,“蜡”与“烛”看似重复,实则不然。

“烛”是形容蕉叶的形状,而“蜡”则是描绘它叶片肥厚光滑、翠脂凝绿般的视觉感受。

《红楼梦》元春省亲时,命众人为大观园各处景色题诗。

怡红院中点衬几块山石,一边种芭蕉数株,一边是西府海棠

宝玉在描绘院中芭蕉时,写下了一句“绿玉春犹卷”,宝钗就悄悄提点他,将诗改成“绿蜡春犹卷”,更为精当。

之所以这么改,灵感就来自于钱珝的“冷烛无烟绿蜡干”。

次句“芳心犹卷怯春寒”,将芭蕉拟人化,赋予了情感。

藏在叶中的蕉心,仿佛少女含情脉脉的芳心,在料峭春寒中带着几分羞怯。

层层卷起来的芭蕉叶,最里面的那一层,俗称“蕉心”。

钱珝却别出心裁,将它比作少女的芳心,受到“春寒”的威逼,只能将满腔情思藏起来。

一个“怯”字,不仅生动地描绘出了早春寒意中蕉叶卷缩的柔弱身姿,更写出了它人格化的一面。

同时,也与尾句的“会被东风暗拆”遥相呼应,表达了诗人对它的怜惜之情。

一缄书札藏何事”,也深有一语双关之妙。

一来,古代的书札卷成圆筒形,也与卷缩的蕉叶相似。

诗人将蕉叶比作未拆封的书札,因此不知道它心中“藏何事”,与前文的芳心未展相呼应。

二来,芭蕉的叶子平整阔大,经常被文人雅士们当作题诗的纸,以显风雅之意。

白居易曾写过“闲拈蕉叶题诗咏,闷取藤枝引酒尝”,韦应物也有“尽日高斋无一事,芭蕉叶上独题诗”之句。

将卷曲的蕉叶,比作春天写给少女的诗笺,这种理解也颇为有趣且浪漫。

会被东风暗拆看”,意为春风会捷足先登,提前拆看芭蕉的心事。

这又是一个拟人,又是与前文芳心未展和“书札藏何事”的双重呼应。

写信者的一片芳心就深藏在那卷曲的叶片中,不愿被世人知晓她内心真正的想法。

然而,春风总会将芭蕉新叶吹开,正如拆开了那封暗藏心事的书札,窥探了少女的秘密。

一个“会”字,写春风来得顺理成章;一个“暗”字,写春风到来得不知不觉。

既生动形象,又暗藏着顺乎自然规律的道理,深化了诗的意境。

诗人钱珝是大历才子钱起的曾孙,父辈和祖辈都在朝为官,自己的仕途却并不顺利。

他留下的诗作,除了这首芭蕉诗,只有一组《江行无题一百首》。

然而,在这首被后人赞为全唐最绝妙的芭蕉诗中,他通过诗意的想象与联想,用精确又细微的笔触,将早春风中的芭蕉形象写得清新脱俗,又含情不露。

钱珝作为诗人,只能排作三流,但仅凭一首诗,便足以留名诗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