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9月,八路军一二〇师进入山西,昼夜兼程赶赴晋北前线,七一六团全师前卫,走在最前面,东渡黄河后先是徒步行军,走万荣、稷山、新绛到侯马,再从侯马乘火车北上。

因为日军已占领了雁北,部队遂在宁武下车,上山到了神池。根据敌情变化和八路军总部命令,一二〇师部署在晋西北的管涔山区,师部驻神池县义井镇,三五八旅集结在神池、宁武一带,三五九旅到五台、定襄、繁峙一带,进行紧张的备战。

到神池十来天后,宋时轮团长奉命率七一六团第二营和团侦察连组成雁北支队,挺进朔县敌占区开展游击战争。贺炳炎前来接任七一六团团长,他和副团长廖汉生是老搭档。

备战期间,一二〇师部组织各团干部参观宁武关的国防工事。阎锡山沿内长城修筑了国防工事,由外国军事顾问设计,历时数载,耗费大量人力物力,构成了规模巨大的防御体系。但是当日军突破平型关、雁门关后,宁武关守军就把它放弃了,退到崞县、原平一带。宁武关的放弃,令大家叹息不已,在畏敌如虎的晋绥军手里,不论是古代的长城险关还是现代的国防工事都发挥不出应有的效力,白白地丢弃了。

10月上旬的一 天,七一六团收复了被日军侵占的宁武县城。走进这座古城一看,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那种惨烈的景象,以至于廖汉生几十年过去,一想起都不寒而栗。

宁武街头,到处是横倒竖卧的被害百姓尸体,有的身首分了家,有的肠子流了一地,有的手脚被砍掉。女人大多赤身露体,被百般蹂躏后又遭杀害。最令人惨不忍睹的是那些小孩子,有的被挑在刺刀尖上甩到房上、树上,有的被高高举起摔得脑浆迸裂,有的被扯住双腿生生撕成两半。走进居民家,院内、屋里、菜窖下都是死人,井里腥红的血水泡着一具具尸体。好端端一座古城,竟在日本帝国主义强盗的屠刀下变成了死城、血城!成百上千的同胞乡亲,竟遭到如此惨无人道的屠杀!

七一六团指战员绝大多数都是经历过多年土地革命战争的老红军,是在战场上九死一生拼杀出来的硬汉子,见到过尸陈遍野、血染沙场,可从来没见到这样血腥的惨景和暴行,每一个人都不由得毛骨悚然、恸哭失声,不由得肝胆欲裂、怒火满腔。一连几天,大家眼前总是晃动着那一团团血肉、一具具尸体,捧起饭碗就想吐,躺到铺上睡不着。

宁武城血淋淋的事实中,让指战员们得到了最深刻、最现实的教育。”坚决把日本侵略者赶出中国去!”“血债要用血来还!”这口号,从每个人心底喊出来,响彻整个宁武城。

那些天里,各营连送到团部的请战书像雪片一样多,廖汉生一看就是一个通宵。不论他走到哪里,都可以听到战士们怒不可遏地发誓:“日后碰到日本强盗,一定叫他用血来偿还这笔血债!”

10月间,根据总部命令,八路军重新恢复政治委员制度,廖汉生也由副团长改任团政治委员。

一天,贺团长和廖汉生策马赶到驻神池县义井镇的师部受领任务。

贺师长指着地图说:忻口战役已经开始,正在进入紧张时刻,你俩率七一六团直属队和第三营组成贺廖支队,向北插到雁门关,以游击战袭扰、伏击日军的南北运输线,切断敌人的 交通,占领雁门关。

俩人表示坚决完成任务。临出门,贺师长又提醒:“现在打的是鬼子,不是过去的国民党军,作战对象变了,一定要注意在战术思想上也要很快扭转过来。”

俩人率支队一路急行军赶到雁门关西南临洮梁山中的老窝村驻下,侦察敌情,寻找战机。

老窝村的群众都逃到山里躲藏起来了。支队派人找回逃散的群众,帮助收割地里的莜麦,宣传八路军的抗日主张,赢得了群众的热烈拥护和积极支持。由一位放羊老汉引导,支队插到雁门关附近勘察地形,同时派出侦察员摸清了日军的运输规律。

雁门关是内长城的一个重要关口,也是沟通雁北高原与晋中腹地的门户,为历代戍守要地,杨家将镇守三关的故事就发生在这里。古今不同的是,古代大道经雁门关进出,而现代的汽车路是从关西山腰处盘旋而过,距关口尚有几公里。

自从忻口会战打响后,日军汽车队南来北往,很是繁忙,向南经太和岭口往忻口前线运去援兵和弹药,向北出广武往大同拉回伤兵和死尸。日军自以为这一带中国军队早已败退一空,因此警戒疏忽,肆行无忌。

支队得到情报,10月18日日军将要从原平撤回死伤的士兵,于是决定打它一个伏击

敌车队不走雁门关,那里并没有日军驻守,只在广武驻有少量兵力,贺、廖就派少量兵力占领雁门关,把设伏地点改在黑石头沟一带。计划得到了师部批准。

在战前的干部会上,廖汉生问:“怎么样,你们说打不打?”

话音刚落,会场上响起一片激昂的喊“打”声,各连连长纷纷代表本连争当突击队。十一连政治指导员胡觉三提起日军血洗宁武城的暴行,说十一连连部住的那家人,八口被杀了七口,连不满3岁的小孩子也被刺刀戳死了,只剩下痛不欲生的老太太。他说,一定要让敌人以血还血,把雁门关变成鬼子的鬼门关!

任务传达下去以后,整个部队沸腾起来了,指战员们磨拳擦掌。“为死难同胞报仇!打好对日作战第一仗!”的战斗口号喊得十分响亮。

10月17日,部队由老窝村进至离雁门关汽车路不远的王庄、秦庄隐蔽宿营。贺团长和廖汉生带上各连干部到黑石头沟一段汽车路去看地形,确定伏击部署,并派人预先做破路工作。 18日凌晨5时,部队踏着牧羊人走的山间小道向预伏地雁门关南山脚下的黑石头沟开进。此沟南低北高,沟底尽是山洪冲下的乱石头,汽车路顺沟由南向北而上,南端有一座小石桥,是个打伏击的好地方。

上午9时许,部队到达沟西侧的山上,各连队迅速进入伏击位置,团指挥所设在一处山头上。

不一会儿,日军车队拖着滚滚烟尘像长蛇一般从南向北驶来。观察哨报告约有百十辆之多,廖汉生从指挥位置上看到的就有二三十辆,前面的几辆车拉着伤兵、死尸和护卫的武装士兵,后面都是空车。日军车队缓慢地拐过小石桥,爬上陡坡,进入我伏击地域。

贺炳炎团长一声令下:“打!”各种火器一齐射击,步枪、机枪交织成密集的火网,团属迫击炮连把一颗颗炮弹准确地吊进车厢。

打头的几辆车被打着了火,燃烧爆炸,车上的敌兵纷纷跳车。

冲锋号响起,部队打得很猛,一下子就把敌人压到乱石滚滚的沟里。

部队在红军时期的老经验,打伏击战,只怕敌人不来,只要他钻进伏击圈,那么这一仗消灭敌人的把握十分就有了八九分,特别是当部队往下一冲,敌人就垮了,战斗也就接近尾声了。但是今天,正像战前贺师长提醒的那样,日军的战斗力与过去的敌人有很大的不同,他们遭我突然打击后很快就从一时的慌乱中清醒过来,趴在汽车肚子底下用机枪向冲下山来的我军扫射。

战士们很勇敢,一边冲,一边甩手榴弹,很快冲到汽车前,不管敌人听不听得懂,喊着“缴枪不杀”,上去抓俘虏。

日军从车肚子底下爬出来,端着刺刀作拼死的反扑。看到敌人那副狰狞的面孔,战士们分外眼红,喊着“为宁武死难同胞报仇”的口号,迎上前去,与敌人展开白刃格斗。

贺、廖带着几个警卫员也冲下山,靠前指挥。

战斗打响不久,在黑石头沟北边担任警戒的分队报告,从广武方向又开来日军车队,也有百多辆,满载着向忻口增援的弹药和士兵,急急驶进黑石头沟。我警戒分队冲着打头的几辆汽车一顿猛揍,打着了火。后面的日军迅速跳车登山,顺着西边的山梁转到我军左侧,向在公路上出击的我军射击,对我威胁极大,天上敌机4架也赶来助战。

贺、廖立即把部队重新拉上山。在这个过程中,部队的伤亡骤然增大,贺团长的警卫员负了重伤,贺团长的胸前也被一颗子弹横着穿过,把皮袄贯穿了两个洞。

贺、廖看伏击目的已经达到,而战场形势急转直下,遂主动撤出战斗。

这一仗,贺廖支队击毁敌军车二三十辆,毙伤敌兵200多名。黑石头沟里黑烟滚滚,击毁的汽车从南北两头把路堵死了,日军南北两个车队300来辆车被阻在沟里动弹不得。据群众说,日军一直收拾到夜晚才撤走,临走时在黑石头沟竖了一块木牌子,写着此地被打死67人,提醒过往车队千万小心。

这一仗,贺廖支队的伤亡也不小,负伤53人,阵亡50人。十一连损失最大,指导员胡觉三发现车下藏着一个敌兵,上前去捉活的,却被那家伙一枪打中了胸膛,不幸牺牲。撤出战斗时,由于情况紧急,只能把伤员背出来,50位牺牲同志的遗体没能抢运出来。

战斗结束的当天下午,支队回到老窝村驻地。由廖汉生政委起草电报,向师部报告了战况,师首长回电予以嘉勉,并命旅部将第一营归还建制,赶到雁门关地区与团主力会合。

两天后,贺、廖又把部队拉到雁门关西边的山垭子上,选择从广武方向来的汽车路将要上垭口的地方作为伏击点,第一营、第三营分别摆在汽车路东西两侧,伏击日军从北向南的运兵车队。

吸取上一仗的经验教训,他们事先对公路、桥梁进行了彻底的破坏,把黑石头沟及斗口梁子一带破坏了七座桥梁和几千米的电话线。

20日上午,日军200多辆汽车结队而来。过去日军从广武过雁门关,端坐在汽车上不下来。自从18日在黑石头沟遭我伏击后就改变了。这次在广武镇就下了车,首先是一个营的步兵通过,人走前,车走后,还有5架飞机侦察助战,边搜索边前进。

敌变我变,为了避免过大的伤亡,贺廖支队在给敌人以猛烈、突然的火力袭击之后,立即撤出战斗。王祥发营长率三营占领了雁门关,把抗战的旗帜插到了古关上。

在忻口会战的日子里,七一六团接连在雁门关一带伏击敌汽车队,袭扰并一度切断了交通运输线,迟滞了日军对忻口前线的增援,使敌人没有饭吃,没有子弹,没有援兵,造成了很大的困难,也给忻口正面防御作战的国民党守军以有力的配合。

南京国民政府对七一六团进行传令嘉奖,海内外报纸也大力宣传雁门关伏击的战果,称之为“雁门关大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