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裔绘本创作者杨志成于2023年9月30日与世长辞,享年91岁。
杨志成(Ed Young,1931-2023),美籍华裔插画家。1931年出生于中国天津,在上海长大,后赴香港和美国求学、定居。毕业于伊利诺伊州立大学建筑系,后转到洛杉矶艺术学院学习广告设计。其插画具有浓厚的中国风味,曾三度获得美国儿童文学界最高荣誉凯迪克奖。
杨志成生前创作了一百多本绘本作品,其中《狼婆婆》曾于1990年获得美国童书最高奖项凯迪克奖金奖。作为享誉世界的绘本大师,他的创作常被誉为“在西方讲中国故事”。
“在满月之夜的倾盆大雨中,杨志成在睡梦中安详离去。用他自己的话来说,‘他生活在生命奇迹的恩典之中,……他的女儿就在身边。他的家人、亲爱的朋友和关心他的学生们都深感悲痛。现在,他和他亲爱的程教授在宇宙的某个地方。”这一消息来自于杨志成的学生埃利斯·卡瓦诺 (Ellyce Cavanaugh) 。
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谭凤霞确认了这一消息。谭凤霞称,“凌晨四点多,在火车站月台收到邮件,敬爱的杨志成先生驾鹤远行。他一生极好,愿天堂安好。他前天给我的最后一封邮件是关于他要捐书的事情。温习他之前邮件来往中发来的二图,泪流千行,感铭在心。In Ed's own words, He lived in grace among the miracles of life. (用杨志成自己的话来说,他生活在生命奇迹的恩典之中。) ”
1931年,杨志成出生于天津。3岁时,杨志成随家人搬到上海。在这里,杨志成的父亲——中国第一代建筑结构工程设计大师杨宽麟租了一块地,亲自设计、建造了一栋小楼供家人居住。1948年,杨志成前往香港读书,并于1951年赴美留学。在美国,他先学了两年建筑,后转入加州艺术中心设计学院。在完成学业后,他在纽约从事广告设计工作。
杨志成生活经历丰富,爱好广泛,他曾经在多个城市和地区居住和生活,这些经历对他的创作有着深远的影响。一生之中,杨志成创作了约100部绘本作品,如《公主的风筝》、《狼婆婆》和《七只瞎老鼠》等。他的作品获得过许多荣誉,包括美国童书界最高奖项凯迪克奖的一次金奖和两次荣誉奖,美国插画家协会授予的终身成就奖,两度被提名国际安徒生奖,作品还曾入选《纽约时报》十佳绘本等。
1968年,杨志成凭借《公主的风筝》获得凯迪克奖的荣誉奖。1990年,他的作品《狼婆婆》获得了凯迪克奖金奖。1992年,杨志成的《七只瞎老鼠》再次获得凯迪克奖荣誉奖。此外,他的其他作品也多次获得国内外的荣誉和奖项。其中,《七只瞎老鼠》入选了国家图书馆“2014年度百部中国好书”;在“2016年度桂冠童书”评选中,《七只瞎老鼠》被评为“年度最佳童书”;2017年,《狼婆婆》获得国际儿童文学大奖“白乌鸦奖”。截至目前,他的多部重要作品,如《七只瞎老鼠》《狼婆婆》《叶限》《雪山之虎》《爸爸造的房子》等都已引进出版。 (导语撰文/何安安)
新京报特约记者曾在2019年专访了杨志成,在此我们刊发这篇旧文作为纪念。
采写 |新京报特约记者 曾梦龙
1977年左右,一个人在美国留学、工作的杨志成 (Ed Young) 在时隔近30年后,终于有机会回到中国探亲。
“这是一个惊奇的事情。 因为我20多年没看见母亲,回国我不知道什么感觉,也不知道我母亲会有什么感觉。 电影里看人家20年没见,哭哭笑笑。 那时我坐飞机回来,接飞机都不容易,家里没车子,(也)没有计程车,坐公共汽车从飞机场回到家。 公共汽车站在四合院外边,离家其实很近。 我母亲那时也70多岁了,她在公共汽车站等我。 我是黑暗的。 她就到我身边。 我家里叫我Ed。 她说,Ed,你晚饭吃了没有? 我说,吃过了,可是都是吃的飞机上的东西。 她说,我做了稀饭,有皮蛋、肉松,你今天晚上吃一点。 那么,她搀着我的手,我们就一路上走回去。 好像前一天刚刚走,这一天回来,根本没有兴奋什么,好像没有出门过。 ”杨志成回忆道。
今年88岁的杨志成是著名的美籍华裔绘本家。 他创作过约100部绘本作品,如《公主的风筝》《狼婆婆》《七只瞎老鼠》等,获誉无数,包括美国童书界最高奖项凯迪克奖的一次金奖和两次荣誉奖、美国插画家协会授予的终身成就奖、两度被提名国际安徒生奖、作品入选《纽约时报》十佳绘本等。
在美国,童书历史学家伦纳德.S.马库斯 (Leonard.S.Marcus) 认为,一位华人能被美国童书出版界和读者接纳、尊重,成就卓然,太不容易了。 威斯康星大学麦迪逊分校的童书专家凯瑟琳·T·霍玲 (Kathleen.T.Horning) 称: “不论选取何种媒材和风格,杨志成对他插画的每一本图画书都带着深度的自然与人道关怀。 一粒沙中见世界,一朵花中见天堂。 ”
在中国,儿童阅读推广人、译者阿甲评价道: “他实际上是把中国最好的东西以某种世界性语言,或者西方人能够接受的语言、当代艺术的语言,重新梳理一遍,以某种方式呈现,对整个世界文化是有某种特殊贡献的。 如果一定要说他整个创作在做什么尝试,我觉得可能叫作平衡之道。 ”
从天津到上海、香港,再到美国,杨志成一生随着时代变动穿梭在不同地域和文化之间。 其创作与经历也密切相关,他自称“在东方的时候学西方,在西方的时候学东方”。 置身东西之间,杨志成寻找着平衡之道。 某种意义上,他的艺术与人生也是一部中国近代史。
“他是很特殊的情境下诞生的一个人物,生平无法复制。 ”阿甲说。
杨志成(Ed Young,1931-2023),美籍华裔插画家。
从东方来到西方
1931年,杨志成出生于天津。 那一年,九一八事变爆发,时局动荡,他在3岁时随家人搬到上海,度过童年和青少年。 1948年,中国处于内战中,杨志成去了香港念书。
杨志成觉得,从小学到中学,自己就是一个“混”字。 “没有念书,及格就行。 上海玩,香港玩,成绩表不能见人,后来在香港申请大学也没有太多希望。 ”
1951年,杨志成赴美留学。 因为父母都在上海,临走前,他在香港的监护人舅舅叫他去办公室,对他说: “你以前过了19年,没有好好学。 现在你不能靠别人了,到了美国,要靠你自己。 因为我们和你断了,在美国就你一个人。 这一笔钱给你,以后就没有了。 这是你哥哥姐姐没有用的钱给你用。 还有一件事,你到美国以后,要负责个人事情,你是中国人,我们不能去美国,你以后做的事情是代替我们做。 如果是不好的事情,你把这条路给断了。 ”
“这句话在我‘志成’下面种下种子,那就是我要读书。 ”杨志成说。
杨志成有一个哥哥、一个弟弟、两个姐姐。 受父亲影响,杨家三兄弟学的都是建筑和工程,所以他最先在美国就读于伊利诺伊州立大学建筑系。
杨志成的父亲杨宽麟是中国第一代建筑结构工程设计学家,早年毕业于圣约翰大学文学院,20岁时赴美留学,在密歇根大学获学士和硕士学位,1917年回国。 后在1920年开办华启工程司,这是中国人自己创立的最早以结构设计为主的事务所之一。 他参与设计的建筑包括上海的美琪大戏院、大新百货公司、南洋兄弟烟草公司,北京的王府井百货大楼、新侨饭店等,指导修建的工程还有中国人民革命军事博物馆、北京工人体育场等。
简单考据,杨宽麟的家世很有意思。 他的父亲杨少亭是一名牧师,母亲是美国圣公会首位华人牧师黄光彩的女儿,姨母黄素娥是执掌圣约翰大学52年的校长卜舫济的妻子。 哈佛大学费正清中国研究中心研究员罗元旭曾写过一本书《东成西就》,研究上海七个华人基督教家族。 他们创建了圣约翰大学、商务印书馆、中华基督教青年会、中国红十字会等多家机构,成为百年来中西交流的桥梁,而黄光彩牧师及其后人就是罗元旭写的第一个家族。
所以,受家庭影响,杨志成像林语堂一样从小接受的是西学教育,英文非常好,但没有国学根底。 不过最后,他也和林语堂一样,成为中西文化交流的使者。
当时,杨志成在美国学了两年建筑后,觉得自己喜欢艺术,所以转入了加州艺术中心设计学院,毕业后,他在纽约从事广告设计,但觉得“没太大意思”,卖的东西不是自己喜欢的。 平常,他喜欢去纽约中央公园画动物素描,也热衷画纽约各种各样的老建筑,“纽约城是我的大学”。
有一次,他的朋友觉得既然他这么喜欢动物,不如干脆去画童书插图,所以杨志成毛遂自荐,跑去出版社投稿。 “我穿得很普通,就背着一个大破包。 到了童书出版社,看门的看了我一眼,让我从后门 (专供送货人员出入) 上去。 我是无所谓,上去以后,我就坐在那个编辑的办公室,放下包,也不走。 编辑看看我,问我要干什么,我这才告诉编辑我是来投稿的,指指包。 原来他们都把我当成送盒饭的,奇怪我为什么放下包还不走。 ”
当时,被誉为“20世纪美国童书界最伟大的编辑”、“儿童文学界的麦克斯·珀金斯”的厄苏拉·诺德斯特姆 (Ursula Nordstrom) 看过杨志成的画后,给了一部贾尼思·梅·伍德里 (Janice May Udry) 的书稿。 但是,杨志成回绝了这本书。 因为他觉得动物有动物的生活和尊严,不应该用动物讲人的故事。 厄苏拉让他先把书带回去再想想。 经过朋友相劝,既然他不喜欢没尊严的动物,那可以按照他的心思画他认为有尊严的。 他思考后,认为这也是学习如何制作童书的一个方法,所以最后接了这部书。
1962年,这部名为《讨人嫌的老鼠及其他讨人嫌的故事集》 (The Mean Mouse and Other Mean Stories) 的童书一经出版,就获得平面设计协会优秀作品奖。 各家出版社纷纷向初出茅庐的杨志成邀约。 结果,他阴差阳错地进入童书界,一干就是50多年。 有意思的是,后来他再也没和厄苏拉合作过。
同样在1962年,杨志成偶然遇到改变他创作的一个人——郑曼青。 当时,杨志成的膝盖患病,看了很多西医都没用。 经人介绍,他找到“五绝老人”、蒋介石的私人医生郑曼青求助。 郑曼青使用中医的方法治好杨志成的病,杨志成也对郑的“五绝” (诗、书、画、中医和太极拳) 产生兴趣,向其拜师学艺,同时帮他翻译。
也是从那时起,杨志成对中国文化的了解越来越深,作品中的中国味道越来越浓。
他在接受台湾和英出版社采访时曾说: “我的国画老师对我有相当大的影响,他常常为我指点迷津,帮助我参透那些自己无法明了或看不清的事理。 有一回我们相约去散步,他便要我留意树梢上窜冒出来的绿芽,看看树枝上的‘气’。 当时我不明白他话中的意思,也看不见他所谓的‘气’。 于是他要我再仔细看,当我静下来潜心端看的时候,仿佛真的体会到他话中的意涵。 造成一株树生成的因素很多,包括树的成长方式、枝叶的伸展、风、树根、甚至树旁的石头和人类,而树的心灵都是由这些‘天地人’的因素造就出来的。 我在艺术学院里从未听闻这些事,因此觉得中国人对自然和事物的观点特别深奥。 根据我国画老师的说法,我必须将自己化身为一株树,才能领略和体验树的成长,因为每一个生命都有一段属于他自己的故事。 ”
在西方讲述东方
1968年,在为童书画了6年插图后,37岁的杨志成凭借《公主的风筝》获得凯迪克奖的荣誉奖。
这本书的插画采用中国民间剪纸技法,并像中国画一样大量留白。 故事讲述在古代中国,有一个公主叫小小,在她父皇眼中,她的四个哥哥就像太阳,三个姐姐就像月亮,而小小就像一颗小不点的星星,因此父皇常常忽视她。 可是,当皇帝被绑架,哥哥姐姐们全都束手无策时,只有小小一个人勇敢地追了过去,成功用风筝救出她的父皇。
“做《公主的风筝》这本书时,中美还没有建立外交关系。 写书的是美国人,他写的算是民间故事,可是他对中国民间也没有什么研究。 他是一个很会讲故事的人,用中国背景讲了个中国故事,但不是中国人灵魂里出来的故事。 我对这个故事不反感,因为讲的故事是一个全世界的故事,可是我觉得这个故事我能学到什么东西? 从民间的艺术里面找到剪纸? 我想,剪纸我从来没做过,也没学过,趁这机会学剪纸。 怎么剪? 自己剪。 剪了,坏了,又剪一个。 坏了,又剪一个。 纸是用什么纸? 刀是用什么刀? 颜色是用什么颜色? 怎么切? 怎么做? 结果不知道画了多少次,后来成功了,觉得有点像,所以我就把它做了一本书。 ”
“还有一点,中国民间故事里边,插图画都很古板,都是一种静的状态,不是活的。 而这本书像风筝一样,是在天上飞的,是活的。 这对我是一个难题,因为我要从正宗中国艺术里找一个活的东西。 在这本书里,我要把风筝画得可以在天上飞起来,要在静里面找活。 做完了以后,我觉得让它活起来了。 ”杨志成说。
得到凯迪克奖后,杨志成对自己的创作多了一点信心,“在这时候已经得到这么高的奖,我觉得有资格能够再学多一点,所以我放心学别的东西,就是从这一本开始的”。
杨志成爱说自己“基础不够”,喜欢学习,所以他的作品没有固定风格,整个创作生涯是一个不断突破的过程。 《公主的风筝》之后,他就不再完全用剪纸技法做书,开始尝试用铅笔画。
题材上也是如此。 “我最开始的一本书是关于动物的,所有编辑都喜欢你的书,让你画动物的故事。 我变成一个只能画动物的画家。 我说,我不是专门画动物的,我喜欢的东西特别多。 我学建筑,我喜欢画房子。 为什么单单画动物呢? 我就画了一个房子的故事。 他们总是给我一个网,把我抓在这里。 我喜欢自由,我不是这个,也不是那个,我要画这个! ”
“当然,不能怪他们,他们不知道我会画什么。 我的条件就是,你要给我全部自由,我要怎么画就怎么画。 他们信任我,那么我就可以自由地选用材料。 所以我的每一本书都会突破另外一本书,每做一样东西,总是学到一种艺术。 到了一个程度,不能再上去的时候,就成功了。 ”
杨志成的工作方法很有趣。 据说他每天去画室,同一个故事,先用铅笔画,再用水彩画,或剪纸,或拼贴,以不同媒介、不同表达方式排成一排,让每页连接成故事。 就如同一家人,画的构图、排序,自有其韵律。 “如果这个故事值得讲,我要找到最好的方法。 ”
1990年代,杨志成迎来创作的一个高峰。 1990年,他的《狼婆婆》 (Lon Po Po) 获得凯迪克奖金奖。 两年后,《七只瞎老鼠》 (Seven Blind Mice) 获得凯迪克奖荣誉奖。
《狼婆婆》采用中国画中的粉笔渲染和具有东方审美情趣的“屏风式”构图,讲的是很久以前,每当妈妈出门之后,狼婆婆就会来敲门,阿珊、阿桃和宝珠最后智取狼婆婆的故事。 《七只瞎老鼠》则采用剪纸和拼贴,并用大范围的黑色分割空间。 故事改写自印度民间故事“盲人摸象”,讲述七只瞎老鼠在池塘边遇到一个怪东西,谁也不知道那是什么。 于是每一天,不同的老鼠轮流去“观察”,并回来报告同伴他们的发现,但是每一次的答案都不让人满意。 最后一天,轮到白老鼠去了。 白老鼠从怪东西的上下左右全跑了一遍,最后才下了一个结论,这个怪东西是一头大象。
两本书都有关东方,在西方讲述东方的他获得美国童书界的更多认可。 相比之前的作品,他不仅在绘画风格上有所突破,也成为用文字讲故事的人,不再只是插画家。
后来,他又讲述了许多东方故事,比如中国的《生肖鼠的故事》、《美猴王孙悟空》、《塞翁失马》、《叶限》、《心之声》,日本的《侘寂》、《海啸》,尼泊尔的《雪山之虎》等。 值得一提的是,在《心之声》中,他以图画的方式还原中国象形文字的内涵,所有部首都和“心”有关,曾希望能解释完《康熙字典》里的214个偏旁部首。 另外,他的个人网站也以中国象形文字作为导航。
中国文人画中字画同体的观念也影响了他的创作。 在接受《出版人周刊》采访时,他说: “一幅传统的中国文人画若没有题字,往往便失去了重心。 文与图是相辅相成的。 文字能传达的意涵,有时是图画永远无法传递的,反之亦然。 文与图共存时,便建构了整体的阅读经验基础。 ”
但是,如果说杨志成只是一个在西方讲述东方的艺术家,那也没有完整理解他。 其实,他不仅会采用东方技法,讲述东方故事,也会融合西方艺术,讲述西方故事。 比如近些年他喜欢拼贴,称灵感来自亨利·马蒂斯 (Henri Matisse) ; 李欧·李奥尼 (Leo Lionni) 启发过他创作《七只瞎老鼠》; 艾尔·帕克 (Al Parker) 和玛丽·卡萨特 (Mary Cassatt) 也影响过他的插画。
这种穿梭在东西之间,交融多元文化,寻求背后普世价值观念,也许正是杨志成受到国际认可的原因。
他曾说: “我参与绘本工作,一方面是想要引介中国故事,我们有太多好故事了! 另一方面,以一个异乡人的身份来到美国,我也希望多理解西方故事,好拓展我自己的眼光和表现形式。 每次我投入一个异域文化故事,我都从中受益匪浅。 ”
不过,多元文化融合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可能会遭遇误解。 比如《七只瞎老鼠》在美国出版后,受到一些批评,比如为什么第七只老鼠是白老鼠,不是黑老鼠? 这是不是影射美国的黑人和白人的种族问题? 杨志成回应称,其实不是为了联想,是为了光线。 太阳光是白的,放大镜一来,七个颜色就出来了。 你不能用一种眼光来看故事的思路。 他还说,外国老鼠有雌雄,幸好英文版的故事里六只老鼠是男的,最后发现大象的老鼠是女的。 如果六只老鼠是女的,最后发现大象的老鼠是男的,估计问题就大了。
事实上,他画的时候根本没考虑性别、种族之类的问题。 所以很多时候,他觉得“有问题的不是这个故事,是人自己”。
《雪山之虎》,[美]罗伯特·伯利/文、杨志成/图,阿甲 译,蒲蒲兰丨新世纪出版社 2019年4月版
从西方回到东方
2012年,杨志成来到北京宣传新书《月熊》,阿甲也第一次见到了他。 “给我印象最深刻的是我们吃饭聊天的时候,他忍不住讲起他小时候在上海,他爸爸造的房子。 我当时都听傻了。 ”阿甲说。
“他的爸爸给他们一家人建了一个房子,这个房子居然可以扛炸弹。 最精彩的是,他爸爸当时居然给他们在房子旁边建了一个游泳池,那是上海第二个私人拥有的游泳池。 其实以他们家的财力没有办法支撑游泳池运作,他爸爸又采取俱乐部的方式把那些海归们拉在一起,几家人一起运营。 他们家不出钱,但是共同维护。 他们一家人,尤其是几个孩子身体都特别好,一天到晚,能游水的时候就游水,不能游水的时候就在那个地方骑车疯跑,就是那样一种童年。 挺让人惊讶。 而且他们一家人虽然生活在上海,平常主要跟父亲说的都是英语,其次是上海话。 我以前没有想象过有这样的家庭。 ”
杨志成生活时的上海是个特殊的历史时期,先后经历日本占领和国民党统治,是“一种很特定的情景之下的童年”,“他的父亲是一个非常伟大的人,包括杨宽麟先生的家族对中国其实是有很大影响的,只不过一般人不大提及”。 阿甲那次听说杨志成以这段经历创作过绘本《爸爸造的房子》后,立马买了英文版,觉得“太有意思了”,之后翻译了这本书。
杨志成也对我们讲起这本书的故事: “那本书做了两年多。 因为题材不够,我要把爸爸的那个房子的实际结构(做出来),没有图案,要自己想象。 我自己画出来的,不对,还是我两个兄弟帮我做的,因为他们是工程师,尺寸什么的比较拿手。 后来亲戚们有照片都寄给我,收集的材料很多,所以做了很长时间,越做又有趣,觉得把自己从前的故事在回忆里边提出来了,好像又活了一辈子。 ”
他还谈起父母的影响: “我母亲在艺术上特别有眼光,家里的东西都是她设计的。 我父亲那时做教员,在大学教书,没有钱,我母亲就各个地方挣钱做东西卖,补贴家用。 那时家里非常辛苦,我们5个孩子要成长,吃东西都不够。 家里边都要添东西,饭没有,就是红薯什么的加在里面,多吃一点。 我们孩子也不知道,只知道家里东西不够吃。 所以这是我母亲的特点,她在艺术这方面多才,什么都会做。 ”
“我母亲一直担忧我将来,不懂我到底是怎么一棵树。 她说,你总是跟人不一样,我不知道你以后怎么办? ”相比母亲,“我父亲很懂孩子,他是教书的,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天才),所以这一方面我是在他身上得到的。 ”
2019年12月,时隔17年,杨志成回到上海,经过一番周折,在惇信路 (现为武夷路) 找到了爸爸造的老房子,门上竟还保留着代表杨家的字母“Y”的设计,也去爸爸曾经工作过的圣约翰大学 (现址在华东政法大学) 看了看。
“美国有一个故事,一个叫瑞普·凡·温克尔的人出去打猎,到了一个树林里,看见一群小人有胡子,像白雪公主里的那种小矮人,戴着长帽。 他从来没看见过这种人。 他们有他们的运动,打球,非常喜欢喝酒。 他跟他们喝了酒,睡着了。 醒来,他不知道在什么地方,醉的地方已经长了很多树木。 他不知道过了多少时间才醒过来,看到自己的枪锈烂了,狗也不见了。 他回家,发现家也变了,乡村的人都不认识。 他就问人。 他说,我从前是从这个村庄出来的,不知道你们见过门口这家人吗? 那个人说,哦,这个家已经没有什么人了,都过去了。 他说,我是去打猎刚回来。 那个人说,是有一个人没有回来。 ”
“那个故事就是我回到上海的故事。 回到上海,看老家,看圣约翰大学,变得不认识。 人都变了。 街道都是市中心,就在我的房子的地方,都造满了。 从前一个房子是单独的,是郊外,现在都装满了。 大门也看不见,边上都是东西。 所以这是我一个感觉,已经不是以前了,都是过去的事情。 ”
除了回上海,杨志成这次也回到北京,宣传他的新书《叶限》和《雪山之虎》,同时探亲。 在一场讲座中,杨志成坐在瑜伽球上回忆了《叶限》的创作过程。 当时,他需要研究苗族,包括服装、头发、鞋子等,所以到处收集资料。 因为那时北京的展览会不能拍照,他的嫂子钱媛 (钱锺书和杨绛的女儿) 就凭借记忆画了苗族的服饰寄给他。
《叶限》插图
杨志成回忆,钱家帮了他很多忙。 “她跟我有相同的地方。 她是读书人,写诗。 她从前读书也不见得好,所以很同情我,给我一个绰号是‘黑羊’,就是白羊里有只黑羊。 所以我给她写信,有时会画一只黑羊。 钱媛他们一家对我很有好感。 钱老师给我几部书,都是白的,让我画画,很器重我。 我做书,有许多是中国题材,都是钱先生帮我。 有时候说得不对,他会写信。 比如这是这个朝代,穿这个衣服不对。 他们有他们的基础,我没有基础,所以有时候他就指点我。 ”
“我后来出一本书是《龙生九子》。 《龙生九子》的原文是钱媛给我的。 钱媛看有地方可以帮我的,她会寄给我。 她说,Ed,你看看,这个很有意义。 我一直摆在那个地方没有做。 后来她‘过去’以后,我就看《龙生九子》,我说这太有意思。 龙的九个孩子有九个性情,每一条龙给它一个才能。 有了才能,它就做它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家教了。 ”
杨志成称,未来他会在自己的100部作品中,挑选13本左右最具突破性的绘本,讲述背后的故事。 而且和之前的绘本不同,这本书会在中国率先出版。
活了快90年,他说一生最大的遗憾是“世间有太多东西要发现! ”“我经常想为什么上天给我们这么多去学习,但是我没有多少时间去实现。 ”
他觉得,人大概分两类,一类靠的是“心”,一类靠的是“脑”。 他是靠“心”的人,无论是创作还是人生,他都听从内心。 某种意义上,他也认为这是“命”。
《雪山之虎》插图
在采访过程中,服务生端来一杯咖啡,杨志成看到咖啡上有两颗“心”形的拉花,马上对旁边的编辑说: “这是一个很好的画,你把它照下来。 ”放了一会儿,最后喝前,他还不忘提醒编辑: “你照片拍了吗? ”
心和灵魂相关。 在他看来,所谓好的绘本,“一句话,每一个故事有一个灵魂,没有灵魂的书不用谈了,你能够抓到那个灵魂就是好书”。 但是,抓到灵魂的书可能并不为大众所热爱。 阿甲称,杨志成在美国不是特别主流,但很多人都说了不起。 因为他真的是在追求一种艺术,追求一种道,好像不是太迁就大众。 有的老外真的受不了他,但喜欢的人非常喜欢。 这点比较像同为华裔画家的陈志勇,大众读者不是特别能够欣赏,但专业画家和评论圈里认可比较多。
不过,阿甲认为,杨志成找到了自己的平衡。 “如果孩子读不懂,不喜欢怎么办,那也就由它去吧。 艺术家就是这样一种气质。 为什么说平衡? 如果一个艺术家这么干,怎么过日子? 他卖的插画是给普通读者看的,而且还是小孩看的,但杨志成做到了。 他一辈子都在追求,都快90岁了,还在干这种事情。 他还能干,还能够挣到钱来干,人家还给了他名誉、这个行当中的特殊地位,然后他还可以肆无忌惮地干。 这就是他人生的平衡之道做得特别好。 ”
阿甲觉得,88岁的杨志成像孩子一样单纯、真诚,直接爽快、完美主义,活得简单、通透。 “接触多了,一想起来就觉得,啊,世界上有这样的人真的挺好的! ”
本文为独家原创内容。作者: 新京报特约记者 曾梦龙;导语撰文:何安安, 编辑:李永博; 校对:翟永军、薛京宁 刘军。 未经新京报书面授权不得转载,欢迎转 发 至朋友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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