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坚如磐石》编剧陈宇,某种程度上受益匪浅。
作为北京电影学院导演系硕士、中央戏剧学院导演系博士和北京大学艺术学院教授,陈宇无疑是学院派代表,这一点,体现在他缜密严谨并且具有高度总结概括性的回答之中。
当重温这些对话时,更能够明白一点:所有关于电影、艺术、方法的思考与答案,早就存储萦绕在他的脑海,至于如何调取和组织,取决于对方如何发问。
但无论对于什么问题,他的回答一定是从容不迫和言之有物,这或许也解释了为什么从《狙击手》《满江红》到《坚如磐石》,他能够成为张艺谋电影剧本的魔术师。
《环球银幕》专访
《坚如磐石》编剧 陈宇
(摘选自《环球银幕》2023年10月刊)
Q:一直以来,有很多关于《坚如磐石》让人特别好奇的消息,比如影片摄影师罗攀认为《坚如磐石》是他看过最好的电影剧本。你会怎么介绍《坚如磐石》?
A:我觉得《坚如磐石》具有很强的原创性。所谓原创性,就是作为一部电影作品,它的养分、冲动和艺术构思,来自于社会和生活本身而非来自“二手感受”。
关于“二手感受”的含义,张爱玲早期也有过类似描述,就是我们对生命和生活的感受大部分来自于文学作品,比如大部分人没见过桃花林,但是看过无数的小说或文艺作品:桃花林意味着什么?大海意味着什么?乃至包括生命的感受,比如说生离死别,很多人可能没有这样的经历,但是不断地从文艺作品中获取“二手感受”。
我们每个人都不可能脱离“二手感受”的影响,但是我们仍然心存期待,包括我作为创作者,能够在创作中直接和生活、社会发生联系,能够用作品带来直接的思考和触动。促使我去写《坚如磐石》的,第一,是我一直特别期待从社会生活中直接获取营养,第二,就是希望去表达人性的复杂。
Q:说到复杂,把雷佳音扮演的角色设定为张国立扮演的副市长的养子,就感觉是你有意的设计。
A:这等于再增加了一个维度。可以说我给自己的要求,就是所有角色都不是一句话能讲清的,每一个人都有面上的一套,但底下都有纠结、难以去表达的东西,每个人都是复杂的,包括一些不是那么核心或完全正面的角色。
Q:在第一次发布会现场,你提到剧本是2018年完成的。你用什么样的方法去收集素材?
A:其实我不会去做跟踪调研,基本上从公众媒体获取。我要的更多是尺度和感受,作为一个创作者,我不希望被事实所限定或依赖卷宗,我要的是从许多个案中归纳出来的典型性,可以从社会生活、公众媒体包括从公检法的朋友那里,了解某种典型性和掌握尺度,至于片中的案子怎么发生的,是我自己可以去设计的。
我很赞同亚里士多德的一句话:艺术写的不是生活本身,而是一定要写生活可能发生的事情。注意,他是说生活本身是不能写的,直接写本身就不是艺术,艺术必须要去写可能发生的事情。这个“可能”,是基于你对很多已经发生事实的认知和总结。
以前香港电影经常会强调“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我觉得这句话看起来好像是规避责任,但实际上从另外一个角度指向了艺术的某种真谛。
我不希望观众看《坚如磐石》时,会说它就是在讲谁的事,不,我觉得这不行,它应该是从许许多多的事里面提取出的一种可能性,然后在这个虚构的世界和虚构的人身上发生。不能靠调来30个卷宗去取舍、拼凑出一个故事,而必须要重新建立一个人物,重新自洽地建立其生活逻辑。
Q:甚至有时候还要考验想象力?
A:对,这个你说得特别好。这个也是为什么我认同亚里士多德的这句话,因为它指出了艺术创作最大的能力之一就是想象力,如果你想象建构不出一个虚拟的世界,只能在事实基础上进行一些变形,这是不行的。
本质上,看电影是创作者的想象力和观众的想象力之间的善意博弈,是想象力的相互合谋。
我一直跟团队说,观众在买电影票的同时,就赋予了创作者一个权力:你可以假设一个虚拟场景的起始,比如彗星要砸地球了,或有个人被逼到悬崖边上了,哪怕再极致,这是观众赋予的权力,而你要给观众的是什么?怎么样让观众爽?其实就是你能否从整体到局部不断地超越观众的想象。
Q:从创作角度来看,你个人对哪一种类型更有创作热情和冲动?从你和张艺谋导演目前的三次合作来看,似乎判断不出来,因为它们是三个不同历史时空里的三种电影类型,而且挑战性和完成度都非常之高。
A:我本人倒不会对某种类型有过于极致的偏好。从观念、方法论乃至电影文化三者之间,类型片都具备着某种开掘的可能性,所以说这也是我一直比较醉心于类型片创作的原因,我希望去尝试各种类型作品包括类型融合的创作。
但有一个是我的喜好:一定要是充满力量的电影。哪怕是爱情片,我也希望这是一部有力量的爱情片,而不是软绵绵的。一定要产生很强的力量,像给观众一拳重击,能够产生撞击。
Q:能具体解释一下这个力量感吗?
A:一般是指深度、广度和维度三个角度。首先深度,对人性和情感的挖掘得足够深,比如写一对极端相爱的恋人分手,就要去找他们为什么不得已的理由;
其次广度,我认为任何一个人都是复杂的,就像《坚如磐石》一样,每个人有许多社会生活的面孔,观众在看这部电影的时候,哪怕局部空间的局部事件,也会折射出这个人背后的生活,给予观众更多关于生命和生活的感受。
还有一个维度,和深度不一样,维度是不同的层级和层面。
《坚如磐石》里张国立所扮演的父亲,他的生活是由很多个维度组成的:有家庭生活维度,中间还有和妻子、和孩子之间的两个小维度,然后有工作维度,还要分成很多种,最后是第三种维度,也就是他个人的内心世界。我们从这一个人身上所感受到的维度是有不同层级的。
还有一种,是在同一个事情上面不断一层层往前推进的维度,这在《满江红》里体现得比较突出,不断地在某一个点跳到新维度的探索和需求,主题随之产生变化。
在创作理论上,我把它称为“升维创作法”,要非常理性地建立一个多重维度的递进关系。在创作上遇到问题的时候,我经常会对团队说:“升不了维啊。”对我来讲,作品至少要保持三个维度,整个事态、情境乃至命题要不停地往上升维。这是对我自己的明确要求。像《坚如磐石》,我认为它也是做到了升维。
Q:众所周知,张艺谋导演一直渴望好剧本,对剧本的要求也非常之高。从最初创意到完成剧本,能谈一谈你和张艺谋导演之间的合作模式以及心得吗?
A:艺谋导演曾经跟我说他什么都能拍。对类型没有任何的喜好和抵触,但只有一点,剧本本身要有较高的艺术质量。他确实不被类型限制,但他关心的,是剧本达到了什么样的艺术高度,而且不能有明显的短板。
《坚如磐石》实际上是我们最早结缘的电影,当剧本递到艺谋导演手里时,他说这就是属于那种觉得差不多了的(剧本),所以迅速地决定赶紧谈,别的片子先往后放。我很感激他对我创作能力的信任,经过《坚如磐石》的合作,他说我相信你能够平地起高楼,创作出优秀的原创剧本。
所以才有了后面两部,而且都是他先提几个关键词,比如《狙击手》是“抗美援朝”“狙击手”“切片式”三个关键词,然后他说:“你去构造一个原创的想法。”《满江红》也是类似,我就以我的想象力先去想一个故事。
我们工作方法就是先想一个故事,基本上大概在提第二次、第三次时故事就确立。对于我来讲,最难的是在前面,就是要讲一个什么样的故事。
故事确立后的事都好办,写故事大纲给他看。一般的故事大纲是几千字,我出的故事大纲至少是一万字,一万到一万五千字,曾经还写过两万字的,甚至都有对话了。从故事大纲到剧本的完成,对我来讲就相对比较顺畅,因为在前面我已经把整体都想得差不多了。
然后就是打磨剧本,我曾经跟艺谋导演说:“咱们打磨的时间不要那么多?”他说:“不,你看咱们三部片子,每部从故事或一稿确定到开拍,中间我们都是在做打磨和修改。”我们经常会碰头,我再去做调整,然后拿回来他再改,来回拉扯。
他就说:“你这叫给我拉风箱啊,到了马上就要开拍的时候,你不能给我拉风箱了。”我说:“最终肯定是你决定,但是在修正阶段我的职责就是要提出跟你不一样的想法。”
开拍后我一般会到组里待一段时间,那是我最轻松的时候,同时也跟他偷学点儿,给我传授一点秘籍。
Q:感觉张艺谋导演是胃口极大、要求极高,而你又像变魔术的:你给我提要求,我就变出来给你。
A:他天天逼着我啊,帽子里掏出鸽子来,掏一个不行,得掏出仨来!我也期待能够通过努力,跟上艺谋导演的步伐。他的创作力和工作强度是我望尘莫及的,我也不算不努力的人,但是我的工作强度差不多是他的1/4或1/3,他是每天车轮战开会。
Q:作为创作者,对你个人来说,这三次合作里的哪一次最为过瘾?或者说,内在驱动是最为强烈的?
A:是《坚如磐石》,至少是印象特别深刻,因为是第一次跟艺谋导演合作,然后这个剧本我认为它是一个“特别大”的剧本,“特别大”就是它足够复杂,场景和人物足够多,挖掘社会方方面面的因素也多。
在这个过程中,基本上每个环节我都会参与,因为我自身是学导演的,所以我要从艺谋导演身上学很多东西,对我来讲影响很大,包括和他的碰撞磨合中我也收获了很多,也是一个我自己成熟的过程。
Q:你和张艺谋导演会有进一步合作的预期和计划么?
A:只要导演不嫌弃,当然希望我和艺谋导演能一直合作下去。但说老实话,我一个人是供不上他的速度的,真是努力地在让自己跟上他的步伐,尽量能从帽子里给他变出更多的鸽子出来。我们确实也是在谋划下一部电影,因为涉及到保密问题暂时不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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