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远征军的故事（二）：猪队友、光杆司令和晦暗的战局|中国远征军|史迪威|日本侵略者|杜聿明

历史有时让人发笑，有时令人恐惧，有时却让人掩卷深思。

关注@不负人生优雅，为您讲述别开生面的历史军事故事。

滇缅公路和滇缅铁路

生活在今天这个强大而安定的国度里的人们。很难体会到为什么滇缅公路这么一条简易公路，竟然会成为一个有着四万万人的泱泱大国的生命线。

日本人发动蓄谋已久的全面侵华战争时，它们叫嚣着“三个月内灭亡中国”——而当时中国的军事家们则清醒地认识到，中国不会灭亡，但是抗战将会非常困难。

国民党政府的对策是：在第一个阶段的消耗战期间，面对全面占据优势的敌人，决不能按照它们的计划展开大型会战，从而牺牲大量的有生力量，导致后战乏力，被迫签署城下之盟。

中国军队只能以空间换时间，在东南沿海的所有工业战场上殊死抵抗，争取时间将这些工业城市的设备通通抢运到西南大后方，这样才能自己生产战争物资，和武装到牙齿的敌人相抗衡。

日本人一直认为，如果中国没有外援，是无法在这场规模和消耗都史无前例的战争中坚持下去的，所以它们开战后，迅速占据了中国的东南沿海各大城市，占据了中国所有通航的海港，封锁了中国和外界的所有海运联系。

这条战略非常毒辣，也非常有效，但是日本人没有想到的是，中国虽然孤立无援，但是仍旧死战不退。

既然太平洋方向的港口已经被彻底封锁了，那么，中国就寻找印度洋上的港口吧，而到达印度洋最近的线路，就是从云南南下，穿过缅甸，就可以到达仰光这个印度洋上的港口城市了。

在当时的缅甸，从仰光到达缅北的重镇腊戌，是有铁路相通的，中国政府需要做的，是从昆明把道路修建到腊戌，这样就可以和仰光连通，海外华侨的捐款捐物，购买的战争物资，就可以源源不断地输送到国内了。

这条道路，是滇西30万妇孺、老幼，用自己的双手，生生在深不见底的山谷，湍急的河流，密密匝匝的森林里刨出来的。

那个时候，云南的青壮年男子都去了抗战前线，正在和侵华日军拼死搏杀，修建这条道路就只能依靠留守在家乡的妇孺老幼。

修建滇缅公路的几乎全部是滇西的妇孺和老人。

他们背着从家里带来的工具和干粮，在工程技术人员的带领下，在没有任何机械设备帮助的情况下，完全依靠着双手，砸石头、推石碾、挖山石，因为没有轧路机，一个石碾往往重达2-3吨，可想而知，依靠人力在狭窄倾斜的山坡上操作，这是一件多么可怕的工作。

更加令今天的人们无法想象的是，当时国民党政府的财政早已经捉襟见肘，入不敷出，这些在极度恶劣的环境下天天进行着重体力劳动的老人、妇女和孩子，不但政府提供不了任何补助，所有的开销全部都要依靠自己负担。（注1）

修路的时候，起初他们吃的是自家带来的干粮，干粮吃完了，就四处挖野菜吃，当野菜也吃光了后，就开始有人饿死了——每天都有人死去，有的是饿死了，有的是从悬崖上掉下去死亡了，还有的是累死了，更多的人是患疟疾而死。

在国民党政府的史料中记载：其间，因为爆破、坠岩、坠江、土石塌方、恶性痢疾等原因死去的工人不计其数。（注2）

当滇缅公路于1938年底通车后，就此成为了中国抗战的输血管，大量抗战需要的物资由此输入。尤其是1940年滇越铁路中断后，滇缅公路成了唯一的一条援华通道。

和滇缅公路相比，滇缅铁路的修建过程同样充满了苦难，沿途铺满了血肉，却有着一个截然不同的悲惨命运：

这条铁路同样从昆明出发，经过禄丰、楚雄、弥勒，但是路线没有和公路重合，它通过了边境小城术达，与缅北重镇腊戍相连；这条铁路全长860公里，沿途的条件和滇缅公路一样恶劣，而且耗时是公路的三倍，10万人死在了修建铁路的工地上，平均每修建8米，就有一个工人倒下，这是一条不折不扣地用血肉铺成的铁路动脉。。。

可是谁也不会想到，付出了如此惨重的代价，耗时三年，就在铁路已经开始实际铺轨之际，自大狂妄的英国佬一溃千里，导致缅甸战局崩坏，中国远征军败走野人山，日军一路追击，直扑怒江西岸，为了阻断日军的兵锋，惠通桥被炸毁，滇缅公路被截断。

因为担心日军沿着滇缅铁路（的路基）进入昆明，中国政府忍痛炸毁了滇缅铁路——30万滇西百姓的困难付出，10万人的牺牲，三年时间的开山辟路，困难建筑——就这样毁于一旦。

这条铁路被炸毁时，沿途无数人跪地痛哭不止。

这种惨痛和悲伤，已经不止一次地降临在了我们这个多灾多难的伟大民族身上了。

滇缅铁路遗址

铁路被炸毁后，再也没有重建，至今仍旧可以看见当年路基被炸毁后残留的桥墩，静静地耸立在河道之中，无语地诉说着当年的血泪和沧桑。

纷乱的战局和活见鬼的英国佬

珍珠港事件以后，日本开始试图以武力降服整个亚洲，他们推进的速度之快甚至超出了他们自己的预料。

菲律宾和泰国很快沦落，接着，日本人穿过丛林覆盖的马来半岛，占据了英军的新加坡要塞，并且操纵了石油资源丰富的荷属东印度群岛。

面对日军迫在眉睫的入侵，四面开花，败仗连连的英国人却一直顽固地坚持认为：即日本人不可能入侵缅甸，因为他们的战线已经拉得太长了——但实际情况却是英国根本无力抵挡日军的进攻，他们仍旧寄希望于大英帝国的画皮，和同中国的军事同盟能够恐吓住这些罗圈腿矮子。（注3）

然而，现实却是，日军从泰国一拥而入，把装备和兵力都超过他们的英国军队轻易打了个鸡飞狗跳，在英国来不及从印度和中东收拢部队来守卫仰光港之前，日本的飞机和地面部队就突袭了仰光。

演习中的日军

仰光战争实际上开始于1941年的12月23日的空袭，前后连续了75天，从这时开始，盟国在亚洲的军事局面就不可幸免地陷入到了一片纷乱之中。

作为马上在缅甸作战的中、美、英三方来讲，各自都有着自己的目标和打算：

中国政府的目标倒是最为明确，那就是确保滇缅公路这条国际生命线的安全，然而，随着仰光战争的失败，这个目标实际上已经无法达成了；所以中国远征军入缅作战实际上就是帮助英缅军队守住缅北防线，防止战局进一步恶化。

美国人的目标是让中国继续参战，帮助中国建立一支更有战争力的军队，最终目标是让中国成为进攻日本本土的跳板。

1941年的12月29日，美国让中国成为了盟友，蒋介石被委任为中国战区盟军总司令——但是，蒋介石却没有获得缅甸战区的指挥权。

英国人的心思最为复杂，也足够鸡贼：一方面，他们希望提供足够的物资以支持中国能够继续战争，另一方面，他们又担心经过重新装备和训练的中国军队会威胁到英国的远东殖民地。因此，自从中国缅印马考察团提出中英共同预防意见草案，并于1941年5、6月间正式送交给英方后，在随后的半年多时间内，英方对中英共同预防计划既不着手准备，也不同意中国远征军提前入缅布设防线。

在这个盛产大米、木材、石油和矿物（克伦族山区的茂奇钨矿产出当时世界上1/3的钨）的国度里，英国人从来都是以赤裸裸的剥削者的面目出现的；虽然这里的战略位置非常重要，但是英国却只将其视为印度的屏障和外围防线——这也意味着，对于英国人而言，缅甸是可以随时放弃的。

至于驻守在缅甸的英国军队，他们根本就没有经过丛林战的训练，英军只能依靠卡车携带着重型武器在公路上运动，而士兵们当时的装备，包括头盔、防毒面具、沉重的军靴、罐头军粮，等等等等，都不适用于缅甸战场。

比如，史密斯爵士指挥的第12师，一半人只接受过沙漠作战训练，另外一半人是既无训练，装备也不全；让这些士气为零，补给不足的士兵和精锐的日本士兵作战，完全就是儿戏。

日军演习

至于这一地区的空军力量，说出来简直让人无法相信——直到1941年的12月底，英国在从香港到印度的这么一大片地区，只有区区200架战争机，而且没有一架新型的远程战机；就是接到紧急求援后，英国的支援也如同水管漏水一样，滴滴答答，时有时无。送过来的飞机还都是过时的型号，感觉就是来帮助日本空军刷战绩用的。

就指挥层面来讲，英国对于缅甸战场的指挥更是纷乱无比，这个从南到北超过2000公里的狭长国度，一直就像个皮球一样在英国的各个指挥部里面踢来踢去。。。（注4）

说了这么多，其实只想告诉各位，当时的缅甸战场，早已被英国人自己折腾得奄奄一息了。因此，当仰光战争失败，英缅军队被打得落花流水后，英国人才不得不紧急请求中国远征军入缅作战，可是，此时的作战先机已失，缅甸保卫战的失利已经不可幸免。

史迪威的困境

在1941年这个关键的历史节点上，中华民族的确面临着有史以来最为严峻的亡国灭种的危局，蒋介石因为知道光靠自己的力量是无法打败日本人的，所以，他正确地采纳了“拖”字诀；也是从武汉会战后，国民党军队的主力退守到了西南山区地带，进入到了持久抵抗状态——打持久战，并不是伟人的独家发明，当时国民党政府同样正确认识到了这一点，只不过，执行起来就完全走样了。

退守西南的国民党政府，只能依靠一条滇缅公路来维系国外援助的输入，而当时到达中-缅-印战区的援华物资数量有限，一部分物资也因为路上的贪污等原因消逝或损毁；而这些有限的资源到手后，蒋介石也是将其用于预防，而不是主动出击。

他这么做的原因，一方面是要保证手中的军队实力，从而维持对中央政府的操纵力；另外一方面，国民党政府的实际意图其就是等待它的新盟国去赢得战争，同时把根据《租借法案》所获得的军事装备储备起来，投入到战后必定会发生的和中共的内战中去。

也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史迪威将军作为中-缅-印战区的美国高级军事代表被派往亚洲，后来还担任了蒋介石的参谋长。他是美军中的中国通，他的后盾就是当时的美国陆军参谋长马歇尔将军，不但如此，他的任命，还得到了当时美国几乎所有高级指挥官（史汀生、金和阿诺德）的一致支持。

史迪威来到中国时，被给予了几项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使命：

他要负责美国《租借法案》规定的援华物资的运输和分配。

他还要担任和蒋介石合作的所有盟军部队的参谋长。而实际上，当时不但在重庆，全中国都没有任何盟军部队供他指挥——他是个不折不扣的光杆司令。

最后，他还必须要尝试训练中国部队，并指挥他们投入战争。

我们一定要清楚地认识到这点：史迪威是美国政府在中-缅-印战区的政策执行人，而他最重要的工作，其实不是战争任务，而是军事外交任务——惋惜的是，美国人竟然派出了这么一名职业军人来完成它。

而无论是中国的蒋介石，还是英国的蒙巴顿，都把美国在中-缅-印战区的政策当成了史迪威的想法的翻版，却没有意识到，史迪威只是在执行罗斯福政府早已制定好的政策。

在第一次缅甸战争期间，史迪威显然低估了日军的实力，而且作为一个典型的美国将军，他坚持的美军的军事指导思想明显是不适合套用在当时的国民党部队身上的，美军强调进攻，禁止把部队分散部署——而蒋介石对自己的部队的评估显然更加正确。

作为战术专家的史迪威，对于蒋介石牺牲战场主动，一味防守的观点尤为恼火——这也是他们之间一系列互相令对方失望的经历的开始。

缅甸战场的战况急转直下，让史迪威根本没有时间来将国民党数量庞大的乌合之众改造为一支有战争力的军队了（本来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因为随着仰光战争的失败，缅甸的防务马上崩溃，英国军队困难地向北撤退，他们面临着全面溃败的可能。

直到这个时候，盟军才要求中国军队迅速进入缅甸以阻挡日军向前推进。得知这一情况后，蒋介石当即决定由史迪威指挥缅甸前线的所有中国军队。

1942年2月，缅甸的毛淡棉失守后大约两周，滇缅公路上突然尘土飞扬，旌旗挥舞，威武的中国军队好像一条望不到头的灰色长龙，开始向缅甸境内大规模挺进。

有一部分远征军士兵坐着美国卡车，前面是摩托车开路，浩浩荡荡，绵延上百里，尘土飞扬。将士们站在车厢里唱着军歌，歌声嘹亮，士气旺盛，滇西几十万百姓夹道欢送，很多人看到中国军队如此威武雄壮，都流下了眼泪。

第一批远征军浩浩荡荡地奔赴缅甸。

有心杀贼，无力回天

在当时的缅甸战场，最关键的问题就是，在史迪威领导的中国军队的帮助下，能不能在仰光的北部建立一条新的防线。如果不能的话，盟军就可能会被完全赶出缅甸，退守印度。

中国政府对于共同预防滇缅公路，在国内已经做好了一切必要的准备，连其他集中滇川、滇康、滇黔边境的各支部队，都做好了后继动员的准备。

但是，在缅甸境内作战的交通运输、通信补给等，中国远征军只能完全依靠英国佬，自己毫无办法解决。

和中国相反，英国人对于缅甸的预防几乎不上心，这里对于他们而言，只不过是印度的防卫缓冲区，守得住最好，战局一旦不利，第一时间就打算逃之夭夭。所以，英国人仅仅储备了一些食品和药品，在缅甸和泰国的边境上的预防工事、交通、通信等则是全无准备。

尽管中国远征军士气高昂，作战勇敢，但是无奈入缅作战，由于中、英、美三方矛盾重重，出兵过程极其复杂：

从1941年12月8日珍珠港事变后，12月11日第一次动员令下达，直至1942年2月16日远征军正式动员，这两个多月中，因为英国人的作梗，迟迟不同意、不配合中国军队入境，国内的部队接到的指示也是反复不定，时而动员入缅，时而停止待命，时而准备东调，反反复复，捉摸不定，坐视仰光沦落，出兵之前，就已经失去了保护仰光这条国际航运线的根本意义了。

远征军入缅后，指挥权多次变动，系统紊乱，权限不明，各有私心，各支部队指挥水平参差不齐，战争力也是有高有低，加上英军一言不合就狼奔冢突，纵观第一次缅甸战争期间，远征军既未能适时适地集中主力与敌决战，力争收复仰光；当侧翼的英军不告而别，导致门户洞开时，又未能够退而凭据险要地势层层阻击，和进犯的日军进行拉锯战，以保护远征军储备在腊戍的物资。

最终远征军的战事是东拉西扯，一事无成，数万将士浴血奋战，却落得个仓惶败退，重武器和车辆尽数遗弃，不得不踏上惨绝人寰的惨败境地。

第一次缅甸战争的惨败，归根结底，是英国人极端坚持先欧后亚的既定战略，战局一旦不利，便对保卫缅甸完全失去了兴趣，既不打算真正和中国军队并肩作战，也不打算真正去收复仰光港口。而且不断擅自撤退，让中国远征军保卫缅甸的战争变成了保护英军撤退的战争。

而国民党政府方面的问题，则是一味迁就英美，起初，作为中国战区总指挥的蒋介石，没有得到指挥缅甸部队作战的指挥权，他的对策却是，先同意让英国指挥一些中国的部队，然后在重要关头他自己亲自来指挥。

结果，英国人完全不买他的账，蒋介石又调来中国战区的参谋长史迪威来指挥中国远征军——并指示中国将领“要绝对服从史迪威，对于英方有关问题由史迪威去办”。

这一做法，相当于床上架屋，在中国远征军头上，又设置了一层指挥。

而史迪威同样没有指挥中英联军的权力，加上他自己没有一兵一卒，在具体的指挥上和杜聿明闹翻后，干脆把远征军的指挥权拱手让给了英军的指挥官亚历山大。

而中国的指挥官杜聿明，一直想着蒋介石的指示，不顾现实情况，只想着把第5军带回国内，向缅北撤退途中，第96师在右翼担任保护，大部队行进到孟拱，遭到日军从侧翼发动的强烈进攻，部队被拦腰截成数段，相互都无法救援。

第96师因为炮兵、工兵部队随行，攻击力较强，领先杀出了一条血路。但新二十二师和军直属部队的一部分，不得不向大洛方向撤退。

摆在他们面前唯一的回国道路，就是野人山。靠近野人山时，杜聿明指示全体将士扔掉汽车、野战炮，轻装上路。

在热带丛林的雨季里，杜聿明走进去了，将士们也走进去了，于是，一次死亡之旅开始了。。。

注1：1937年11月，国民党政府拨款200万元给云南王龙云，作为修建滇缅公路和铁路的费用，滇缅公路总长1100多公里，铁路总长近900公里，这点费用，连基础费都不够啊。

注2：修建滇缅公路的逝者不计其数，一直无法统计出精准数据，有的资料估计，可能在10-15万人之间；因为仅工程技术人员，就有近3000人牺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