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恩·福瑟(Jon Fosse)与歌剧《娜拉》

瑞典斯德哥尔摩当地时间2023年10月5日13时,瑞典学院将2023年度诺贝尔文学奖颁给了挪威剧作家约恩·福瑟(Jon Fosse),以表彰他“创新的戏剧和散文,为不可言说的事情发声”。

约恩·福瑟是当代最负盛名的剧作家之一,被誉为“新品特”和“新贝克特”,是现世剧作家中作品被搬演次数最多的人。他的作品以兼有诗意和荒诞意味的特色赢得了国际文学和戏剧界的高度赞誉,产生了很大的影响。他的作品被译成40多种文字,在国际和挪威先后获得了40多项大奖。约恩·福瑟笔下那蕴含着巨大情感张力的极简主义洗练语言,对白中强烈的节奏感与音乐感,并置的时空,交缠的现实与梦幻,都彰显了他独特的“福瑟式”美学与戏剧风格。

今日推送2014年张莉老师评挪威作家约恩·福瑟剧作《娜拉》的文章:《如果娜拉生活在今天》。

如果娜拉生活在今天

——歌剧《娜拉》

文|张莉

易卜生《玩偶之家》是世界著名的剧作,娜拉是这部剧的女主角。这部发表于一百多年前的作品,讲的是作为妻子的幡然醒悟。剧作中,娜拉经历过一系列心理斗争,当她认识到自己在家庭中得不到应有的尊重后,认识到丈夫虚伪的两面性之后,决定出走,决定离开处处受丈夫操纵的“玩偶之家”。作为世界艺术史上非常重要的女性形象,娜拉在“五四运动”时期曾引起广泛的讨论。

歌剧《娜拉》剧照

这一次我看的歌剧《娜拉》,是中国和挪威两国艺术家共同完成的剧目。当我看到《娜拉》这部剧的名字,拿到《娜拉》的剧情介绍,和看到歌剧《娜拉》时感受是非常不一样的。听到剧的名字,我自然会想到易卜生的《玩偶之家》,也会认为这是当代人最经典的重新演绎,毕竟制作班底来自挪威,易卜生的家乡。看到剧情介绍时,我注意到里面提到了易卜生,但剧作者并不是易卜生,是当代挪威最重要的剧作家,叫约恩·福瑟。于是,我想到,这很可能是挪威剧作家对当年历史上这位著名女性的命运进行重新勾勒。可是,坐在那个台下真切观看歌剧《娜拉》时,我才意识到先前的联想、介绍、歌剧本身所渴望表达的,三者之间有着古怪的差异和错位。

和不同年龄的娜拉对话

首先,它是给观众完全陌生化体验的一部歌剧,先说一下人物,剧中的人物只有五位,一个年老的女性、一个中年女性、一个青年女性、一个中年男人,以及负责和这些人物进行内心争辩的影子。影子这个角色的设置使这部剧作现代感十足,也意味着它完全迥异于普通的剧情剧,是有现代感的歌剧。整部歌剧是由对白和对话、独白和对话构成的,对话包括了比如男性与女性、中年女人与老年女人、影子与中年女人、影子与男人的对话。舞台背景随着人物内心的波折也会出现变化,来烘托整个剧作的效果。

在跨越时空的舞台上,对话的主题是什么?是对女性生存价值的探讨,是关于一个女性抉择的争论。整部剧要讨论的是,做妻子的要离开家庭,到外面去,结果会怎样的问题。中国演员么红饰演的中年女性特别有力量,她角色的愤怒在唱腔和肢体语言中可以充分表达出来,给人以巨大的撞击感,可能我们听不懂那些英语歌词,对歌剧这种形式也感到陌生,但是你坐在剧场里,人物内心的愤怒不安会通过音乐歌唱完全传达给观众,我们或者可以这样说,通过歌唱,通过音乐背景和人物的表演,我们能够了解到中年女性她愤怒的缘由——就是对这种家庭生活的厌烦。不断地生育,被困在家庭中,没有个人的空间和时间,所以她感到寂寞,感到孤独,她日益感觉自己就像笼中鸟,所以她渴望绘画,渴望走到外面的世界,渴望逃离她的家庭……她渴望属于她的自由。

歌剧《娜拉》剧照

作为丈夫的中年男人也有很多内心戏,他并不是我们印象中《玩偶之家》里的海尔茂类型,男人看起来并不自私,也没有视女人为玩偶,甚至某种程度上他很爱女人,他很像我们身边那些普通的上班族、疲惫的中年男人,他对女人自认为是呵护的,鲜花、拥抱、亲吻一样也不少,所以,他不明白,女人为什么要拼命冲破家庭的牢笼,她到底要干嘛?

男性人物和女性人物对话在舞台上直接对话,直接表达自己的不解与不满,这一设置就有了两性对话的意味,使人意识到两性间的隔膜和错位。你会看到中年女人的愤怒,会看到她和爱她的丈夫吵架厮打,作为观众的我们会产生一种荒诞感,这种荒诞感就是难道有家庭有孩子不好吗;为什么女人对养育孩子不感兴趣;为什么你看到下班后疲惫不堪的丈夫,你要抱怨?这是丈夫和影子对这位女人的追问,也是作为观众的我们对她的追问,我们也不理解她。

在这样的追问之下,会发现女性的愤怒莫名其妙,在我们这个时代,很难理解这个衣食无忧的女性的愤怒从何而来,而老年女性的独白似乎也坐实了,这个中年女性当年选择的不明智——走出家的女人,她并没有成为她想成为的艺术家,而她的代价不仅仅是失去丈夫和家庭,甚至也失去了孩子们对她的爱。所以出走以后的结局并不像她想的那样,真正获得自由。从这个地方看过去,可以知道这是当代挪威剧作家关于娜拉走后怎样的一个解答。娜拉走后怎样,她可能会后悔一事无成,并不比先前,因为她的处境并不比先前要好。

为什么走?走去哪?

除了中年和老年女性,这部剧里出现了一位位丰腴的、衣着现代的青年女性。这个女性温柔体贴,美好得像月光一样,在与中年男人的交流中她提到梦想。她的梦想是嫁给一个好丈夫,给男人生孩子,成为孩子母亲。那么,这个青年女性的困惑是什么?青年女性对男人的困惑是:前妻为什么要离开你,离开家庭,离开孩子?这是这位年轻女性不能理解的。为此她谴责那位中年女性,她并不知道中年女性的愤怒从何而来。这位年轻女人,看起来很有现代意识,衣着也很现代的女性,可她与中年娜拉格格不入,完全不同。看歌剧的过程中,会越发感觉中年女性的决定、中年女性的愤怒让人深感不适,而年轻女性的心思让人深为认同,这几乎是今天观众们的普遍感受。

歌剧《娜拉》剧照

坦率说,青年女性的台词非常契合当下中国社会对《娜拉》的理解。今天年轻一代如何理解从家庭中出走的娜拉,只要去看看这部当代歌剧《娜拉》就会知道。而且,这并不仅仅是中国人对娜拉出走的理解,这部中挪艺术工作者合作完成的剧作表明,这位青年女性对娜拉出走的肤浅理解、认识以及批评,也并不仅仅属于挪威和中国。像她这样看待娜拉出走的人,实际上在全世界的每一个角落里都有,在很多人那里,一个女性的意义只有在家庭中才能体现出来。我甚至觉得青年女性的问题对我们今天重新思考女性解放是一个刺激,更是一个深度反讽。

没有丈夫,没有孩子的女性,她是否有她存在的价值?在1919年五四运动中早已被鲁迅、胡适等人解答,但是它又一次摆在我们的面前,而且现实是如此的严峻,就是我们大部分人对当年娜拉的行为表示困扰,所以易卜生《玩偶之家》中那句著名的“我想成为和你一样的人”的目标,在今天并没有完全实现。所以娜拉这部剧它告诉我们:如果娜拉生活在今天,她依然是一个边缘力量,依然势单力孤,她的命运并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乐观。可是,问题是,那位完全不能理解中年娜拉的年轻女人,在未来她会不会有一天也自我觉醒成为一个渴望离开家庭的娜拉,其实这并不是没有可能的。

由此我们可以重新认识这部剧作,就像剧情介绍里所说的,它写的是一个女人的三个时期。但是看话剧的时候,作为观众我也有我的困扰,就是歌剧中年女性被反复追问你离开家、你离开丈夫、离开那些可爱的孩子会怎样的时候,剧作为一位自我觉醒的女性提供的道路未免狭窄了。

毕竟我们和易卜生的时代相隔百年,离开丈夫、离开家庭、在外面工作并不意味着放弃和孩子在一起。在今天我们可以看到很多的单身女性带着孩子生活,也可以看到既有丈夫又有孩子,也有事业的女性,这样的女性也很多。换言之,成为一个独立意义上的自我,与做一位成功的母亲,婚姻美满的妻子之间,也许并没有那么大的鸿沟需要跨越。家内和家外的分界线并没有那么壁垒分明。事实上经过当年娜拉的努力,我们的时代在客观上也给予了很多女性自由选择。越来越多的职业女性涌现,也是今天的普遍事实。

作为镜子的娜拉

虽然剧作名为《娜拉》,但其实主角都是没有名字的女性,她们并不叫娜拉,没有一个人是有名字的,也就是说没有娜拉名字出现,也没有海尔茂名字出现,但是娜拉就是理解这部剧作的背景,是它的核心名词,或者说是理解这部剧作的最重要的钥匙。

歌剧《娜拉》剧照

弗斯的娜拉就像一面镜子,使他和他的前辈易卜生构成了对话关系,也和中国的现代文学之父鲁迅构成了对话。看得出来,他和鲁迅共同认识到的是,走出家庭并不是娜拉幸福生活的必然开始,但是他和鲁迅也并不一样,——如果说鲁迅想到的是娜拉的自由,想到女性的经济独立问题,而这部剧作实际上勾勒的是整个社会氛围与娜拉本人出走,整个社会价值观和娜拉出走本身之间巨大的冲撞。所以那位年轻女性的到来也表明,娜拉走后,丈夫很快会迎来第二春,她的家庭很快会有一位新的女性,或者是新的“娜拉”的到来。

歌剧《娜拉》剧照

因此,和易卜生和鲁迅不一样的地方,弗斯其实是对全球化语境下女性与家庭关系的思考。为什么会说全球化语境呢,因为歌剧中的三个女性,她们都是由三位肤色不同的演员构成的,这也说明主创们开始意识到娜拉的困惑其实是普遍的,娜拉所遇到的解读,和所遇到的误读和误解,所感受到的不公和困难,实际上在全球范围内都有普遍性。也就是说,歌剧《娜拉》讲述的是全球化语境里一位不安于家庭的女性所要遭遇到的普遍性难题。这使我们认识到,虽然我们整个时代科技在进步,但是人们所遇到的精神疑难并没有因此而减少。

所以在我看来,这部剧的意义在于,它并不是在为女性生存意义提供一个明晰的答案,它既不鼓励你从家庭出走,也不鼓励你回到家庭。它最重要的地方在于促使我们面对现实,就是全球背景下女性的现实处境,刺激我们对何为女性有价值的生存进行思考。很显然,这样的刺激是有益的,恰恰是这样的刺激,可以让我们反观我们的时代和我们所在的社会氛围。

(原文发表于《北京青年报》2014年11月18日第B11版,

现收录于张莉《我看见无数的她:跟女孩们聊文学和电影的30个夜晚》)

相关书目简介

《有人将至》

【挪威】约恩·福瑟 著

邹鲁路 译

上海译文出版社

2014年10月版

本书选取福瑟最具代表性的戏剧五种。《有人将至》里,一男一女买下了一幢坐落在陡峭悬崖上的,远离城市的老房子,准备抛弃过往的一切,在此开始无人打扰的新生活。《死亡变奏曲》中,大海吞噬了他和她的女儿,迫使爱情早已死去多年的他们重新面对彼此,面对记忆和过往,为这场突如其来的悲剧困惑着,却无从寻找答案。《名字》讲述了一个同一屋檐下相互疏远的家庭的故事。一个怀孕的女孩和这个孩子的父亲无处可去。这是一个功能缺失的家庭,对话几乎无法进行;所有必要之事都变为习惯性的姿态,每个人都感到孤独。《一个夏日》讲述的则是丈夫在某天毫无预兆地选择了死亡,而妻子则自此日复一日地站在窗前,面对着大海,无法摆脱记忆的纠缠。《吉他男》是福瑟作品中唯一的一部独角戏,也是福瑟作品中在全世界被学生搬演最多的一部。

《秋之梦》

【挪威】约恩·福瑟 著

邹鲁路 译

上海译文出版社

2016年4月版

《秋之梦》是继《有人将至》后出版的第二部福瑟剧作选集。本书选取福瑟的戏剧四种。包括《秋之梦》、《我是风》、《暗影》、《而我们将永不分离》。《秋之梦》由众多场景逐个拼接而成,就如同一个个拼凑起来的抽象图像,而无故事主线。整场演出中,剧中的五个角色全部出现在舞台上,没有描述个人故事的独立情节。《我是风》里的两个人,又或许只是一个人分裂成两个人,他们乘着破船飘荡在海上,身边只有一点点食物和水。本剧以一个难以想象的奇异点将现实分裂开来。两人之间的交互吟唱与复杂关系的异常敏感共同构成了该剧的一大亮点。《暗影》是福瑟2006年的近作。“暗影”自有其独特的宇宙,开放、澄净,同时又如一个谜语般扰人。时间和空间的交融让作为读者的我们得以认知自我的宇宙。福瑟的文本挑战着观众,促使我们自问存在主义的问题,怀疑我们究竟是谁,我们如何在彼此的生命中划下轨迹。

本书简介

《我看见无数的她》

张莉 著

后浪文学|九州出版社

2022年11月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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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耳熟能详的故事,用女性视角重新讲述,会发生什么变化?30个夜晚,鲁迅文学奖得主、女性文学好书榜发起人、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张莉老师和女孩们开始了阅读和观看的冒险,用女性视角重新解读大众熟悉的20部文学和电影:鲁迅、波伏瓦、杜拉斯、三毛、毕飞宇、娄烨、贾樟柯、《秋园》《鄙视》《山河故人》《推拿》《黄金时代》……

女性视角并非与生俱来,它是一种价值观,也是可以学习的方法论。站在低微处,注视弱势者和边缘人的命运,看到他们的光泽与力量;打破经典话语的单一视角,在暗处发现新故事,让我们成为不驯服的读者。

本书作者

张莉,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北京师范大学第五届最受研究生欢迎十佳教师,“持微火者·女性文学好书榜”主办人。著有《中国现代女性写作的发生》《小说风景》《持微火者》《我看见无数的她》等。主编《散文中的北京》《我们在不同的温度沸腾》等。获第八届鲁迅文学奖文学理论评论奖,女性文学研究优秀成果奖。中国作家协会散文委员会副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