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他是被告下来的”这种段子会长久流传,并成为个人职业标签。有明眼人断言,李洪涛的仕途恐怕就此报废了。
1
2018年4月的一个周日,我在东大分理处值班,业务清闲,就跟保安老王唠起嗑来。老王抱怨说他昨天本该休息,却被公司派到百安支行下属的高诚分理处帮着维护秩序,把嗓子都喊哑了。
这些天,高诚分理处门口每天一大早就聚集起几十个人,一开门便一拥而入,有人在大堂静坐,有人打出“还我血汗钱”之类的标语,还有人用手机录像,有哭的,有骂的……分理处完全无法正常营业,保安公司只得紧急抽调人手去维护秩序,其中就有老王。
客户如此激愤的原因是,前阵子一位客户拿着一份保险单,到高诚分理处办理退保,银行工作人员告诉他保险单是假的,“系统里查不到”。
那几年,银行也开展了代销保险业务,一直有保险公司的人来驻点,不但卖保险,还辅助银行人员分流客户。假保单的消息一经传出,大批客户都拿着保险单找到高诚分理处,不查不要紧——足有几十份保单都是假的,而买到假保险的客户都是将“保费”转到了一位叫“陈强”的个人账户里。
陈强是本市一家知名大保险公司的员工,85后,之前常年在高诚分理处驻点。他精熟银行业务,热情能干,深得银行工作人员和客户们的信任。只是后来不知什么原因就不来了。
高诚分理处主任意识到出了大事,赶紧上报上级单位百安支行,百安支行联系保险公司,得到的答复是“陈强早就被公司开除了”。与此同时,陈强的手机也打不通,行里千方百计找到他家的地址,家人说陈强已经失踪有一阵子了,百安支行这才赶紧派人到属地公安局报了案。
经过几周的调查确认,持有假保单的受害人共计93人,都是高诚分理处的客户,最早的一份保单是2年前签约的,涉案总金额近1200万元。
一连十几天,高诚分理处主任嘴皮都磨破了,也无法劝离聚集的客户。
高诚分理处地处本市的城乡接合部。那地方银行少,客户群体固定,大多是些靠种地、养殖发家的农民,文化程度偏低,对银行的信任度很高,所以这个网点储蓄存款、国债、保险等业务指标一直都很好。因此,我们也能理解这些被骗的人说,“不是看银行的牌子,我们才不会受骗呢。”
不过,稍有常识的人都知道,无论是银行还是保险公司的营销人员再夸大收益,年利率6%已经是顶天了。而陈强承诺每年17.6%(半年8.8%)的利息简直是天方夜谭,要银行真有这个收益的理财产品,门槛还不被踩塌了?而且,被骗者即便一开始就知道钱是被转到个人账户而非公司账户里,竟也都没有质疑,本身就是要承担一部分责任的。
但眼下陈强已经跑路了,就算逮回来判刑恐怕也不能尽数追回钱款。银行可是跑不了的“庙”,又是不差钱的单位,当然会被被骗者揪住不放。市行当即下令在全辖范围内彻底排查“代销保险业务”,虽然我所在的支行全辖并不存在这种情况,本可以隔岸观火,可自己却不由得担心起朋友李洪涛来。
2
作为百安支行个人金融部的经理,李洪涛是全市十几家城区行少有的能人——既是业务能手又是营销标兵。
我们是在2017年,我调任新城支行个金部副经理后才开始接触的。那时,我在纯后台的办公室干了六七年,业务知识都扔得差不多了,碰到问题,总去问上司,有些新业务他也说不准,就让我加李洪涛的微信,“这人才是全市行真正的业务大拿”。
从此,我和李洪涛偶有业务交流,遇到急事就直接给他电话。我还有点纳闷,这么个人品、能力都没问题的人,为啥在部门经理的位置上卡了这么多年都没升职呢?要知道在我们银行,正科和副处仅有一步之遥,待遇可是天差地别——前者年入8万,后者至少25万。科级干部至多干到50岁就得退下来,之后就跟普通员工一样,整天被小年轻们呼来喝去;副处级则是归总行管理的高管,55岁(男)退居二线就不用上班了,还能利用当行长的人脉在外面打份别的工,所谓的挣“俏钱”。
但凡有点上进心的人,都是削尖了脑瓜子往上钻,不知道李洪涛是怎么想的。
2017年3月,市行信用卡与电子银行部通知各支行参加本市举行的车展,宣传购车分期业务。我此前从没组织过这种营销活动,就又给李洪涛打电话取经。李洪涛指点我,要准备好宣传单、分期业务流程图、醒目的条幅和易拉宝海报支架,再备些小礼品。
会场远离市区,车展那天早上,行里的司机搞不清具体位置,我又打电话麻烦李洪涛,他就在电话里给我“盲导航”,连我自己都有些烦自己了。没想到进了场地之后,我却发现李洪涛正在“人肉”帮我占位置。
“等会儿没地方了。”李洪涛很热情,又指着对面的摊位说,“我早就来占地了,我们行在那边。”
我本来就不精熟业务,宣传营销的事就让4个客户经理去干,在这边跟李洪涛唠起嗑来。这是我俩第一次面对面地聊天。快到中午时,李洪涛还张罗着领大伙出去吃饭。往出走时,我无意间发现市行汪副行长正从另一个入口走进会场。
“等会,等会,”我赶紧拉住李洪涛说,“领导来视察了。”
“哪呢?”李洪涛慢腾腾地眯着眼睛四下撒么(东北话,远近张望),一副对大领导的到来一点都不关注的样子。
“嗐,他穿的是便装。”我一边朝汪副行长的方向指,一边把他拉回摊位前。
汪副行长背着手快速巡视一圈场馆,就往门口去了。李洪涛见状就又吆喝出去吃饭。
“再等等吧。”我说。我从事大秘和宣传工作多年,此前常见省市行大领导。直觉告诉我,汪副行长草草溜达一圈,没照相没问话就往出走,意味着会有更大的领导来。果不其然,没几分钟,汪副行长陪着一位穿蓝色冲锋衣的中年人踱步进来——那人正是省行一把手周行长。
周行长巡视完两家支行摊位就直奔百安支行这边过来,我捅了李洪涛一下问:“你家绶带呢?”
“没做啊。”他两手一摊道。
我赶紧跑回新城支行摊位前,手忙脚乱从客户经理身上扒下一套绶带,挂到李洪涛身上。
周行长走到百安支行摊位前,应该是看我有些眼熟,随口说了句:“你也在这儿呢?”那绶带的别针不知道哪去了,我在李洪涛背后一边暗暗用手捏着,一边点头赔笑应承。周行长问了两个业务的基本情况,李洪涛对答如流,周行长和汪副行长都微笑着点头表示满意。
我一只手帮李洪涛捏着绶带,另一只手艰难地用手机变换角度拍摄了十几张照片。目送领导离开,我查看一下,起码有三四张比较满意,可以配上文字发几个大群,写一份简报。这才松了一口气:“多亏晚走一会儿,不然今天白来了。”
李洪涛闻言明显愣了一下。
我忽然意识到,我虽然调任前台部门,但骨子里仍是办公室搞宣传那一套思维,李洪涛则是埋头苦干的作风。他或许觉得我这人怎么干活就是为了给领导看,在那一瞬间,眼神里闪过一丝鄙视,但还是忍住改口说:“嗐,人家是大官,认识咱谁是谁?”
而我心里也嘀咕,总算是知道这大哥这么多年提不上去的原因了。
3
我在新城支行个金部只干了1年,就被行长派到下辖的东大分理处主持工作。该网点业务单一,有问题都是找自家支行的分管副经理解决。这样一来,就和李洪涛没什么交流了。这回百安支行摊上这么大的事,可以想象,负责个金部全面工作的李洪涛真是要遭罪了。
被骗的几十名客户还是整天塞满高诚分理处的大厅,搞得网点无法营业,可要是关门停业的话,客户准会认为银行要“跑路”,舆论风险会进一步扩大化。网点原来的老员工已经无法面对客户的质问甚至辱骂,上面只好将高诚分理处全员进行轮岗,换上新面孔,并开展严格的内部调查。
可新来的员工还是没法开展日常工作。来办业务的人一看到在大堂静坐的人打着各种小标语,哪里还敢存钱?不少人举着手机录像,银行领导谁也不敢上前,要是不小心说错一句话,没准还会被发到网上。保安公司还兵行险着,让驻点保安上去抢夺标语,结果与维权的客户发生肢体冲突,全都被派出所带回去调解了。
银行和保险公司也开始踢起皮球来——银行说诈骗钱财系保险公司员工陈强的违法行为,“保险公司有责,银行无责”;保险公司说他们早就开除了陈强,陈强还去银行大厅帮分流、指导客户是银行管理的疏忽,所以他们无责;银行又说保单是从保险公司偷出来的,保险公司应该负责;保险公司却说客户的钱是在银行ATM上转走的,银行应该负责。
虽然银行和保险公司相互推诿责任,但少有客户去磨保险公司的,绝大多数都在银行这边。
面对僵局,李洪涛自告奋勇站了出来。
李洪涛认为,当务之急是安抚住被骗的客户,以免舆情扩大。他写了一份措辞严谨的告示,一是表示对受害者的同情;二是表明银行会和受害者一起,配合公安机关尽早破案、追回损失;三是阐明“银行将承担法院认定的相关连带责任”。
前两条都好说,第三条法律事务部和很多领导都不同意。遇到这种倒霉事,把自个儿往出摘都来不及,还要主动表示愿意承担责任?这一贴出去不就等于承认了银行有责任吗?担责就意味着有错,有错就会被罚,这不是把自己放在火上烤吗?今后还怎么升官?
李洪涛应该就没打算升官,竞聘从来都不报名,他坚持说:“不这么写就等于没说,无法安抚客户,高诚分理处就无法正常经营。”
客户围堵银行的社会影响很坏,眼看着火烧眉毛,就算什么也不做,恐怕以后也要被追责。研究考虑再三,最终相关领导还是同意了在高诚分理处张贴这个告示。
果然,还真起到了一定作用。但客户很快知道高诚分理处的上级是百安支行。为了不让分理处的受害者把矛头对准支行,甚至去市行、省行门口拉条幅,李洪涛开始天天去分理处大堂坐镇,应对受害者质询,有时还要回支行个金部处理工作事务。
本来每天两头跑还要挨骂已经令人头大了,又有一家本地报社的记者要来银行采访。按规定,支行这级单位不经上级行批准不能接受采访。可省、市行根本没人愿意出面,就破例把接待记者的权力下放给百安支行。这事还是落到李洪涛肩上。
那段时间,他承担了空前的压力,几百字的稿子写了一天一夜,改了不下上百遍。面对记者的话筒,他显得非常紧张,但应答很好,基本没什么漏洞,让人挑不出毛病,答复的核心仍是“银行愿意承担相关机构认定的责任”。
看了媒体报道,我觉得李洪涛真是莽将一个,这口大锅他能背得起吗?他也不想想,陈强两年骗了1200万,怎么可能全数追回,如果有人揪住他的话让银行赔钱,到时候准吃不了兜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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