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18日那天,下雪了。
早上醒来,只见窗台上堆着厚厚的积雪。窗外鹅毛大雪漫天飞舞,10英尺以外的地方完全看不清楚。街道上的淤泥不见了;霎那间,阴郁的城市白茫茫一片。
马车夫裹得不透丝风,轻便马车换成了雪橇。它们在坑洼不平的街道上疾驰。车夫的胡子结了冰,直挺挺的
尽管爆发了革命,尽管整个俄罗斯正一猛子扎进那未知而惊心的未来,但白雪把喜悦洒遍全城。每个人都笑意盈盈。人们奔上街头,大呼大笑着,伸出双臂触碰温柔的飘雪。白雪把灰秃秃的城市盖得严严实实。只有金光灿灿、五颜六色的尖塔和穹顶,巍然高耸,在一片银装素裹的世界里熠熠生辉。
中午时分,太阳竟然露脸。
惨白的阳光下,雾气腾腾。绵延数月的雨季带来了伤风感冒和风湿疾病,温暖阳光仿佛一下子把它们驱走。城市生活快乐起来,革命步伐愈发迅猛。
一日傍晚,我在一间低矮的平民酒吧喝酒。
酒吧名叫“汤姆叔叔的小屋”,与斯莫尔尼学院隔街相望。这里人声鼎沸,常有赤卫队员前来光顾。此刻他们便挤满了酒吧,团团围坐在小桌旁喝酒抽烟。小桌的台布脏兮兮的,上面放着巨大的瓷茶壶。酒吧里全是刺鼻的烟味。酒保穿梭其间,不耐烦地喊着:“稍等!稍等!一会儿就好!马上就到!”
酒吧一角坐着一位身着上尉制服的男子,正在给众人讲话。每次不等他说几句,便有人打断他。
“你们这些人比杀人犯好不到哪里去!”他高喊,“在街头枪杀自己的俄罗斯同胞!”
“我们什么时候干过这种事?”一位工人反问。
“上周日啊,那些容克军校生——”
“那,难道他们没开枪杀我们的人吗?”一人比划了一下缠着绷带的胳膊,“难道那群恶魔,就没给我留下点刻骨铭心的纪念吗?”
上尉声嘶力竭地喊道,“你们应该保持中立!你们应该保持中立!你们算什么人,竟敢推翻合法政府?列宁是什么人?一个德国人的——”
“你又是什么人?反革命!奸细!”他们冲他咆哮起来。
等怒吼声稍稍平息,上尉起身说道,“那好!你们口口声声自称俄罗斯人民,可你们并不是俄罗斯人民。农民才是俄罗斯人民,等农民——”
人群高呼,“没错,就等农民发话了。我们知道农民会怎么说。难道农民不是和我们一样的劳动人民吗?”
长期看,一切都取决于农民。农民虽然在政治上落后,但他们有自己独特的思想,而且俄罗斯人口80%以上都是农民。布尔什维克在农民当中的政治影响力相对较弱,而且产业工人要在俄国永久专政也是不可能的。传统的农民政党是社会革命党。目前支持苏维埃政府的所有政党中,左派社会革命党顺理成章地继承了对农民的领导权。在有组织的城市无产阶级面前,左派社会革命党是一筹莫展,迫切需要农民阶层的支持。
斯莫尔尼也没有忽视农民的作用。
在颁布《土地法令》后,全俄苏维埃中央执行委员会的首批举措便包括:越过农民苏维埃执行委员会,召开农民代表大会。几天后,中执委颁布《乡镇土地委员会条例》。紧接着,列宁又发表了《农民问题指示》[1],对布尔什维克革命和新政府做了言简意赅的阐述。11月16日,列宁和米留廷发布《关于省特派员的指示》。当时苏维埃政府正向各个村庄派出成千上万名特派员。
1、特派员一旦到达派驻省份,便应立即召开当地工兵农代表苏维埃中央执行委员会的联席会议,向他们传达相关土地法规,并要求他们召开工兵农苏维埃全会。
2、特派员必须研究当地土地问题的各项具体事宜。
1)地主财产是否已经接管?若是,都是在哪些区域?
2)由谁管理没收的土地?是原来的业主还是土地委员会?
3)农用机具和耕畜都是如何处置的?
3、农民的耕地面积扩大了吗?
4、目前的耕地面积与政府规定的平均最低耕地面积相差多大?差在哪里?
5、特派员必须坚持:农民收到土地后,必须尽快扩大耕种面积,并抓紧向城市输送粮食。这是避免饥荒的唯一途径。
6、关于将地主的土地移交土地委员会,或者苏维埃指定的其他类似机构,已经提出或正在运用的措施有哪些?
7、那些妥善安置、组织有序的农场,最好能在农业专家的指导下,由该农场平时农工所组成的苏维埃负责管理。
农村各地都在发生轰轰烈烈的变化。这里面既有《土地法令》的震撼效果,也有农村那些前线返乡士兵的影响。这些人革命意识强烈,举双手赞成召开农民代表大会。
从前,旧全俄苏维埃中执委,竭力阻挠第二届全俄工兵苏维埃代表大会的召开。与此别无二致,农民苏维埃执行委员会,也想法设法阻挠斯莫尔尼方面召开农民代表大会。同样,也与旧全苏中执委一般命运,农民苏维埃执行委员会的抵抗纯属徒劳。于是他们疯狂致电各地,命令各地选举保守派人士充任代表。甚至有人在农民当中散布谣言,说农民代表大会将在莫吉廖夫召开,而且有些代表真去了那里。可是到11月23日,已有将近400位代表齐聚彼得格勒。各党派已启动各自的高层党组会议。
代表大会第一次会议,在市杜马大楼的亚历山大大厅举行。第一次投票结果显示:半数以上代表为左派社会革命党人,布尔什维克仅占五分之一,保守派社会革命党人占四分之一。阿夫克森齐耶夫、柴可夫斯基和彼舍霍诺夫[2]把持着旧的农民代表大会执行委员会。仅仅在反对它时,其余代表才能做到团结一心。
大会议厅里人满为患。会场上喧嚣不断。
积怨已深的代表们分裂为怒气冲天的不同集团。会场右边是少量佩戴肩章的军官;还有一些留着胡须、表情威严的人——他们是较为年长,更为富有的农民。会场中间有为数不多的农民、军士和一些士兵。会场左边的代表几乎都穿着普通士兵的军装。他们是在军队服役的年青一代。工人则挤满大厅的长廊——俄国工人还都记得自己的农民出身。
在此次代表大会开幕之际,农民苏维埃执行委员会并不承认它为正式代表大会。这一点不同于旧全俄苏维埃中央执行委员会。正式代表大会定于12月13日举行。在喝彩声和怒吼声交织中,农民苏维埃执行委员会发言人宣布:此次大会只不过是一场“特别大会”。但是没过多久,这次“特别大会”便向农民苏维埃执行委员会表明态度——选举左派社会革命党领袖玛丽亚•斯皮里多诺娃为大会主席。
大会第一天的大部分时间里,与会代表唇枪舌战的都是:乡镇苏维埃代表能否出席,抑或只能由省级机构代表出席。最后,绝大多数代表宣布支持尽可能广泛的代表性。这又与第二届全俄工兵苏维埃代表大会的结果一样。见此情形,旧农民苏维埃执行委员会离场。
会场形势几乎立刻就一目了然:多数代表对人民委员所组成的政府怀有敌意。季诺维也夫试图代表布尔什维克发言,结果被嘘下台。他在一片哄笑声中走下讲台。当时,会场上有人高喊:“看到人民委员的窘相了吧?”
一位省里来的代表纳札里也夫高喊,“没有农民代表加入,我们左派社会革命党人拒绝承认这所谓的工农政府。目前这个政府只不过是工人的独裁政府。我们主张成立能够代表全体民众的新政府!”
反动派代表见风使舵,借机煽动这种情绪。他们不顾布尔什维克代表的抗议,宣称人民委员会企图控制农民代表大会,不然就要动用武力解散。此言一出,农民代表盛怒不止。
会议第三天,列宁突然现身讲台。台下立刻炸了锅,疯狂的情绪持续达10分钟之久。他们尖叫着,“打倒他!我们不会听你们这些人民委员的话!我们不承认你们的政府!”
列宁相当从容地站在台上,双手紧握讲台两侧。一双小眼睛若有所思地观察着台下喧嚣的人群。最后,除右侧区域外,会场上的抗议气氛稍见平息。
列宁开口说道:“我今天不是以人民委员的身份来参会的。”等到场内的嘈杂消退,他再次说道:“我今天是以正式当选的布尔什维克代表的身份,来参加这次农民代表大会的。”他把代表证高高举起,以便所有人都能看清。
他继续以淡定的口吻说道:“但是,无可否认,目前的俄国政府是由布尔什维克党组建的——”他不得不停顿片刻,“所以无论如何,这都是一回事。”此时,右边议席发出震耳欲聋的叫嚣,但中间和左边的代表都满怀好奇,静默不语。
列宁的理由很简单:
农民代表们,坦白告诉我,我们把地主的土地交给了你们,难道你们现在想要阻止工人获得生产支配权吗?这是阶级斗争。地主当然反对农民,厂老板当然反对工人。难道你们会允许无产阶级大众四分五裂吗?你们会站在哪一边呢?
我们布尔什维克党是无产阶级的政党,是工业无产者的政党,也是农业无产者的政党。我们布尔什维克党是苏维埃的捍卫者,是工兵苏维埃的捍卫者,也是农民苏维埃的捍卫者。目前的政府是苏维埃政府。我们不仅邀请农民苏维埃加入政府,还邀请左派社会革命党代表进入人民委员会。”
苏维埃是人民群众最完美的代表机构。它代表了工厂和矿井中的劳动人民,也代表了田间地头的劳动人民。任何企图破坏苏维埃的行为都是反民主、反革命的罪恶行为。我在此警告右派社会革命党的同志们,以及立宪民主党的先生们:如果立宪会议企图破坏苏维埃,我们是绝不会让它得逞的!
11月25日下午,应农民苏维埃执行委员会的召集,切尔诺夫从莫吉廖夫匆匆赶到会场。就在两个月前,此人还被视为极端革命分子,深受农民代表欢迎。而此刻他被召回,负责遏制农民代表大会中危险的左倾倾向。他一到彼得格勒便遭逮捕,并押往斯莫尔尼。经过一番简短的问话,他被释放。
获释后,切尔诺夫的第一个动作是:痛斥农民苏维埃执行委员会退出农民代表大会。他们同意重回会场。切尔诺夫进入会议厅,受到绝大多数代表的热烈欢迎,还有布尔什维克党人的嘘声和讥笑。
“同志们!我离开了一段时间。西部前线各军中,所有的农民代表也要举行大会。我参加了第十二军的代表会议,讨论的正是这个问题。所以我对彼得格勒发生的武装起义知之甚少——”
季诺维也夫从座位上站起来,喊道:“是啊,你离开过这里——几分钟而已!”会场上爆发一阵可怖的骚动。只听有人高喊:“打倒布尔什维克!”
切尔诺夫继续说:“指责我帮忙带领一支军队攻打彼得格勒的说法,毫无根据而且完全失实。是谁在无中生有?让我看看源头!”
季诺维也夫回答道:“你们自己的报纸——《消息报》和《人民事业报》就是源头!”
切尔诺夫宽脸,小眼睛,留波浪式卷发和灰白胡子。此刻,他已气得满脸通红,但他控制住自己的情绪,继续说道:“我重申一遍:我对这里发生的一切可以说一无所知;除了这支军队(他指了指那些农民代表),我没带过其他军队。这些农民代表能来参会,我倒是要负很大一部分责任!”会场上迸发出笑声,有人高呼:“说得好!”
“我一回来,就去了斯莫尔尼。那里没人这么指责我。和他们谈了一小会儿,我就离开了——事情就是这样!让当时在场的人这样指控我吧!”
会场上又是一阵骚动。布尔什维克党人和部分左派社会革命党人立刻站起来,挥动拳头怒吼。其他代表则竭力把他们的吼声压下去。
切尔诺夫高喊:“这简直太过分了,哪里是开会啊!”他离开了会场。由于太过噪杂混乱,会议暂时休会。
与此同时,众人都在为农民苏维埃执行委员会的地位问题大伤脑筋。执行委员会计划阻止这次代表大会改选执委会委员,所以宣称这次代表大会为“特别代表大会”。但这是把双刃剑:左派社会革命党人决定,若代表大会无权干涉执委会的工作,那么执委会也无权干涉代表大会的工作。11月25日,大会决定执委会的职权由“特别代表大会”代为执行;只有当选为大会代表的执委会委员才有权在大会上投票。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