泸定桥遐思

泸定桥遐思

陈光建

陈光建

一九七一年三月十二日,第一次路过泸定桥时,我是十一师新兵一团三营九连的新兵。

那个年代的年轻人,都会背诵毛主席的七律《长征》。其中,"大渡桥横铁索寒"这句诗,在我的脑海里是一幅壮烈的画面。大渡河岸,铁索桥头,敌人的机枪射出密集的子弹,而经过一天一夜二百四十里长途奔袭抵达泸定桥东岸,从红一军团二师四团干部战士中挑选出来的,以共产党员,共青团员为骨干组成的夺桥突击队二十二名勇士,以疲惫的血肉之躯,冒着枪林弹雨,在拆去桥板,光溜溜的铁索上一边射击,一边铺设木板,向对岸挪动。桥下是五月底奔涌咆哮的大渡河水,对岸是敌人机枪,步枪喷出的火舌。身后阵地上,冲锋号声和喊杀声震天动地。中途,有四位勇士先后中弹,落入桥下的滚滚波涛。一昼夜二百四十里的奔袭,人的体能消耗已经到了极限,这些勇士,绝不是钢筋铁骨,横飞的子弹也不会长眼睛,被敌人视为天险的泸定桥,却被他们顽强夺下,打破了蒋介石把红军变成石达开第二的迷梦。聂荣臻元帅在红军飞夺泸定桥纪念碑碑文中,以"奇绝惊险"四个字形容夺桥的壮举。正是这些勇士,为陷入绝境的红军趟出了一条生路。这是信念的胜利,我想,那些在铁索桥上艰难前进的勇士们,有将一生交给党安排的党员干部,有争取入党的积极分子,也有在历次战斗中英勇杀敌,屡立战功的战士,他们有一个共同的信念,就是为了建立一个没有剥削和压迫的新中国,让天下劳苦大众有饭吃有衣穿。

运送新兵的车队早上六点从天全县新沟(烂池子)兵站出发,经过六个多小时才翻越二郎山。二郎山道路的奇险,今天的人们听起来已经如天方夜谭。此山是一座分水岭,山顶雨雪纷飞,山下却是阳光灿烂。一路下坡,车队沿大渡河边的公路从泸定县城穿过。汛期未至,河水流速平缓。从车尾看到一晃而过的泸定桥,勾起年轻战士们许多遐想,却只留下一个模糊的印象。车过新修的大渡河桥,便进入山沟,一路西行。山路蜿蜒曲折,前面重峦叠嶂,看不到尽头。车队于傍晚抵达康定,因兵站已经住满新兵,九连宿营位于嘎达山腰的康定药材公司仓库。

一九七六年三月二十日,五年部队生活结束,出藏时仍然走川藏线。经过泸定时是四月中旬的一天下午,因为二郎山路况差,为避免汽车发生故障滞留山上,一般情况是过午不再上山,车队宿营泸定兵站。兵站距离泸定桥不远,吃过延迟的午饭后,独自一人走去泸定桥。当我伫立桥头,看桥下滚滚东去的大渡河水,摇摆晃动的铁索,令人心颤。桥头有替人照像者,二角钱一张,邮费八分,冲洗后寄来。天色将晚,我赶紧找人照了一张,以志鸿爪。在桥上走了一个来回,铁索晃动,河水轰鸣,又一次让人记起飞夺此桥的勇士们。当年被逼入绝境的红军,唯有拼死一战,才有可能摆脱几十万国民党军队的围追堵截,这就是置之死地而后生啊!

我的部队十一师是红军师,我的连队三十三团特务连是红军连,我们是红军精神的传承人。时隔多年,仍然记得在部队军事训练,施工营建,秋收割麦,以及野营拉练的行军途中,每当体能消耗到达极限时,响起的口号一定是"苦不苦,想想红军二万五!累不累,想想革命老前辈!"人,一定要有比较。你吃的那点苦,比起长征途中的红军,比起红军长征后留在各个根据地坚持斗争的革命前辈,真的不值一提。正是像巧渡金沙江,飞夺泸定桥这些反映红军精神的故事,塑造了我们顽强的意志,也树立了我们必胜的信念。

记得一九七四年冬季野营拉练,结束的那天晚上十点,团里紧急集合,搞了一次长途急行军,从里龙桥出发,向岗嘎大桥方向急行军十公里,然后折返行军至卧龙台,总计里程六十公里。夜间行军,部队保持静默,只听到战友们的呼吸和喘气声,以及刷刷的脚步声。因为拉练结束,背负的主副食已经轻装,但每一位战士仍然负重四、五十斤。上半夜,连队还能保持队形,一到下半夜,开始有人掉队,一些战友走着走着就迷糊了,站在原地不动,被后面的人推着走。一到中途休息,有人倒下就睡着,开拔时,需要副班长一个个推醒。那天晚上,我睡意全无,看着夜色中江对岸连绵不断的山影,听着跟随我们脚步的雅鲁藏布江曜嚯的江声,这深夜行军的诗意,竟将思绪同飞夺泸定桥的红军战士联系在一起。我们是吃饱了晚饭,沿途没有敌人阻拦,既无风也无雨,虽然步伐较快,但绝不是奔袭。而那群飞夺泸定桥的红军战士,则是冒着大雨,身着单衣,饥寒交迫地在崎岖的山路上飞奔。二百四十里啊!他们是怎样走过来的?我想,如果不是信念支撑,绝不会有此奇迹。第二天早上八点过,部队到达卧龙台下,连里组织了一次冲锋演习,当我们用最后的力气冲上卧龙台,回到连队时,脱下棉衣和罩衣,发现汗水已经将衣背浸透,汗渍结成了白扑扑的盐霜。在床铺上躺了三天,体力才慢慢恢复过来。这是一次体能消耗达到极限的经历,令人终生难忘。

四十七年过去,偶然翻到那张在泸定桥头的留影,我决定再去看一眼泸定桥,因为二十二勇士飞夺泸定桥的精神,深刻地影响了我的人生。

雅康高速通车后,从成都到泸定只需要三个小时。九月十三日,乘坐大巴经双流,新津,蒲江,名山,雅安,在天全服务区休息后,继续向西。当年新兵进藏时经过的飞仙关,已不知所在。一条长十三公里的二郎山隧道,将翻越此山的时间缩短至十分钟。一出隧道,又见川西高原秋日的骄阳。踏上泸定桥时是下午四点,门票十元,六十五岁以上免票,军人优先。工作人员告知:有高血压,心脏病,恐高症等人群禁止上桥。尽管大渡河上游建了多级水电站,桥下的流水仍然湍急,铁索晃动,看得人头晕。虽然桥侧加装了护网,桥下有随时准备救助的快艇,有人还是后悔上桥,踟跚不前。桥上有工作人员喊话:不要看桥下,抓紧过桥,不要停留!唉,当年那些夺桥的勇士,究竟是一群怎样的人?他们是如何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在这铁索桥上留下悲壮的人生痕迹?过桥后,沿河往南,路旁是红军飞夺泸定桥的群雕,再现了夺桥的历史过程。因雕塑上方时有落石,工作人员喊话,请尽快离开。沿勇士路走到红军飞夺泸定桥纪念馆,拾级而上,正对是红军飞夺泸定桥纪念碑,碑名由邓小平同志题写,聂荣臻元帅撰写的碑铭。碑体由变形的铁索构成,直指云霄。碑体前面是两名红军战士拼死夺桥的形象,前面的战士正抡起右臂投掷手榴弹,后面的战士正举起手枪向敌人射击。纪念碑碑前的甬道两侧对称安放着十一对,共二十二座红色花岗石基座,但这些基座上只有三尊塑像:二师四团二连支部书记李友林,二师四团三连支部书记刘金山,二师四团二连战士刘梓华。仅刻有姓名的两位:二师四团二连连长廖大珠,二师四团二连指导员王海云。其余基座上仅刻着"二师四团某连战士"。后经查证,在夺桥战斗中牺牲的四位勇士是:魏小三,刘大贵,王洪山,李富仁。经过泸定县委工作人员多方走访,又找到了副班长赵长发。战士杨田铭和云贵川。现在仍有十位勇士连名字都没有留下。当纪念馆工作人员拜访当年红一军团二师四团政委杨成武将军时,将军老泪纵横,呼唤着"我的勇士们,你们在哪里啊?"由于战争年代残酷的环境,许多相关资料都散失了,这二十二位勇士中有档案记录的只有四位。

身旁有人走过,自言自语地说"人过留名,他们连名字都没有啊!"是啊,那些为了新中国的建立而英勇牺牲的先烈,许多人都没有留下名字。当年在兰州战役中牺牲的十一师三千将士,我们还能记得他们的名字吗?党旗,军旗都是红色,那是因为先烈的鲜血染红了它。红军精神,是我们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法宝。正是这"苦不苦,想想红军二万五"的信念支撑,使得十一师这支红军师能够在转战"新西兰"的征程中攻坚克难,完成了祖国人民交给的各项任务。

四十七年前,在泸定桥上走过时,我似乎接受了一次精神的洗礼。在那么艰难的情况下,红军都能夺取此桥,身处和平年代,我们所遇到的人生困厄,有夺桥难吗?我相信,那些在兰州战役中拼死将红旗插上兰州城的战士;那些趴冰卧雪,筑路进藏的十八军将士;那些在六年中印边境自卫反击战中攻占邦迪拉主峰的英雄;那些在复杂的地质条件下,修筑雅康高速的建设者们,都传承了红军夺取泸定桥的精神。

伫立纪念碑前,泸定秋日蔚蓝的天空中白云悠悠,山顶有翱翔的苍鹰,我想,那应该是勇士们的精魂所化。

(注:本文插图均来自网络)

作者简介:

陈光建:四川成都人,祖籍安徽嘉山。1971年入伍,1976年退伍。中国人民解放军步兵第十一师三十三团直属特务连文书兼军械员。西泠印社出版社出版《清远堂遗笺》一书作者,《印鉴-易均室辑拓印谱两种》特邀编委。《成都文物》,《文化成都》自由撰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