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益民

（2023年10月2日，首发于财新网）

在这个神奇的世界上，总有一群神奇的人。他们当中一小部分更加神奇的，是这群被庄子所称“畸人”的主角。学思历程奇特的迈克尔·波兰尼（1891-1976)，就是这样的别材。

作为出身于物理化学学科的科学家，他不仅具有一流的原初专业素养，而且进入社会、经济和哲学主题后有着特殊的视线，掀起继笛卡尔和康德之后认识论上的第三次“哥白尼式革命”，导致传统认识论的重大格式塔转换；述明比米塞斯等更彻底的对中央计划经济不可行性的解释，给予计划经济思潮致命一击。他的犀利思考,无疑是一份垂光于人类思想史的精神遗产。他还在滋润自己的同时灌溉田地，夯实自身的同时播散力量。助推弗里德里希·奥古斯都·冯·哈耶克(1899-1992)和埃莉诺·奥斯特罗姆（1933-2012)建构丽密的阐释体系，并由他们两位措置衍生的问题并揭示独特创见，摘得经济学的玫瑰——诺贝尔奖。

01

反拨时钟。

波兰尼（下文简写为“波兰尼”的，均指迈克尔·波兰尼。为避免与其二哥、与米塞斯、哈耶克针尖对麦芒的经济史学家和经济人类学家卡尔·波兰尼混淆，特作此说明）灵心慧齿，岐嶷不凡。先是学医，19岁揭晓首篇科学论文，主题为脑积水化学。取得布达佩斯大学医学博士学位。一战爆发，加入奥匈帝国军队担任军医。因患白喉长期住院，古井不波地从事把量子力学理论应用于热力学第三定律的研究以及吸附作用的热力学研究，拿到第二个博士学位——化学博士，在卫生部和卡尔斯鲁厄工业大学短暂任职。赴柏林威廉大帝学院化学纤维研究所，入爱因斯坦任过所长的物理化学研究所，钻坚研微的出色工作赢得德国一流物理化学家的声名。随着法西斯对犹太人的迫害，他逃奔英国，曼彻斯特大学为其设置物理化学教授职位。1948年之前共撰发物理化学论文200多篇，当选英国皇家学会会员。

人生的出场顺序很重要。难民经历对精神蕲向冲激之深立时显现，在个人学术节点上意义非凡。内心召唤来了，随即全心奔赴。“素心人”波兰尼这位迁客带着一缕排遣不了的乡愁，澡雪精神，猛志益盛。

人这种生物体或许因为神经元传导速度远远低于电子线路，如果不能持续思索，那就什么思想也得不到。他发箧披索大量经济学著作，交游经济学人，无一日之懈地驰骛于社会、经济和哲学研究。自此，有些问号开始挥之不去。思想疆界大展，学术新增长点肇萌，应验了“久坐必有禅”的中国古语。1935年，依据得自拔营往访苏联的经验事实，写出第一篇社会科学论文并配上电影，攻蹈计划体制，发硎初试便传递着一种很深沉的不安。1940年，撰写大规模鞭挞极权主义的《自由的耻辱》。5年后刷刻首部哲学著作《科学、信仰与社会》，祛疑辨妄。整个二战期间，一度被西方认为重要的时事评论家。于此，人们几乎能闻悉他思想齿轮不息转动的声音。1948年任职曼彻斯特大学专为其创立的社会研究教授，1959年任牛津大学默顿学院高级研究员，从世界级科学家转成世界级哲学家，且比20世纪另一位发身于化学的哲学家刘易斯，以及起始于量子力学的1975年诺贝尔经济学奖获得者之一的库普曼斯跨得更广。大学生转专业常有，作为著名教授转专业而执教实不多见。其间，《自由的逻辑》《个人知识》《人的研究》《默识维度》《意义》《认识与存在》等鸿著才气杰然，皇皇大观。

孔子有言:“用志不分,乃凝于神。”列子亦云：“大道以多岐亡羊，学者以多方丧生。”他以如此“一赶三”的贯通功夫，在所不恤地逆动和挑战了前哲的戒条。因之，本文可以更说明一句，波兰尼的生命是一个纵深的进程。

02

概念是思维的形式，是观念的综合和抽象。科学研究通过构立概念，然后参照研究对象予以检验，就能更好地理解和解释对象的实质。维特根斯坦申言：概念引导我们进行探索。

让我们重建思想史场景，来一次概念谱系的快捷考古。法国庞加莱是数学家、天体力学家和科学哲学家，一位领异标新的播火者。他阐证在数学领域，“发现的实质阶段就是一个自动自发的突现过程”。美国柯勒是格式塔心理学派创始人之一，确证在感官内留下的物理痕迹以某种方式互动与接合，由此对某一形态的感知就成形了，并别具意匠地称此精妙而复杂经过为“动态秩序”。秩序，是人类的第一需要。1941年，在他们的启沃下，思维奔逸的波兰尼摸住了牛顿所言的科学工作的“鹅卵石”，认取了一个进入现实世界的津渡，兀自兴奋不已。他试以“动态秩序”这个“阿里阿德涅线团”发其覆，诸多思考便由此延继下去，究其终极地解析人间机括，同时也使颇值深探的元概念获得新的揭示性和生命力。

酷肖伽利略利用小球在斜面上的滚动做实验，他以一个由若干棍棒构成的负重框架为模型，运用可视化的图形推理，接引“动态秩序”，慧解“多中心性”概念的基本意涵，以无可辩驳的缜密方法证实“管理可能性的限度”。整个思想实验明豁好懂，思路是这样的。框架的棱上有6个顶点，每个顶点均以棒头或绳子、撑杆与其他顶点相连。任意选取一个顶点，把框架挂在钉子上，于相对的另一个顶点挂上重物。定睛细看，整个框架便以一定方式倾斜，每个顶点依邻旁的顶点连锁触发，秩然地移动，一个个顶点的协调即存在着“多中心性”。此基准情形，透露出具有本质意义的经验特征。追索其寓意，让强大的逻辑来说话，完成“多中心”在社会经济领域的概念化过程，开放出极为重要的理论路向：“多中心”任务惟有依靠协同调整的体系，才能顺成任务和达至最适状态。

古人有言：“名者，实之宾也。”社会科学的使命，首先是呈现社会事实，加以蒸馏，然后以此建立领悟它们的角度。为了完善概念模型，波兰尼返至思维实验室。拟合现实世界，深入社会内部，直面其中的真实问题。找到正确的打开方式，将具有“多中心性”的任务析为3个亚类型，锁定其本色，实证探析有意义的答案。“实际可形式化”的任务只限于数量较少的“多中心”，如前述负重框架，面对来自经验数据精确性以及数据需要重复出现的限制。框架中棍棒的“弹性特性”通常仅在有限的精确度上为人所知，且代入公式求解未知移动时其不精确性对结果的累加效应。“中心”数目增加后，该效应迅速扩大。根据弹性理论推导，若使最后结果的精确程度可信，框架的“中心”数目最大为10或12。由于中央处理器的缺陷、二进制的无奈、冗余度的约束，大型电子计算机在实际数值计算中也有规模限制，框架顶点不宜超过20个。“不可形式化”的任务极其复杂，如运动时保持身体平衡，画家处理色块之间的关系，厨师搭配各种食材、佐料，医生开药方等。它是生物尤为动物的突出能力，依赖有机体对所有“中心”发出的全部刺激的反应以及判断的能力。此论定，得到常识的有力支持。上述两者之间的诸多任务，“理论上可形式化但实践上则不然”，经济任务便处于此类。工厂管理职能可形式化，但只是一个数学模型而已；家庭主妇和鲁宾逊面临的任务看似简单，具有适于公式化的某种特征，但因代入方程的替代系数无法测定而没法运算，属于复杂的“多中心”性。日常生活世界就是借助于微观行为千百万次的互动调适，非计之得地一天天地自我延续下去。我们可以触摸其在述说时所带的强烈感情：“集中指令性工业体系的不可能性，正与猫儿不可能横渡大西洋一样”，向那种自居高明的背后投去了怀疑的目光。至此，“多中心”原理，昌大为波兰尼解蔽经济社会问题的核心工具。

缘于“多中心”在孕生与发展有序关系方面是“自生”“自发”的，他触动了灵机，于1948年塑成宏伟概括，正式定名为更具备综合能力的本原性概念——“自发秩序”。继续根究它在社会发展中的基础意义，挖掘解释价值。例解球员自觉调整动作而协作配合的足球赛和靠船长命令而交互配合的海上航行，比较分析自发秩序与指挥秩序的特点。指出球员和船员每分钟能调整的“关系数量”有明显差异，且随各自规模（增加球员、增加船只）的扩展而加倍扩大。进一步，因不同船只的船员之间不能生成个人关系，指挥秩序“把较大体系的运作分割成细小的断片”，乖悖违戾。又例解一队求解数值的数学家和一队操作拼图的游戏者，做出对协同效率的相似证明。由于每个数学家和游戏者都会瞥见其他人的进展对工作状况的效验而自发调整，各显神通，于试试改改中适时应务，大规模和高复杂度的“多中心”任务以很高速率遂行而不被阻害。抒其所见：不可能预先计划各个实施阶段，自主式配适所能解决的问题及其范围较集中指令要越出许多；在集中指令无法操作的范围内，依然成功运作。

进一步研琢个体自由与“自发秩序”之间的关系，以宝守其主张，增进人们对“多中心”这一人类社会经济生活中基本概念的认识。人间存在着一种使种种事物迅速地各就其位的秩序，而自由是秩序的要素。明立一说：“通过容许每个个体调整自己的行动以适合所有其他个体，便有可能在社会当中实现某种相互配合的可向往的社会性形式。”这是历史行程意味深厚处。生产者和消费者在面对“多中心”任务时相互配合的自发秩序，这是“由‘看不见的手’建立的秩序之原型”，会把人类从众多无益的争斗中拯救出来。为建立竞争性秩序而要求的相互调整，必须在普遍规则制约下由有权处置资源与生产的个人主体来创始。申叙“在法国民法典当中，狄骥（法国法学家——引者注）发现只有3条根本的规则——契约自由，财产不可侵犯，以及补偿因自己的过失给他人带来的损害的义务。”“没有法律框架保证适当的财产权利，并强制执行契约，任何市场体系都无法发挥职能。”论析智识体系的运作，诠证法律、科学、语言、文学、艺术、工艺等全部通过个人分散努力、零碎汇合、反馈调节而茁长，皆基于自发秩序这个底盘的功效。

03‍

自生自发秩序既是促发其反思的关键词，也是其社会理论和法学、经济学的核心知识源。对个人自由与社会整体秩序之间关系的寻究，是哈耶克怀具的“终身问题”，倦倦于此，直道而行，持之甚坚地穿过20世纪的波澜。

与波兰尼在1930年代相识，恰逢其时。两人批判唯科学主义联接策应，成了意气相调 、接席密处的执友。波兰尼经常参加哈耶克主持的研究班讨论，宣读论文。作为伦敦政治经济学院《经济学》编辑，哈耶克曾入览那篇释明“动态秩序”的专文，默识了这个概念，颇有先得我心之感。

一窥哈耶克“自发秩序”概念的历史演绎及其核心理论观点，便可了然波兰尼的支持效力。考镜源流，他受过曼德维尔、休谟、柏克、斯密、弗格森、门格尔等的陶染。意在笔先的，是在1932年伦敦政治经济学院教授就职演讲中有了自生自发的观念萌芽。1936年，于《经济学与知识》一文乍现短语：“若干人之间所发生的自生自发的互动关系”。1945年，于《知识在社会中的运用》一文诀解“某种未经设计（甚或是在人们并不理解的情况下）便自发形成的东西能够解决我们经由一种刻意的方式都无力加以解决的问题。”就此问题意识合而观之，该时段哈耶克与波兰尼基本上是接近平行的研究。

“孤怀易感，重谊难忘。”伦敦潮湿的雾气中，爽悟多智的两个人往来交厚、连成一气。以晤谈和文书明快展开学术对话，衔接汲引思想样态，神经元放电频率加快了。才华，需要共鸣、激荡。哈耶克更多涵纳、契接了友人那些极有助益的思想，逐渐而显见地，“河床已经改变了”（维特根斯坦语）。他的观念有阶段性变化，和波兰尼相衔接关系的线索格外清楚，有着同构的路脉。两人又与年相若的波普尔交光互影、桴鼓相应，被雅誉为雁行的“朝圣山三杰”。三个人四望寂寥，犹如荒野之中孤身呼喊，惟凭信念苦苦坚持。

“自发秩序”概念首次明著于文献并予以系统化阐述，是在1960年梓行的堪称20世纪《国富论》的《自由宪章》。是书第十章“法律、命令和秩序”内短短两页的内容与文字，均从波兰尼辑入《自由的逻辑》的文章中脱出和萃取，严丝合缝地容受其鹰架结构、致思方式和论证逻辑。他感受着他的感觉，心有戚戚焉地发意于笔端,似在向至友致敬：“以这种对环境的适应为前提的这样一种秩序，是不能靠集中控制而制造出来的。它只能产生于各种社会成分的相互适应及其它们对那些直接影响着它们的事件所作出的反应。这便是M.波兰尼所说的‘多中心的秩序’的自发形成……”与波兰尼把习惯法的发展视作一个过程互为镜像：“这些准则的大多数从来就不是有意识地发明出来的，而是借助于一个反复试验的渐进过程产生的。”以波兰尼的相关论述为底本，叠写阐示性的化学案例，像列文虎克透过用自己发明的显微镜描绘微生物世界的奥秘：“假设我们不得不把每一个个别的分子或原子置于相对于其他的分子或原子而言的适当的位置上，那我们就绝不可能制造出一个结晶体或一种复杂的有机化合物。”看似“毫无章法”“无规无矩”，可将那些不可思议的事情化为现实。用重力力矩作用下的“高速旋转的陀螺仪”来喻指市场，续有论断。也秉斯密“看不见的手”之说，忠挚地作为自生自发秩序的原型。深入休谟的传统，端出其审然之语——财产的稳定占有、同意的转让、信守承诺，确信由“天赋人权三大基本准则”衍生的法律制度划定个人行动确获保障的领域。它显然从波兰尼的那句话变换而来，思索相去几希。

1973年开始梓行3卷《法律、立法与自由》，荡漾出更多的思索，将“自发秩序”理论张而大之和体系化了，一座结构致密的思想大厦高敞地耸立。所详尽分释的法律理论，以对自生自发社会秩序的整体性研究为本原。把“秩序”界说为一种各要素连结关系极为密切的事态，与波兰尼的表述十分接近。研拟自成统系的一簇概念集析言之，概念的要义在诸多衍生形式中不变。其型构的概念图式，织成日渐精细的多层解释之网和明朗的立体透视：把“自发秩序”称作“内部秩序”“增长的秩序”“抽象秩序”，与其对位而立的“组织秩序”则别之为“外部秩序”“人造的秩序”“具体秩序”“命令秩序”“指挥秩序” 。不断拓展概念的基本涵义，将自生自发秩序等同于斯密所说的“大社会”和波普尔所谓的“开放社会”，惟有通过一般性和抽象性的法律规则才能被型塑出来。批判古希腊“自然”与“人为”二分观，处理既非“自然的”亦非“人之设计的”的第三类现象——人之行动且非意图或设计的结果。质正行动结构、规则系统两种不同类型自发社会秩序之分际，厘析秩序的自生自发特性与规则的自生自发性起源。

最后一本重要著作《致命的自负》在《哈耶克全集》中列为首卷，可以说是一个宕开一笔的长篇序言，波兰尼理论机制的高配版。诚如“龙文百斛鼎，笔力可独扛。”立论以这样一个仰天之问为起点：人类是如何从早期原始社会休戚与共的小部落，延袤成广土众民并形成复杂化交往、互赖关系的巨型社会的呢？他抉其本根，申明“人之合作的扩展秩序”这一宏大的核心概念，以修辞性的方式设定极具张力的内涵结构，辩正人们在一系列重大问题上的错误观念，发隐擿伏，至详极备。做出一个强判断：人类社会是一个长期的演进过程，不能剥夺、屈抑社会的自发性；扩展秩序的最大益处是为每个人利用自己的知识打开制度空间，鼓励一切个体在一切方向上创新，扩张不同的可能性。人类目前已知的最为复杂的程序皆服属于自生自发秩序，非出于任何个人或组织的理性、有目的的设计或人工模造。它们有着更为深层的表现，不呈露于人们的感官之中，很难清楚划界，其中的关窍非任何头脑所能探寻清楚或操纵自如，且作为整体本身并无目的或者说是具有目的中立性。语言、人类的社会网络和每一个人脑内微不足察的大量神经元的交互网络，是3种典型的复杂现象，以自生自发秩序的剧本演出、畅发。自生自发秩序包括组织秩序，后者是前者的构成要素之一，其特殊形态——政府又是前者得以正常运转的必要条件。可是，即便严守命令的组织秩序，执行细节也只能由成员根据各自有关知识及技能相机决定。市场秩序具有令人置信的适应性，很可能是惟一一种日渐扩至整个人类社会领域的全涉性秩序，一种偶合秩序的竞赛，即一场按照规则展开并由更高的技艺、力量或好运所决定的竞赛。具体命令与偶合秩序积不相能，干预会造成失序，且绝对不可能是正义的。分晰地方性的自生自发秩序与全国范围内的自生自发秩序，判定把中央政府的许多职能交予地方性政府极为可行。甚至可把地方性政府转成准商业机构，以彼此竞争的方式赢取公民支持。

在广阔地推拓社会理论承前启后的阶段，波兰尼所提拎出的“默会知识”理论作了底层支撑。它被超卓地阐扬，划了一条具有深刻连贯性的智识轨迹。“庾信文章老更成”，像一把芒刃。有特可注意者数点：因我们知道的要比能陈述的多，且不清楚社会规则、支配规则的规则的内部结构以及“所为何来”，所以人们往往视若当然地默会顺应或遵从自发形成的规则、习惯、传统，而不能设计和建构大部分社会秩序。人类只有承认理性的限度，才能充分运用理性的力量投入于自己的追求。社会秩序的自生自发性质和不确定性的价值，因此被从更深层面设定，连根拔起乌托邦主义的基座。后人读到此处，仿佛能看见他挑起神秘面纱后眼中发光。由推穷而得到人类社会运行的核心逻辑，构成哈耶克所宣称的“文化进化与秩序的自发型构这对孪生观念”的基本内容，也构成整个社会科学新视角，在自发秩序理论的后续塑铸中续写与波兰尼的精神缘分。

当评委会冷不丁打来电话通告获奖消息（1974年与缪尔达尔一起），他并不为之粲然，欢忭未涌出心底。对经济学未来发展的意见由衷而至，引入获颁奖章后的精湛演说之中：“觉得诺贝尔奖不应该授予一个在很多年前做过一些经济学研究的人”，应当奖励“比较晚近完成的某些成果”。颂词明述：“因为在货币理论与经济波动方面的开创性研究，以及对于经济、社会与制度等诸现象间的相互依赖性的透彻分析。”他的学术地位至此可谓一鹤冲天，也缓解了财务危机，自愈了抑郁症。

04‍

岁月如驶。波兰尼、哈耶克不会想到，有一位晚辈学人继起，因探寻具有操作效度的制度性机制而取得炫目的成就，使“多中心”理论再现生命华彩，与他们汇合而同道跋涉。

回返故事现场。青丝换白发之时，不虞之喜翩然而至。2009年10月12日凌晨6点半，印第安纳大学伯明顿分校的政治学家、政策分析专家埃莉诺·奥斯特罗姆被电话铃惊醒。接来一听，起先以为这是一个推销员的电话。当瑞典人在那头告知灿烂收获（与威廉姆森一起分享）之际，非常吃惊，不得不去厨房冲泡咖啡以舒缓心情。因为从所受的教育和从事的工作来看，自己连一个经济学家都算不上。获奖理由为揭示了“公共财产运作是如何通过自主（联合）治理的方式获得成功”，“让我们从一个全新的角度了解到维持人类社会合作的深入机制。”自此，改写诺贝尔经济学奖没有“大女主”的记录，让其他女性经济学人眺望曙光。10年倏忽而过，埃丝特·迪弗洛终成膺受诺贝尔经济学奖（与夫婿巴纳吉和克雷默一起）的第二位女性，且为历史上所有得主中最年轻的。

话说从头。埃莉诺是德裔，自幼生活贫困，由凄惶无助的母亲一手带大。打多份零工以资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政治学专业的学业，到波士顿两家公司分任文员和助理人事经理。人生忽如寄。恢复单身后，有“林下风气”的她重返母校攻读研究生，日夕唔伊，并以助教身份参与研究。未来变成丈夫的受业师文森特，与其“相看两不厌”，如同一部浪漫主义小说的情节线索一般。对一个才女来讲，家庭共同生活的漫漫路途中没有可以自由交流的旅伴，就无有可以激发创作热情的动力。幸哉，埃莉诺、文森特好似李清照、赵明诚与赛珍珠、卜凯，结成一种知己般伴侣型的夫妻关系。文森特是一棵可以让凤凰栖身的梧桐，带给她赏爱和专业志望，最重要的是似飞刍挽粟地传授了“多中心”思想。埃莉诺的博士论文选题，也源自文森特。清华大学公共管理学院教授王亚华在印第安纳大学制度分析与政策研究所（埃莉诺和文森特没有子女，把包括诺贝尔奖金在内的大部分收入捐给心爱的研究所，把居所和诺贝尔奖章等遗物全部赠予校方。该所现已更名为奥斯特罗姆研究所，修葺一新）访学时，曾对他言道：“埃莉诺得了诺贝尔奖，您有很大的功劳。”他谦逊地答曰：“我贡献了一些，但不多。”璧人成双，此情为契。

文森特的“多中心”思想发脉于波兰尼，另一条精神清溪是托克维尔，被朗然入目的《论美国的民主》深深打动。是书剖判美国行政权结构，认定各州的政治或行政运作集中于乡镇、县和州3个“行动中心”，与法国“单中心”结构明显不同。“政府能够管理本地的事务”与“公民为自己做事”是两种不同情况，推认“公民的集体力量永远会比政府的权力创造出更大的社会福利。”源于“自生自发”的表达可能让人误以为这种秩序的形成无需任何努力，又自感没必要独立开户，于是便蓄收“多中心”这个杰出的枢纽式概念和理论支点。重温文献，文森特触摸波兰尼内心广袤深厚的思想。知解多极结构的经典表述可以老根发新枝，完全适用于政治领域乃至整个人类社会的治理，政府之外众多类型的组织和治理皆可在此基础上开出花朵,社会结构会更加活跃。同时，区分公共物品的“提供”和“生产”，增加理论上政府发挥公共经济职能的多样性，并能使参与者选择最适于己的供给者和生产者。

公共池塘资源是一种人们共同使用而分别享用收益的资源类别，具有非排他性和竞争性特征。这种“资源”可以是自然的，也可以是人类创造的，如因软预算约束而引致的债务过高。自人类有史以来，就时刻伴随着公地治理难题的挑战。“凡是属于多数人的公共事物常常是最少受人照顾的事物，人们关怀着自己的所有，而忽视公共的事物；对于公共的一切，他至多只留心到其中对他个人多少有些相关的事物。”亚里士多德在《政治学》中阐发的经典事实，被塔克“囚徒困境”、哈丁“公地悲剧”、奥尔森“零贡献命题”理论模型所演绎。以往学人们一直认为若要克服协调失败，要么市场，要么政府。化解“困境”“悲剧”的理论，逡巡不前。

埃莉诺日益自觉“多中心治理”诱人的鲜泽，心醉动怀，九牛莫挽地与处理社会科学的基本问题——个人选择与社会选择不离不弃，成为其学术活动绕以旋转的轴心，心灵结构的源代码。有意思的是，也是由一位女性学人凯瑟琳·科曼在1911年《美国经济评论》创刊号上登发公地治理的破冰之文——《几个悬而未决的与灌溉有关的集体行动问题》。

“看似寻常最奇崛，成如容易却艰辛。”回念“动态秩序”的造意者柯勒，对大西洋加那利群岛中的特纳里夫岛有磁石般的吸引力，在那里花了7年时间一力于攻治黑猩猩智力问题。埃莉诺继其步武，勤动有恒，落手落脚，悉瘁于一线田野研寻源远根深的物象。以摭实为取向，社会学家舒茨及其学生加芬克尔的“常人方法学”为铲子，表现了对最基础事实的“贪得无厌”。质性研究，斤斤求是，从实践中来到实践中去。从1962年随丈夫做美国西部地下水流域管理调查始，主持或参与大型公共服务特别是社区警察服务和5000多个公共池塘的实证项目，包括瑞士托拜尔与日本平野庄、中生庄、良木庄的高山草地和森林制度，以及西班牙韦尔塔和菲律宾桑赫拉的灌溉制度等，考察人们参与相互合作的复杂安排是如何演生的。其研习始末，反映于以《一个漫长的“多中心”之旅》为题的自传，以《超越市场和国家：复杂经济体系的“多中心”治理》为题接受诺奖时的演讲之中。

积岁淹年的观察，事析秋毫地推求，思考问题的另一种方式诞育了。埃莉诺厚描出“阿罗不可能”中“仍然可能”的部分，第一次系统地令人信服地证示第三条道路——当事人自我管理的可能性、可行性、持续性及其独有的价值，修正往昔只有截然分判两途的“规范性认识”。公共池塘可以被恰当地细水长流地使用，上演防止滥用和退化、枯竭的“公地喜剧”。越是有价值的思想，定然会随着人类文明的发展一同成长。“多中心”原理是一种关于社会秩序的思想，而埃莉诺则进一步精细化和操作化，把它发展成自主组织和治理公共事物的制度逻辑体系，在改善集体行动问题理论的同时丰富了主流博弈理论。数百篇论文和《公共事物的治理之道：集体行动制度的演进》等30余部著作，似一串璀璨夺目的珍珠。

夫妇两人打破学科壁垒而创辟的“布卢明顿学派”，被称为“多中心”学派（文森特的学术建树也非常高，曾受任美国公共选择学会和政治学会的会长），与斯蒂格勒领衔的“弗吉尼亚学派”和布坎南统军的“罗切斯特学派”构成公共选择领域三足鼎立之势。催生了一门新兴学科——“公共事物治理”，形成了丰厚的范式，在世界各地青蓝相继、繁衍滋长、驰声走誉。

所谓研究，就是理解世界中的相关性、规律性、复杂性，并为他人理解输出有效工具和方便台阶。埃莉诺在理论和经验间不断往返，将“多中心”概念拆解为不同要素，界区不同维度，着力自主治理制度分析，以解决新制度的供给、可信承诺和相互监督问题。举要言之，将行动者、行动情景等作为逻辑框架中的要件，发掘依特定时空、特定情势而滋生的众多“地方性本土制度”鲜活事象，辅之以实验室的行为实验，扎实地对其逻辑过程予以连锁分析和接地气的分剖。从操作、集体、宪法及元规则层次，明述制度的作用机理，推证其故，析薪破理。倡言充分利用自主治理传统的多样化、分层次“多中心”制度安排，塑造可持续发展的制度激励，避免拥挤、搭便车、卸责或其他机会主义行为。总结自主治理的若干原则，即清晰界定边界，建立适当的冲突解决机制，个人按照收益比率分担维护资源的相应责任，监督和制裁由资源占用者本人或对占用者负责任的人来施行，制裁应是累进和分级的，决策的民主化，对组织最低限度的认可。跨学科地检视治理系统，导出涵盖社会——生态系统之间关系的总体框架，眷求更多或适用性更为广泛的“多中心竞争与合作”的途径，对人类制度运行及其内部结构的解阐提至新的高度。

埃莉诺的理论和方法之优势，止于人们可以反复沟通、低成本地交换信息、拥有一定社会资本的社群。其规模阈值，最大的为1.5万名资源占有者。所以，她对所取得的理论果实持审慎态度。晚境时仍然“注焉而不满”“老树春深更著花”，寻求新的问题意识，延伸思维脉络：以地方性小型公共事物治理的经验，尝试剖解含有问题情境复杂化、决策中心多元化、规模层级扩大化等因素的公地治理问题。定可料想，若起于九泉，埃莉诺还在为庞大场域的“开放进入”问题蕴涵的逻辑和未竟之愿所伤虑、而凝眸。

从高度抽象化的角度来看，科学技术史的一根重要金线，就是“突破”很多以规模上的变迁来呈现，许多进展得益于范围的改变。登月火箭，可以喻为径直飞向月球的大型喷气式飞机。经济思想的更化和对一般原则、观念的再建构，某种程度上与科技史的演化相类，虽然决非易易。有理由期之于人们在理论研究、政策工具设计上继续展足，掘发“多中心”概念的知识生产功能。以扩大了的认知能力和由数字技术提供的连接能力、巨大算力，解决包括数字共享等的较大规模集体性问题（这在最近十年有较大进展），乃至征服空气和水的质量、危险废弃物处理、物种灭绝、平流层臭氧的维护及全球气候稳定性等困境的治理高峰。这首先需要建立专门数据库，汇集、接装大规模的公地案例，以促进数据整合和针对性分析涵盖多种类型的有限共享性资源。目下，美国达特茅斯学院“荟萃分析数据库”的创立，为寻找一般制度原理、获得更为完整的理论形态迈出了重要一步。

哲人其往，手泽长存。今天，以下述这段，进一步走近波兰尼的资性。深具兼人之材的他尚有许多值得溯寻的贡献，罕如麟角。于1945年撰作的《充分就业与自由贸易》是彼时为数不多的具有开创性和前瞻性贡献的货币理论作品，构拟了既不同于古典货币数量论也不同于凯恩斯的理论，与弗里德曼1956年后的理路相近，体现了一名职业经济学家的功力。1982年纳尔逊和温特《经济变迁的演化理论》一书将默会知识理论运用于经济演化，演化经济学自此迅速发展。默会知识理论阐明的涌现观，与普利高津和霍兰等人解明的复杂系统涌现观相仿佛。对噪音、河流污染等“公害”交易可能性分析和知识产品“生产”“销售”问题的论述，不排除传染了写作《社会成本问题》《商品市场与思想市场》的科斯。作为物理化学家和现代化学动力学奠基人，他作育了不少隽拔的学生。牵藤扯蔓，特露头角者，如卡尔文和维格纳（周培源于上世纪30年代曾计划引维格纳入清华，跟杨振宁非常之熟）分获1961年、1963年诺贝尔化学奖；维格纳的学生巴丁于1956年、1972年获物理学奖，为唯一两次折桂的物理学家，也是截止2022年5位两获诺奖者之一。两个哲嗣“乔梓联辉”，约翰为多伦多大学化学教授，1986年获诺贝尔化学奖，而乔治则是经济学家。

行文至此，到了小结的时候。在20世纪的自然科学家中，迈克尔·波兰尼是一个独特而又光芒四射的巨大存在。波澜壮阔的一生，无论是生活还是学术，皆精彩纷呈。当今有英人所撰《卡尔·波兰尼传》中译本，但还没有将其弟这位通才型学者的传记（2005年、2011年由两位美国作者所作）译出，引为憾事。

【写作本文的原始素材，出自波兰尼《自由的逻辑》(冯银江、李雪茹译，吉林人民出版社，2011年第2版),波兰尼《社会、经济和哲学——波兰尼文选》(彭锋译,商务印书馆，2006年第1版),哈耶克《自由宪章》(杨玉生、冯兴元、陈茅等译，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9年第1版),哈耶克《经济、科学与政治——哈耶克论文演讲集》(冯克利译，江苏人民出版社，2003年第2版), 奥斯特罗姆著《公共事物的治理之道：集体行动制度的演进》（余逊达、陈旭东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06年6月第1版），以及其他思想史资料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