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来，学界对于朝鲜王朝古地图中海洋史方面的史料价值给予了较多的关注。朝鲜古地图数量多、种类多样，地图中包含了丰富的海洋信息。同时朝鲜地图发展史具有自身的独特性。朝鲜世界图的绘制一直受到国外地图的影响，朝鲜人对从外国引进的地图进行复制、更改。朝鲜王朝前期，其世界地图深受中国古地图的影响，制作者依据从中国引进的地图制作完成。朝鲜王朝中期以后，从中国传来的西方汉文地图冲击朝鲜，由此出现大量西方汉文地图的更改版地图。朝鲜王朝末期的地图则完全脱离以往传统地图制作法与地理思想，全面接受西方地图制作法。
本文的研究对象就是这些朝鲜王朝古地图发展史上的代表性地图，例如朝鲜王朝初期世界图《混一疆理历代国都之图》、朝鲜王朝中后期军用地图《西北彼我两界地图》、文人士大夫教育用地图《中国图》、西方汉文世界图的更改版《天下都地图》、民间世界图《中国地图》等，另外还有朝鲜王朝后期采用西方地图制作法而完成的《海东三国图》、教科书附图《士民必知》等。这些地图集中体现朝鲜王朝的朝鲜地图演变历程，反映不同时期的地图制作方式。其中，以中国地图为底本制作的世界图、西方汉文世界图的更改版地图、朝鲜制作的西式地图、国家工程地图与民间地图、军用地图与教科书附图，都反映了不同的制作主体与目的。本文通过梳理这些朝鲜古地图的中国海洋空间描绘特征与海洋地理信息，分析传统中国地图与西方地图影响下的朝鲜古地图对中国海洋的描绘特征，以此为基础探讨朝鲜王朝对中国海洋的认识特征及其变化过程。
一、传统中国地图影响下对海洋的描绘特征
（一） 朝鲜王朝前期世界图：从广阔的世界海洋到封闭的中华海洋
朝鲜建国初期，将制作世界图作为一项国家工程，1402年制作的《混一疆理历代国都之图》为其代表性成果。该图结合了元代李泽民的《声教广被图》、清浚的《混一疆理图》以及朝鲜和日本的地图，反映了元代中国及其周边海洋，以及明前期朝鲜的情况。
图1 《混一疆理历代国都之图》（局部）1
年代:1402年
出处来源（原本：日本京都龙谷大学藏，摹本:首尔大学奎章阁，国立中央博物馆网站数字地图。）
《混一疆理历代国都之图》中，朝鲜半岛被故意放大，山东半岛也被放大，同时黄海被缩小，中国大陆与朝鲜半岛之间的距离很近，特别是山东半岛与朝鲜半岛黄海道之间，以及长江口与朝鲜半岛西南海岸之间的距离。东海海域的日本、琉球、小琉球（中国台湾）的位置明显错误，日本被置于福建对岸，琉球的西北方向为中国台湾。此图在南海海域绘出了许多国家，南海东南海域有麻逸（今菲律宾的吕宋岛）、三屿（今菲律宾的巴拉旺岛）等岛屿；南海西南海域有渤泥（婆罗洲）、三佛齐（今苏门答腊岛）等。此外，龙牙门（新加坡）一带海域的描绘较详细，该区域的地理信息来源应为在元世祖年间远征东南亚时获得的信息。
《混一疆理历代国都之图》中，中国岛屿主要集中在两个地方：一是山东半岛至江苏沿海一带。该海域的岛屿集中分布，与元朝至元年间（1264—1294）海上航路有关，即从江浙出发经山东半岛，再经直沽（天津），到达大都（北京）的海上航路。地图上表示的岛屿大多是该航路的周边岛屿。二是濒临南海的广东一带，主要是在广东珠江口与雷州半岛附近。相对而言，浙东舟山群岛的描绘较简单。从图中的海岸线来看，地图绘制者对于中国海岸的地理形势与海岸线轮廓了解得相当清楚，此外的海域则描绘得非常模糊，甚至不准确，特别是对南海海域的描绘。该图对于中国大陆沿海之外的海域的描绘仅参考以往地图中的海岸线形态，在中国边界之外加绘边缘线，然后将有关南中国海直至马六甲海峡的一系列地名任意附加在海岸线以及沿海岛屿上。
图1 《混一疆理历代国都之图》（局部）2
年代:1402年
出处来源（原本：日本京都龙谷大学藏，摹本:首尔大学奎章阁，国立中央博物馆网站数字地图。）
《混一疆理历代国都之图》是元代地图的朝鲜式更改版，但基本沿用原图中的中国地理信息，因此该图能够体现元朝积极的海上活动与海上影响力。
到16世纪，朝鲜王朝确立中华（明朝）与小中华（朝鲜）理论体系，实行尊明事大外交政策。当时朝鲜以明朝地图为底本制作世界图，而明朝地图体现了明朝封闭的对外政策。这些因素都在朝鲜世界图中有所反映，例如《混一历代国都疆理地图》。《混一历代国都疆理地图》的底本是《大明国地图》（《杨子器跋舆地图》），因此图中没有欧洲、非洲，只描绘中国及其周边国家。另外，在《混一疆理历代国都之图》中，中国东南海洋一带画有许多国家，但《混一历代国都疆理地图》中除了日本与琉球之外基本都消失了。整体来看，该图描绘出以中国为中心的东亚，以及中国周边朝贡国。对朝鲜来说，中华（明朝）之外的其余各国，属于没有意义的异域而已。显示出朝鲜人的视野逐渐变窄，朝鲜世界图没有反映中国海洋全貌，特别是广阔的南海。
（二）朝鲜王朝中后期的军用地图：较精准描绘渤海
1636年，后金攻打朝鲜，朝鲜国王被迫磕头投降。这是朝鲜开国以来遭受最大的耻辱，战败的悲愤、痛苦，以及尊明事大大义名分，使得朝鲜在很长时期采取不承认清朝的态度。朝鲜王朝中期以后的地图多反映明清易代的政治局势与朝鲜人的政治态度。
18世纪初的《辽蓟关防地图》描绘清初期辽宁冀东地区的军阵布置情况。该图以《筹胜必览之书》《山东海防地图》《盛京志·乌喇地方图》等几部地图为基础，结合朝鲜《航海贡路图》《西北江海边界》完成。该图制作于1706年，对辽宁冀东地区军阵关防布置情况的描绘十分详细，无疑是军事情报用地图，反映了17世纪明清易代局势与地理信息。该图还描绘朝鲜使者赴明朝海上使行路线及其周边海域岛屿。明清易代之际，由于后金占据辽东，朝鲜使者通过海路往返明朝朝鲜两国。朝鲜人的海上航行路线主要是两条：一是从朝鲜平安道宣沙浦，经椵岛、车牛岛、鹿岛、石城岛、长山岛、广鹿岛、旅顺口、庙岛，登陆登州；二是从朝鲜平安道宣沙浦，经椵岛、车牛岛、鹿岛、石城岛、长山岛、广鹿岛、旅顺口、双岛、觉华岛，登陆宁远卫。整体来看，该图是17世纪海路与18世纪沿海关防布置的结合。不同时期信息的结合，凸显明清易代之际渤海、黄海北部海域的紧张局面。
图2《西北彼我两界地图》（《海东地图》第4册）局部
年代：1750年代初
出处来源：首尔大学奎章阁（https://kyu.snu.ac.kr)
《西北彼我两界地图》也是军用地图，地图题目中“彼我”意为清朝和朝鲜，其制作目的为朝鲜海岸防卫，重点描绘辽宁地区驿站与沿岸岛屿。该图还画出连通中朝的海上航路，海上航路是清入关之前朝鲜使者赴明航路，从清朝开始朝鲜使者从陆路进北京。该图制作于18世纪中期，但仍描绘已废止的旧航路。
军用地图《海防图》还描绘东海上的民间商业航路，从朝鲜西南海岸出发，经朝鲜最西段岛屿红岛、黑山岛等，再经舟山群岛的定海，最终到达宁海（宁波）。
长期以来，宁波、定海与朝鲜半岛之间民间交流相当活跃，包括海上贸易与渔业活动。因此，该海域频繁发生海难，以及漂流民案件。朝鲜漂流民是中国沿海信息的主要传达者。在他们的口述中，舟山群岛的普陀山是“寺刹精丽，花卉繁华”的仙境。宁波等一些城市“烟柳画桥，风帘翠幕”。浙东沿海地区是“衣食之足，风俗之厚，景物之美的天下乐地”。
朝鲜王朝中后期军用地图描绘了渤海、黄海、东海海域，反映了中国海洋截然不同的功能。渤海与黄海北部海域既是海防森严的军事空间，也是朝鲜使者出使清朝、海上航路所经的政治外交空间，还是怀念亡明的空间。相比之下，黄海南部、东海海域则是海上贸易等民间交流的空间，是反映清朝现实的空间。
（三）朝鲜王朝中后期民用地图：清代的“大明”海洋
《中国图》是清代朝鲜制作的地图，但图中行政区划仍按1644年已经灭亡的明朝版图描绘。可见，朝鲜怀念已亡的明朝，不承认清朝。这是朝鲜中华主义的体现，是该时期朝鲜地图的普遍现象。
图3 《中国图》（《东国舆地图》）局部
年代：朝鲜后期
出处来源：首尔大学奎章阁（https://kyu.snu.ac.kr)
《中国图》中还画出禹贡九州、春秋战国时期国名，以及主要名山形胜。从地图风格来看，该图属于历史地图集，制作目的为对朝鲜文人士大夫进行中国历史教育。 图中画出三个中国岛屿，即山东半岛附近的田横岛、南海的崖山和琼州（海南岛）。对朝鲜文人士大夫来说，这三个岛屿都具有重要历史教育意义。
田横岛。秦末，田横兄弟三人反秦，占据齐地。刘邦称帝后，田横不肯臣服，率500将士逃到海岛。刘邦遣使招降，田横不甘受辱，在入京途中自杀，岛上500将士闻知亦自尽殉节。受儒学教育的缘故，朝鲜文人士大夫非常欣赏田横与500将士的忠烈。不过朝鲜王朝毕竟是通过易姓革命而建国，在朝鲜国史上很长时期几乎没人提到田横，直到明清易代，特别是明朝灭亡以后，一些朝鲜人怀念田横，表达他们对明朝的忠义，此外，韩国古文献对田横记载也很丰富。不过朝鲜时期对田横岛的位置一直存在争议，相关古地图对田横岛位置的标识有所不同，有些标在山东半岛南部海域，有些则标在山东半岛北部海域，也有标在山东半岛与朝鲜半岛中间、朝鲜西部海上等。
崖山。崖山是南宋行宫最后的所在地，历史上发生过著名的崖山海战。1279年，宋朝军队与蒙古军队在崖山进行大规模海战，南宋最终灭亡。由于在崖山发生王朝灭亡的悲剧，朝鲜人将崖山当作反面教材。朝鲜文人士大夫将“国势之岌嶪”比喻成“宋之崖山”“崖海之危”，时时刻刻提醒当政者。然而，在朝鲜人的心目中，崖山更是神圣的地方，他们很敬佩崖山海战时，宋朝“军民数万，无一人离散，而同日死”的精神。朝鲜人认为这体现了“立国仁厚，固结人心，以及义理大明”。朝鲜人还高度评价陆秀夫负宋帝逃难，亲自书写《大学章句》，给宋帝讲故事。朝鲜人认为这是对儒学学术追求的最高境界。忠义与学问，是朝鲜文人士大夫的信仰、人生的追求。
琼州，即海南岛。虽然早期朝鲜世界图上一直出现海南岛，但朝鲜人对异域万里的孤岛并没有特别兴趣。海南岛是在“中国西南万里炎天涨海之外”一孤岛，岛民“鳞介之与居，獠猺之为邻。”海南岛常被朝鲜人提起与关注，主要是在明清易代后，海南岛成为南明与清朝主战场之一。另外，有两个海南人改变了朝鲜人对该岛的印象，他们就是苏东坡与丘濬。宋朝绍圣四年（1097），六十二岁的苏东坡被谪迁到边徼荒凉之地海南岛。他在这里办学堂，介学风，以致许多人不远千里，追至该岛，从苏轼学。几百年后，海南岛横空出现“大贤者”丘濬。“南蛮之人”丘濬成为大儒，意味着“偏荒绝海之地”海南岛“变为礼义文明之邦。” 儒学、礼义文明之邦，这是朝鲜文人士大夫心目中的理想国度。
在《中国图》中，除了画出以上三岛外，还描绘了日本、琉球两个岛屿国家。这是当时朝鲜人心目中海洋的全部，该图名为《中国图》，对于一直浸淫在中华世界观的朝鲜人来说，“中国图”等于“世界图”。这是受西方世界观冲击之前朝鲜人的普遍认识。
二、西方汉文世界地图冲击朝鲜人的海洋知识
朝鲜王朝中期以后，利玛窦的《坤舆万国全图》、艾儒略的《万国全图》等西方汉文世界地图传来朝鲜，增加了朝鲜人的世界地理知识，使得朝鲜人认识到中华以外的世界，最终动摇了朝鲜人的世界观与海洋知识。
（一）中国汉文世界图的更改版: 重新描绘中国海洋全貌
《天下都地图》是1770年制作的世界图，以艾儒略《万国全图》（1623年）为底本，对朝鲜半岛等部分地区作了更改。在《天下都地图》中，东北地区出现“女真”，中原地区出现“大明一统”字样，朝鲜半岛仍然被有意放大，可见朝鲜人还没脱离以往的“小中华”世界观。不过，该图在地形描绘方面有新变化。在以往的地图中，日本被画成规模不大的岛屿，甚至是小圆形，而该图日本的形状较接近原型；由于日本地理位置偏北，影响了东海的整体形状。《天下都地图》所画的中国海域除长江口的崇明岛外，其他海域几乎不见岛屿，相反菲律宾诸岛等东南亚岛屿出现在地图中。可见，朝鲜人已不执着于田横岛、崖山等体现中华世界观的岛屿。
图4 《天下都地图》（局部）
年代：1770年
出处来源：首尔大学奎章阁（https://kyu.snu.ac.kr)
以往朝鲜世界图中，南海海域的最南边为海南岛，而《天下都地图》描绘的海域最南边包括了东南亚诸国，显示朝鲜人认识到南海更广阔的空间。该图对海域名称的标识与利玛窦《坤舆万国全图》也有不同。《坤舆万国全图》将东海称为“大明海”，而《天下都地图》将东海称为“小西海”，将太平洋冲绳列岛附近海域称为“大明海”。
19世纪前期《舆地全图》基本照搬庄廷敷1800年《地球图》中的中国地理信息，朝鲜半岛被放大，可见仍然没有脱离以往的地图制作惯性。即便如此，《舆地全图》也比以往地图有了较大的进步。该图尽量吸收所仿制的地图原图的信息，勾勒出较完整的中国海洋轮廓。《舆地全图》对辽东半岛的描绘相当准确，渤海形状几乎接近实际情况。虽然朝鲜半岛与山东半岛被放大，但中国与朝鲜半岛之间距离较准确，黄海的形状也没有太走样。中国东南海岸一带与台湾的地形、位置描绘较准确，东海的形状基本接近实际。南海方面，该图描绘出中南半岛、印度尼西亚诸岛、菲律宾等，这些地方都是南海轮廓不可缺的部分。《舆地全图》将辽东半岛南部沿海一带海域称为“渤海”，将印度尼西亚北部海洋称为“小南洋”，将印度尼西亚南部海洋称为“大南洋”，这些都是西方汉文世界地图传入朝鲜后新增的海洋地理知识。
（二） 民间地图：海洋地理信息含混不清
朝鲜王朝中期以后，民间的地图制作也较活跃。相对来说，民间地图的技术水平较低，描绘粗略。然而由于形式与内容方面不受约束，民间绘制的世界地图富有创造力。
《中国地图》绘出了“英圭黎”“荷兰国”“大西洋”“小西洋”等地名，显然是受到西方汉文地图的影响。图中描绘出明朝13省，同时又绘出“台湾府”“宁古塔”。台湾府设于清康熙二十三年（1684），宁古塔也是清代地名。因此，该图制作于清代。此外图中标出“女真国”字样，反映出朝鲜人仍不承认清朝的心态。
图5 《中国地图》（局部）
年代：朝鲜后期
出处来源：国立中央博物馆网站数字地图（https://kyudb.snu.ac.kr/）
《中国地图》中朝鲜半岛不仅被放大，而且被拉长至杭州湾一带，黄海与东海的形状与规模因而受到影响。日本、琉球的地理位置与规模较离谱。南海有《山海经》虚构的国名“小人国”“大人国”“穿胸国”等。南海西南边上有暹罗国、占城，曾经是朝鲜世界图遗忘的地名。
《中国地图》中中国岛屿共有5个，分别为海南岛、崖山、田横岛、台湾府、“徐福”岛。海南岛、崖山、田横岛无须再谈。台湾是明清易代之际郑成功等南明势力抗清的舞台，图中台湾是个比海南岛、琉球还小的小岛，但地理位置较准确。“徐福”岛其实是虚构的，传说中的东海三仙山之一，体现道家思想。秦始皇时徐福率领三千童男女自山东沿海东渡，传说遍及韩国，《中国地图》将“徐福”岛描绘在东海山东半岛南边。
总的来看，《中国地图》地理信息混乱，明清地理信息混在一起，实际地名与虚构地名相混。该图有意复原一些人们遗忘的知识，而故意抹去当下的实情，不符合中国海洋的实际，反映了明清易代后朝鲜人复杂的心态。
三、西方地图影响下朝鲜海洋认知的进步
西方汉文世界地图传入朝鲜，刺激了人们对西式地图的爱好与仿制，一些人全面接受西方地图的制作法及其制作理念，以西方汉文世界地图为底本，更改原图部分内容，制作各种朝鲜式世界图。
（一） 19世纪《海东三国图》：精准绘制中国海洋
到朝鲜王朝后期，朝鲜人已经直接获得、阅览西方人制作的地图。1889年，朝鲜驻美国全权大臣朴定阳朝见国王高宗，以《全球全图》为根据，讲述世界上还存在美国、俄罗斯等与中国一样大的国家。 朝鲜文人金正熙阅览西方世界图后，惊叹西方地图的制作水平，认为朝鲜、中国、日本之间国境非常精准，远胜于南怀仁绘制的《坤舆全图》与中国《皇舆览全图》。西方世界图的高超技术水平，不仅动摇了朝鲜人以中国为中心的华夷世界观，也推动朝鲜王朝的西式世界地图制作，出现大量较精准的西式世界图。
图6 《海东三国图》局部
年代：19世纪
出处来源：首尔大学奎章阁（https://kyu.snu.ac.kr)
《海东三国图》采用西方制图方法制作于19世纪，为当时朝鲜制作水平最高的地图。该图将朝鲜所制作的地图与从中国、日本引进的地图相结合，因此图中留下邻国地图的一些制作痕迹，如图中有关于日本九州岛至浙江省、琉球、台湾、安南、吕宋国之间距离的标记。
《海东三国图》的制作理念与以往不同，完全放弃将朝鲜半岛故意放大，或故意歪曲一些地区形状，或更改一些地理信息，或将中国放在画面中央的惯例，体现出对实际地形的科学精准描绘，反映真实的地理信息。图中渤海、黄海、东海等海域的形状、面积，以及无数的岛屿之间距离等，都达到空前精准程度。
《海东三国图》描绘了许多岛屿，对台湾与琉球的描绘引人注目。由于朝鲜与琉球之间有着外交、贸易关系，以往朝鲜地图中琉球的地位一直比台湾高，琉球面积画得比台湾大，甚至许多地图常常将台湾与小琉球混淆，其位置也不准确。《海东三国图》终于将小琉球与台湾分清，琉球已不再被放大。
朝鲜王朝与台湾之间距离较远，两地之间一直没有直接交流，因而朝鲜人不太感兴趣，一般人称台湾为“海岛”。明清易代之际，郑成功以台湾为抗衡清朝的舞台，朝鲜人才注意到该岛。由于信息有限，当时朝鲜人对台湾的认识大都是不全面的，甚至是负面的。1682年，有人向国王肃宗报告说，台湾是“土地瘠薄，物产不敷，且居民鲜少”的小孤岛。朝鲜朝廷甚至对台湾在哪里也把握不准。康熙十四年（1675），一些人还误认为台湾位于朝鲜西海海上。乾隆四十八年（1783），有大臣报告“台湾在于广东省南边海中” 。乾隆五十二年（1787），才有人弄清楚台湾的地理位置。嘉庆二年（1797），有一个朝鲜人去过台湾西部沿海，回国叙说观感：“饮食之品无异我国，文物之彬郁，土俗之富丽，福建、苏杭之所不及。”
该图描绘了台湾西部沿海地区，非常详细，反映出台湾与海外之间交流频繁，朝鲜人对台湾有了更精确的了解。图中还标出台湾与东亚各地区之间的海路航线与距离，反映了以海洋为中心的东亚经济体系发展状况，以及台湾在东亚经济体系中的地位。
《海东三国图》包含丰富的中国海洋地理信息。过去不起眼的一些小岛得到关注。澎湖列岛在《混一疆理历代国都之图》中已出现，但只是个圆点，位置也不正确。此后的朝鲜世界图中基本不见澎湖列岛。《舆地全图》记载了“澎湖”岛屿，有一定形状，但位置不正确，位于台湾岛南边。其实，朝鲜王朝后期已有人知道澎湖岛的准确位置，著名学者朴趾源有文章记载澎湖岛“西与泉州、金门相望”，过去是个“无水田可种，以采捕为生”的贫穷岛屿，如今成为“贸易辐辏”的“乐土”。《海东三国图》中澎湖列岛的形状、位置、规模都非常准确，基本接近现代地图的水平。
可以说《海东三国图》全面接受了西方地图制作技术与理念，摆脱了以往以中国为中心的华夷世界观，也放弃故意放大朝鲜的“小中华”思想。朝鲜人通过地图，终于可以一睹客观的中国海洋面貌。
（二）19世纪末《士民必知》：描绘出完整的中国海洋
到朝鲜王朝末期，普通民众也能够接触到相当精准的世界图，如韩译版世界地理教科书《士民必知》。
图7 《士民必知》
年代：1889年
出处来源： 国立韩语博物馆（https://www.hangeul.go.kr/）电子图书《2020年收藏资料丛书》8，《士民必知》，2020年，第162-163页。
《士民必知》是美国传教士赫尔伯特（H.B.Hulbert）制作的世界地图。该图完全照搬了当时西方世界图的内容，只是图中地名为韩文而已。该图对中国海洋的描绘，几乎接近现代地图的水平。至于海洋名称，该图将东海称为“东海”，黄海称为“黄海”，是与现在海域名称一致的。东海与黄海，分别替代以往朝鲜人惯用的南海与西海。而该图中中国南海的名称则与现在不同，为“清国海”。这是地图制作者多参考中国、日本的海洋命名法而制作地图的结果。
朝鲜王朝末期，朝鲜地图完全脱离以往传统地图制作法与地理思想，不再满足于对西方汉文地图的模仿与更改，而是全面接受西方地理知识与地图制作法制作出精准、完整的中国海洋地图。
朝鲜地图中对中国海洋的称谓及其变化，从另一个层面反映出朝鲜人对中国海洋认识的演变。朝鲜王朝初期地图中记录海洋的名称并不多，一些地图只标注“海”“大海”等字样。朝鲜王朝中期以后地图逐渐出现中国海洋名称。朝鲜通常用四方方位来命名半岛周边海洋名称，因此出现“西海”“东海”“南海”等海洋名称，这些海洋的名称往往不止一个，而且跟随时代变化而变化。
黄海。朝鲜人将朝鲜半岛西边海洋称作西海。因此许多朝鲜人认为朝鲜的西海就是中国东海。其实这是不准确的，朝鲜的西海不是东海而是黄海。朝鲜王朝时期地图中，基本上以“西海”称呼黄海，而一些地图则为“西大海”。
东海。朝鲜人一般将半岛南部海洋称为“南海”，因此认为中国舟山群岛位于南海。朝鲜王朝中期以后，海域范围概念逐渐明确，一些人以半岛西南部岛屿为界，将其北边称为西海，将其南边称为南海。朝鲜王朝时期地图中，东海海域的名称基本上是“南海”，或为“南大海。而一些西方汉文地图中将东海称为“小西海”，但这种情况非常罕见。
南海。由于中国南海与朝鲜半岛距离遥远，朝鲜地图中几乎没有记载该海域的名称，直到西方汉文世界地图的传来及朝鲜式仿制版地图的出现，如《舆地全图》在南海南端海域标注“小南洋”。
渤海。朝鲜人知道渤海的地名来源，即“海之傍出者为渤”。而朝鲜王朝前期地图中很少出现该海域名称，中期以后地图逐渐出现渤海。许多地图所记渤海海域范围与现代有所不同，有些地图将辽东半岛南部沿海一带海域称为渤海，有些地图则将山东半岛与朝鲜半岛之间的海域标为渤海。
此外，朝鲜人对中国海洋的称呼，还有北洋、东洋、东大洋等。朝鲜人认为“北洋指辽东与山海关一带海”，东洋指山东与朝鲜之间的海。这里的北洋实际上是指渤海，东洋是指黄海，东大洋是指朝鲜西部海洋，即黄海与部分东海海域。 但这些海洋名称，在朝鲜王朝时期地图中很少有反映。
朝鲜王朝末期，朝鲜对中国海洋的命名较接近现在的海洋名称。1889年《士民必知》已经将东海称为“东海”，将黄海称为“黄海”。值得一提的是，该图将南海称为“清国海”。《士民必知》是西方地图的韩译版，已经完全脱离中国地图的影响，但地名中仍然存在中国影子。
结语
朝鲜王朝地图一直受到国外地图的影响，前期地图深受中国地图影响，中后期受到西方汉文地图的影响，末期则直接接受西方地图制作法。在这一发展过程中，朝鲜地图对中国海洋的描绘经历了较大的变化。朝鲜王朝初期世界图《混一疆理历代国都之图》中，虽然朝鲜半岛被故意放大，黄海等海域被歪曲，但整体来看，朝鲜人基本接受元朝的地理知识与世界观。到了16世纪，朝鲜王朝实施尊明事大外交政策，文人士大夫所具有的华夷世界观、明朝封闭的对外政策的世界地图严重影响了朝鲜人的地理思想与世界观；该时期朝鲜世界图描绘范围局限在以中国为中心的东亚，中国周边为朝贡国，对中国海洋的描绘也体现这种影响。明清易代之际，朝鲜受到清朝侵略，该时期许多军用地图反映这一时期国际局势变化与朝鲜的政治立场；民用地图《中国图》在中国海洋特别标注了田横岛、崖山、海南岛等三个岛屿，对朝鲜文人士大夫来说，这些岛屿代表忠义与儒学，具有重要历史教育意义。朝鲜王朝中期以后，西方世界地图冲击朝鲜，增加朝鲜人的世界地理知识，朝鲜人因之认识到中华以外的世界，最终动摇他们的世界观。朝鲜王朝末期，朝鲜地图绘制完全脱离以往传统的地图制作法与地理思想，全面接受西方制作方法。此外，朝鲜王朝初期至中期，朝鲜地图对中国海洋地理的描绘总体上比较粗略，朝鲜王朝后期受到欧洲地图影响，所绘制中国海洋地图逐渐趋于精准。
作者简介：黄普基（Hwang Boki），湖南师范大学外国语学院教授；李新星，湖南师范大学外国语学院硕士研究生
来源：李庆新主编《海洋史研究》第21辑，社科文献出版社，2023.
注：文章内容以出书版本为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