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澜先生在四川尤其是家乡川东北一带,有极高声望,被称为“川北圣人”。先生是南充市西充县人,与相邻的遂宁市蓬溪县交集颇深,比如早年在蓬溪环溪书院求学;环溪书院同窗蓬溪人卢子鹤后来成为先生一生至交和亲密战友,纪大经、庄喜泉、冯真武等也与先生交往密切;最小的妹妹杨七姑嫁到蓬溪县附北乡(今赤城镇),侄儿张默生在蓬溪县立小学任教,准女婿杨达璋(笔者注:先生学生,以次女相许,先生次女未成婚即病逝,杨仍对先生以翁婿相待)的后人至今仍生活在蓬溪;先生任川北宣慰使,视察蓬溪,处决恶霸晏弘;亲家李香圃是南充县三会乡人(今南充市嘉陵区三会镇),三会因地处南充、西充、蓬溪交界而得名,先生长子张乔啬和李香圃长女李华芳结为夫妻;张乔啬之女张梅颖曾任全国政协副主席、民盟中央第一副主席,大力推动“盟遂合作”,多次到蓬溪考察,“盟遂合作”的重点项目黑龙凼水库复建工程,就是由张梅颖铲下了开工的第一铲土;“盟遂合作”为蓬溪带来了黑龙凼水库复建、蓬船灌区工程、“盟遂合作”乡村振兴示范区、烛光行动等等帮助……,蓬溪人民对先生和先生创立的民盟,有深厚感情。

张澜

关于先生早年在蓬溪环溪书院求学的经历,在伍定明主编的《张澜先生大事年表》中未收录,在介绍先生生平事迹的各种著述中也未记载,但从现有散见各处的资料和蓬溪亲历者的口口相传,又确有其事。《蓬溪县志》(1985版)编纂时,曾收集了一些口述资料,但限于县志体裁,并未专章收录,殊为可惜。记忆难以传世,一些记忆早已随故人消散,现将能查证的些许资料辑录成文,不致遗失,以感激先生和民盟对蓬溪的巨大帮助。

一、求学环溪书院的时间考证

张澜先生1872年4月2日出生在南充县中和乡张观沟(今西充县莲池镇张观沟)。父亲张文倬是秀才,一边耕种田地,一边教私塾。先生还不到发蒙年龄时,就经常躲在私塾外偷听父亲讲课。张文倬见儿子勤奋早慧,就让他进入自己私塾学习。《张澜先生大事年表》等记载,先生从小随父读书。1887年全家迁往西充县岷山乡(今西充县永清乡)召善沟,1894年中秀才,1897年因成绩优异补廪生。1899年赴广安紫荇书院任教。1900年秋因父逝世从广安返回家乡,继承父业在私馆教学,同时受业于举人谢怀宣门下。1901年在西充西阳观私塾教书,1902年选调成都尊经书院深造,1903年被选派赴日本留学。

清代蓬溪书院图

据相关史料记载:纪大经(1874—1940),字澄九、诚九,蓬溪人,青少年时期与卢子鹤、张澜、庄廉夫(喜泉)等攻读于县城环溪书院。冯真武(1890—1950),又名尊五,蓬溪人,与张澜等同学于蓬溪县环溪书院。卢子鹤(1879—1963),又名廷栋,原籍湖北房县,家贫,幼年父母早逝,由亲戚丁家祀收养抚育,1882年丁任四川蓬溪县典史,卢子鹤随其眷属来蓬入籍。庄喜泉(1878—1938),字廉夫,号如渊,蓬溪人,清附生,通经史诗文,1905年寓居金堂知县家。

从以上史料推测,先生求学环溪书院的时间肯定在1899年赴广安任教之前,大约在1887年搬家之后,即先生15岁-27岁之间。而《蓬溪县志资料》中记载有口述资料,“张澜,四川省南充市人,于1888年十六岁左右来蓬溪赤城镇环溪书院读《经》”,“据健在寿人讲:他青年时代的1888年在蓬溪县赤城镇就读于环溪书院”。据此可推断,先生是1888年左右到环溪书院求学,具体就读了几年已无从考证。在有记载的先生环溪书院同窗中,纪大经、卢子鹤、庄喜泉均与先生属同一年代人,冯真武出生最晚,生于1890年,如其入学时先生尚还在环溪书院,那就读时间不低于六、七年,但孤证不立,只能是推测。

至于选择环溪书院的原因,推测有三。一是搬家后家人以安家为重,父亲可能暂时还没有办私塾或者授课不多。二是先生已经是青少年,私塾的课程不能满足。三是当时南充县文风渐衰,先生父亲求学于西充县,先生自父亲处已学到西充名家的课业,而临近的遂宁地区还处在书院鼎盛的最后荣光,先生极有可能慕名而来选择离家最近的蓬溪环溪书院。

清代环溪书院旧址(蓬溪文昌宫)

张澜先生学生,著名民族史学家、我国近代藏学研究的先驱任乃强《张澜先生轶事》所记的一则趣闻或可印证,原文如下。南充在宋明两代,文化较高,学士、文人、名家颇多。清代文风衰竭,读书人只习股应试。科考也多是买外县高手顶替,举贡生员,几乎没有一个通人。先生家近西充。西充地瘠民贫,学人努力,学风踏实;治经史,成进士者多。太老师海楼先生(笔者注:张澜先生父亲字海楼),曾向西充名家受业,回县教学,才开始在上西区打开了经、史、辞章的门径。较远的县城与东、南、北区,学风仍是很落后的。即如县城首席局绅林举人,就是谫陋不通的代表。他给某孺人做了一墓志,镌立在西郊赛云台山上,其中有“暮春之交,暴雨横行……是皆予所目击见闻也”等语句。先生与罗梓青、蒲伯英、胡德宣四人游山看见,相与捧腹大笑。四人各凑一句,用瓦片刻在碑文上道:“好大一篇狗屁,尽是目击见闻;若要狗屁洗净,还等暴雨横行。”(这是罗梓青先生谈的。我1927年游此,还看见这个碑与瓦片划字存在,证明罗言不虚。)自从张先生办南充高小以后,学风大变,这样文句不通的人逐渐少了。然而在此以前,连举人也是这样狗屁不通。

这样的求学环境,也难怪张澜先生舍近求远了。

二、“树塞门”不如“书塞门”

张澜先生立志勤学的趣闻轶事很多,比如糍粑蘸墨水、半部《论语》、放牛的时候偷听上课入迷等等,而据口述资料,先生在环溪书院还留下了一则趣闻。

当时环溪书院的山长赵作堂,学识渊博,除重视经史子集的教学外,尤其强调学习作试帖诗和八股文,环溪书院的科考氛围比较浓厚。一日课毕,老师和学生们聊起应试,古代的学子们对科考的热情比今天的“考研”“考公”有过之而无不及,各种辅导班突击班比比皆是,不少文人还根据考试经验编写了“应试宝典”,还流行“押题”,大家就在讨论,有没有必要去买几本“优秀八股文选编”“上岸题库”之类的书来背范文。张澜先生自幼勤学苦读,当然不相信有捷径。一位较年长的老师就说,“头悬梁、锥刺股,苦学到真学问,当然是必须的,不过学海无涯,参考一些别人的经验也没坏处,而且有些离奇古怪的事情,还不得不相信”,接着这位老师就讲了一个“树塞门”的典故。

清代蓬溪县试考棚

“树塞门”“邦君树塞门”“管氏亦树塞门”出自《论语》。清道光八年(1828),环溪书院有一位老师一晚偶得一梦,“梦见一棵大树塞在门口,人不能入”, 老师醒后,详加思索,莫非此梦要应在科举考试,于是老师就隐匿不言,胸有成竹的在此问题上大做文章,与学生出作业题时,今日“树塞门”,明日“邦君树塞门”,后日“管氏亦树塞门”,就这样翻来复去的出了几十题。当年乡试,全省学生去赴科场,果然试题有“树塞门”。环溪书院的考生就中举两名(胥仁禧、庞际连),这个托梦“押题”的“树塞门”典故就一直在环溪书院流传到现在。

同学们听得津津有味,互相开着玩笑,只有先生默然思索,然后开口说,“读书是要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像这样今日‘树塞门’,明日‘树塞门’,吃饭‘树塞门’,睡觉‘树塞门’,浪费了多少时间,本可以用来多看书,况且如此读书,即便中举,又有何用,还不如多看些书,‘树塞门’还不如‘书塞门’!”老师和同学们纷纷对先生肃然起敬,钦佩他的为人,有几名同学或许就此埋下了追随先生并肩奋斗的种子。

此后先生关于读书意义的理解,在求学办学的过程中不断更进一步。在广安紫荇书院任教,先生边执教边自学,开始突破程朱理学而讲求经世致用学说,崇尚古今有志改革之士。在尊经书院学习时,认为讲“仁”就应该爱民,提倡民主、平等;讲“义”就应该为人正直无欺。在日本留学时,更是被清政府驻日公使以散布“叛逆”言论拘押。从日本留学归来,致力于发展新学,培养英才,先生教育学生要“学好本领,振兴中华”,“陶铸人才,以为国用”。

三、先生的同窗好友们

蓬溪环溪书院于清嘉庆四年(1799)由知县李炘创建,创办初衷为“嘉惠士林,栽培后进”。嘉庆二十五年(1820)六月,知县吕肇堂移建环溪书院于北门外学署之右(原县武装部,今春韵酒店),1821年秋竣工,大堂内外厢房二十六间,庖厨备具。环溪书院旧址设立文昌宫(今蓬溪县下河小学),作为寺庙(奉祀文昌帝君)、考棚等使用,经扩建,至1823年,考棚号舍“共可坐千二百人”,至1837年,新建廊道,“应试者风雨无苦”。环溪书院培养了许多名人志士,特别是与先生同窗的那一批“恰同学少年”,均在先生的影响下,走上了救亡图存、为国为民的道路。

卢子鹤,中秀才,入四川省立锦江书院,后到张澜先生创办的顺庆联合中学任国文教师,在辛亥革命之后、民盟成立之前的艰苦岁月,长期追随先生,曾任川北宣慰使署秘书长、川北讨袁军军政务秘书长、嘉陵道尹公署秘书长。1916年,先生学生任乃强无钱求学,先生与卢子鹤等人凑足一千吊钱(约可合银一千元),资助任乃强赴北京求学。1917年先生升任四川省长,卢随先生到成都。不久后川、滇、黔军阀内讧,四川形成军阀割据局面,政令不行,先生被迫于1918年离川赴北京,卢亦随先生至北京教书。1919年五四前后,先生出任《晨报》常务董事,聘请李大钊作副刊编辑,先生对卢说,“共产主义将来一定会在中国成功,因为中国穷人太多,人民苦极了”。1920年先生母亲逝世时,卢又随先生日夜兼程奔丧返川,追随先生在四川办学。1934年,先生应刘湘邀请出任四川安抚委员会委员长,卢亦担任刘湘顾问,与先生多次斡旋刘湘等川军将领“联共抗日”,配合中共统战工作。此后卢一直留在成都,兴办教育和慈善事业,曾任慈惠堂监事长,创立东方文教院,任教授。1938年,卢子鹤与蓬溪知名人士捐资创办蓬溪县私立抗建初级中学。建国后,历任川北区行政公署人民政治协商会议主任委员等职。1951年4月2日是张澜先生八十寿辰,参加祝寿会的卢子鹤等145位川北各界知名人士特制一幅寿幛(现存南充张澜纪念馆),敬祝先生八十大寿。

卢子鹤书法

纪大经,光绪二十九年(1903)举人,曾官礼部主事、员外郎等。清亡后到成都,与张澜先生、卢子鹤等过从甚密,1921年当选为四川省议员,任省政府秘书长,不久辞职回乡。1924年任新成立的县立初级中学国文教师。1925年与庄喜泉创办书社,供应全县中小学和师范班各种教科书、文具。1928年任《蓬溪近志》(民国版)总编纂员。1930年,县立女子初级中学在环溪书院旧址建立,纪大经出任首任校长。

庄喜泉,1911年川人争取川汉铁路股权,被推选为蓬溪县股东代表,赴省参加大会,参加了张澜先生领导的保路运动,在此期间加入了同盟会。先生被任命为川北宣慰使时,庄喜泉任宣慰使署民政科员。先生到蓬溪视察,逮捕县衙总领班恶霸晏弘,“营救”的函电纷至沓来。先生问同僚:“保晏弘者多于控晏弘者,诸君拟如何处?”有的说:“宜释放,候查。”而庄喜泉力主严查。先生亲自审讯,将晏弘斩首示众,周边贪官污吏、土豪劣绅闻此寒栗,川北秩序“渐循正轨”。庄喜泉先后任杨森秘书、叙永县、乐至县知事,1924年辞职还乡。在纪大经之后接任《蓬溪近志》(民国版)总编纂员,尽职尽责,历时五年完成付印。

清代道光《蓬溪县志》对环溪书院的记载

冯真武,离开环溪书院后入成都陆军学校,与杨森、刘湘、王缵绪等同学,毕业后在四川军界任职,先后任营长、旅参谋长、少将教育长等。冯真武在成都从戎时与张澜先生、卢子鹤等交往甚密,深受民主进步思想的影响,曾多次掩护和营救中共地下党员和进步人士。1930年6月8日王武林、张默生等8人被李家钰逮捕,1932年徐崇颜在重庆遭囚,1941年胡静斋被成都行辕拘留,冯参与奔走营救,皆得释放。蓬溪地下党员何香全等人避祸到蓉,亦给予帮助,并为他们谋取职业。1938年,参与捐资创办私立抗建初级中学,还延师在老家办小学,招邻里及贫苦子弟就读。1950年,县政府特邀其为第一届各界人民代表大会代表。冯真武晚年爱好藏书,常说“积钱不如积书,当学表老‘书塞门’”,家中藏书过千册。

张澜先生在环溪书院求学期间,还与名人贤达交游,如“涪江三名士”的曾世礼、李雨生、邬建侯。曾世礼(1867—1928),字修五,蓬溪县石板滩(今大英县象山镇)人,在尊经书院与先生成为同学,后曾担任先生幕僚,代拟《代嘉陵道尹张澜檄所属各县征求文献文》等文章。李雨生(1868-1943),射洪县洋溪镇(今射洪市洋溪镇)人,后随先生参加保路运动,先生任川北宣慰使时,李为副使。邬建侯,名绍彤,射洪县大明乡(今射洪县明星镇)人,清末秀才,善诗词,工篆书。

四、环溪书院的延续

1905年科举废除,环溪书院停办。1904年,蓬溪县第一所新式学堂“蓬溪县官立高等小学堂”在文昌宫建立;1924年开办初中,更名“蓬溪县立初级中学”;1944年开办高中,更名“蓬溪县立中学校”。1930年,“蓬溪县立女子初级中学”在环溪书院建立。

解放后,1950年春,县人民政府将私立抗建初级中学、县立女子初级中学并入县立中学,4月开学,男女合校,使用县立中学校舍,环溪书院旧址收归公用。至此,在环溪书院两处旧址之上兴办的新式学堂,和张澜先生同窗们先后发起创办的学校,殊途同归,成为今天的蓬溪中学(蓬溪县立中学1952年更名“四川省蓬溪中学校”),成为环溪书院的延续。

四川省蓬溪中学校

文昌宫为清代四合院建筑,坐南向北,面向北街。在一中轴线上,由北向南依次为头门、仪门(二门)、戏台、正殿、宗圣祠。东西两侧配以廊房,呈复四合院布局,建筑面积2000余平方米,占地面积近4000平方米,规模宏伟,内坝开阔,布局严谨,集寺庙、考棚、学校于一体。后因蓬溪中学扩建,不得不陆续拆除,1995年拆除最后一座建筑文昌宫大殿,新修教学楼文昌楼。对于无法保留文昌宫,蓬溪人民十分惋惜。蓬溪中学2006年搬迁至新校区后,原址迁入蓬溪县下河小学。在蓬溪中学新校区,有“临门怀昔”“环溪听涛”校园景观,纪念文昌宫、环溪书院,并提醒师生不忘环溪书院的办学精神。

值得一提的是,2022年,蓬溪县委县政府组建蓬溪县青少年研学与实践中心,挂牌环溪书院,活动开展得有声有色,2023年8月承办了全国第六届研学旅行发展大会。环溪书院不但有办学精神的传承,连名字也重现于世。(蒲文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