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年初,为幺妹峰寻找训练山峰的时候,我偶然在谷歌地图上发现了一处绝对独立的山体,陡峭且接近性良好,这引起了我深入了解的欲望。

但翻边全网却只能找到寥寥数句且并不准确的简单介绍,还有几张聊胜于无的远景照片,除此之外再没有找到其他关于该山区的详细信息。这更加坚定了我们深入考察竹庆山区的想法,而后却因为种种原因没有成行。

▲ 鲜有人涉足的川西秘境——竹庆山区

直到今年六月初,趁着攀登季的间隙、春雪初融的时节,我和雪姐、沧海老师三人一车一同前往川西,计划用半个月左右的时间对沙鲁里山脉中段及北段的几处主要山区进行初步考察,竹庆山区是我们首先要考察的目的地。

我们由北及南,对竹庆雪山周围的可能接近核心山峰的所有山沟进行走访之后,都没有找到令人满意的接近及攀登路线。

已经不抱什么希望,最后前往一个名为野花岭景区的山谷的时候,我们惊讶的发现数座完全独立且较为陡峭的山峰,并将其中一座冰川遍布、通体洁白的有着两个尖顶的山峰误认为是诺布甲峰。

直至我们成功登顶,引起地质研究人员的注意时候才知道这是海拔5816M,完全独立的未登峰“色琼峰”。

▲ 位于竹庆山区北麓的竹庆镇

我们从不同角度反复尝试放飞无人机航拍,都未能窥见竹庆主峰,但从等高地图上分析,色琼峰与其有山脊相连。大概位于东侧900米的位置。这也促使我们在没有充分掌握山峰详细信息的时候盲目的将色琼和竹庆山脊连穿作为我们的攀登目标。

一切按计划推进。

8月20号左右,我们准备好所有攀登器材和装备,为了应付未登峰攀登可能出现的种种情况,我们携带了充足的备用攀登器材以备不时之需。

8月23日,我和大坑到达成都和等候已久的雪姐汇合,在超市采购了约15天的后勤物资,接上摄影师博奕之后便朝着目的地出发,舟车劳顿两天终于抵达竹庆镇。

竹庆地处德格和甘孜县之间,加上山区频繁多变的小气候,本应已接近雨季末期的时节此时却阴晴不定,一连数天都不曾见到雪线以上的山体情况,雪上加霜的是我在上山探路途中不慎扭伤脚踝,攀登计划难以顺利实施。

幸运的是在当地藏医院拿了几张膏药外敷治疗之后,我的脚踝迅速恢复到不影响攀登的状态。在竹庆镇上待了四天,进行三次探路之后,我们终于搞清楚可行的冰川接近路线。

8月30日,天气逐渐好转,我们收拾好装备准备对5679无名未登峰进行第一次攀登尝试。但在出发后遭遇多次降雨,山谷溪流逐渐变得浑浊和湍急。摄影师博奕在横渡溪流时不慎落水,幸好我们此次装备的全套始祖鸟鞋服足够硬核,全身的保暖层保持干燥,高山靴在多次蹚水之后也没有被浸湿。

傍晚时分,我们终于在海拔4850M处冰川边缘的石坡上勉强平整出两处还算舒适的小平台作为我们的C1营地。简单热了些米饭填饱肚子,雨还淅淅沥沥的下着没有停的意思,我伴着雨声听着手机里的音乐枕着晚风渐渐睡去。

▲ 出发前的准备

凌晨四点醒来拉开帐篷向外瞅了一眼,晴朗无云的天空点缀着些许繁星,但愿今天能有个给力的天气。躺下赖了会儿床,在闹铃的催促下起床收拾装备。

因为担心前方冰川上的情况复杂,我们不紧不慢地磨叽到六点多,天快蒙蒙亮的时候才穿上冰爪出发。

▲ 技术路线起步就是冰川断层

大坑打着1500流明超高亮度的Fenix防水头灯在前面探路,相较于两三百流明亮度的普通头灯极大的提高了可视范围,让我们在通过几处冰川裂缝和独立陡坡地形的时候及时调整路线,避免了不少弯路和风险。

▲ 凌晨时分沿着冰川缓坡行进的“大坑”

早上八点多,在靠近陡峭山体数百米的地方,冰川上开始出现了如渔网般交错纵横且异常密集的雁行式冰裂缝。我们拿出绳子相互连接用结组的方式行进,小心翼翼地通过了这片夹杂着几处雪桥的危险区域,到达需要开始攀登的冰壁前。

这时我们发现冰壁下方一道狭长且深不见底的大裂缝,来回观察之后感觉只有两处相对较窄(仍有一米余宽)的位置能通过。我在仔细观察评估之后收短绳子,助跑了几步跳过裂缝,在对面的冰壁起点建好保护站,正式开始了技术路段的攀登。

在一段约为AI 3 的起步之后,冰壁逐渐没那么陡峭,进展也较为顺利。攀爬了4、5段绳距之后,我们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 5679 无名峰错综复杂的冰川裂缝

起初在下面冰川放飞无人机时就发现路线中部有几处横贯整个山体的冰川裂缝带,但是从航拍画面上看仍有几处可以通过的区域绕行。然而当我们到这里时,发现航拍所获得的信息依然有限,趴在裂缝跟前看着那几处脆弱的雪桥,内心无比绝望。

再次放飞无人机观察路线可行性之后,我们果断选择了下撤。结组通过冰川裂缝区、回到营地收拾好装备后,伴着断断续续的降雨在晚上九点多赶回了竹庆镇,找了处尚在营业的小餐馆胡乱吃了点东西后,迫于竹庆镇的住宿条件,冒着大雨连夜赶往马尼干戈镇休整。

▲ 认真整理攀登装备的“大坑”

在客栈休整了一天,查询到竹庆山区即将迎来持续数天的好天气。

9月2号上午,我们一行四人驱车前往竹庆雪山南侧的野花岭景区,并租住了山脚下海拔4300M的一处小木屋作为我们的大本营,为了尽可能详细的观察路线情况,带着无人机一路爬升到4750M处,根据无人机传回的画面和实际情况初步确定了攀登路线和方案。

3号天刚亮,我们驱车将需要提前返回的博奕送抵一百多公里外的甘孜格萨尔机场,之后返回大本营准备出发。雪姐只携带个人睡袋和防潮垫充当背夫,尽可能为我们多分担攀登物资。

收拾好装备前往距离冰川末端巨石坡较近的C1营地,在不远处的岩壁下方补充了一些水源后返回营地休息,为即将开始的攀登积蓄体能和精力。新入手的侧开门高山帐篷加上向外延展的门厅空间宽敞,三个人脚朝外平躺再加上所有装备都不觉拥挤。入夜时分,一阵急促的雨声将帐篷打得噼啪作响,这变幻莫测的山区小气候让我们不自觉为接下来的天气担忧起来。

这一晚我们都睡得不错,夜半起夜时甚至有异常耀眼的启明星。饭毕便收拾好装备打包出发,留雪姐一人将营地物资收拾后运回本营等待我们下撤。

▲ 任劳任怨的“雪姐”

经过漫长且陡峭的乱石坡之后,我们根据之前航拍观察到的路线情况,选择了靠近冰川末端右侧的一处岩壁缺口开始了正式的攀登。

起步便是一处难度约为5.10微仰角的岩石地形,继续向上,通过了一段乱石坡地形之后,又继续攀爬了两段,虽然攀爬难度不大,但较为破碎的地形和碎石导致落石频繁,一条半绳不幸被砸导致绳皮轻微破损。

上到山脊之后发现连接主峰山体的山脊中间存在多处断层,这无疑会让攀登时间成倍增加,我们携带的辅绳也不足以应付如此频繁的下降。于是我们选择原路下撤重新攀登。

在岩石路线上耽搁了几个小时之后,最终我们从沟槽返回冰川末端。穿戴整齐冰雪装备后迅速通过较为平缓的冰川区域,转而攀登西壁最内侧的冰雪沟槽路线。

▲ 色琼峰西壁攀登中

临近雨季的尾声,冰壁上残存的积雪已所剩无几。从一处冰裂缝起步之后便沿着西壁一路直上,大致攀爬了两三百米之后,坡度从陡峭逐步变缓。大约下午四点三刻前后,一直晴空万里的天空乌云迅速聚集,短短几分钟的时间狂风夹杂着大量的冰雹和雪粒铺天盖地的袭来,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

在继续向上攀登了半小时被冻得发抖的时候,大坑发现了一处能看到底且有一小处平台的冰裂缝。这样极端的天气环境继续攀登显然不是明智的做法,在冰裂缝的洞口设置了保护站之后,我下降到狭窄的冰裂缝底部,用冰镐清理出能供两人平躺的空间。由于内部环境逼仄,大坑也没法帮忙,只能下降到洞口下方支棱在半空躲避暴风雪。

在这里,我意外的发现能收到比较稳定的手机信号。给后方简单的发消息报平安之后,我们整理好攀登装备,拿出地垫和睡袋躺在狭窄逼仄的冰裂缝里慢慢缓过神来。

虽然头顶一直淅淅沥沥的滴着水,大坑躺在靠里的位置甚至无法坐起身,但相较洞外的暴风肆虐,这里已经是非常理想的庇护所了。稍作休息之后翻找出炉具融冰化水,不料热气让洞内淅淅沥沥的滴水迅速转变成小雨,只得作罢。吃了些路餐之后便早早的睡去。

▲ 被迫 Bivy 了一晚的冰裂缝,用品牌旗帜充当“雨棚”。

半夜十二点多醒来,发现原本防水的睡袋已经或多或少被浸湿,辗转反侧熬到天亮也没再睡着。防潮垫的低洼处则已经被滴水聚集成一个小水坑,身上的保暖衣物也都不同程度的被浸湿。

起床将所有保暖衣物穿上,穿戴好攀登装备爬出洞外,瑟瑟发抖地平整出一处小平台放置好炉头烧水。天气并不乐观,厚重的浓雾许久都没有散去。简单的早餐之后我们决定继续攀登,两个小时后我们到达靠近顶峰、暴露感极强的山脊。

▲ 登顶前陡峭的的刃脊地形

在用等高线地图反复确认之后,我们用结组的方式在两侧50-70度的陡峭山脊上心惊胆战的缓缓向前,偶尔遇到雪檐也不得不从旁边的陡坡绕行。

在通过色琼西峰半个多小时后,上午11:45前后我们终于小心翼翼地跪在色琼主峰狭窄的山尖上,这座隐匿荒野不被世人所关注的山峰第一次有了人类的足迹。

▲ 色琼顶峰是一个很小的尖包,两个人半跪着都显得拥挤。

在等高地图上看,色琼主峰和我们计划继续攀登的竹庆主峰之间有近一公里较缓且持续的山脊相连,但从浓雾弥漫的色琼顶峰望向竹庆方向,却只看到落差较大且凶险的断崖。

在原地苦等了近一小时,我们才终于看清竹庆西侧的具体情况和主峰的轮廓。

本以为平缓的山脊路线有着较高的落差和断层,以我们现在的状态和剩余物资不太可能从西壁完成它,我们并没有过多的考虑便果断选择下撤。

仔细观察之后,我们放弃了原路下撤,选择从竹庆主峰和西顶之间西南壁的冰壁直下,六七段的路线整整下降了11段整绳距,共计660米,才到达较缓的冰川缓坡。

好在冰雪路线卡绳风险极低,11段的下降只用了不到一小时。下降过程中由于天气晴朗,左右山体发生过数次小规模落石。我们向下继续走到一处大石头面前稍作休息,刚从背包里掏出路餐,旁边的冰雪槽就发生了一起小型的雪崩,带下来的微波炉大小的石块将大坑的路餐砸得散落一地,所幸人员和背包并未受损。

在原本以为能走下去,实则陡峭的岩石沟槽继续下降了一段绳距,又继续走过了一大片乱石堆之后,终于只剩最后数百米的冰川路段就能下到接近路线上了。

也许是由于山谷两侧的山体常年落石坍塌的缘故,本该干净洁白的冰川中夹杂着大量碎石和泥沙,打冰洞下降极易损伤冰锥,好在坡度还不算太大,小心翼翼的倒攀尚可应付,频繁的小落石也距离我们较远。

就在我们下撤到冰川末端准备脱技术装备的时候,两块足足有冰柜那么大的落石朝着我们飞奔过来,我一面朝着下面的大坑惊呼注意落石,一面逃窜着寻找合适的地形躲避,最终巨石有惊无险地从我们身边数米的地方飞驰而下。

简单收拾好技术装备后我们抓紧时间继续下撤,计划着在天黑前尽量赶回大本营,同时用对讲机呼叫留守大本营的雪姐前来山脚接应。在无休止的碎石坡之后又在草坡树林间钻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在山脚的河谷旁跟雪姐汇合,赶在天黑之前安全返回大本营。

▲ 色琼峰攀登路线简图,红色为攀登路线、绿色为下降路线。

此次攀登前后历时十余天,虽然赶在雨季末期,且在查询到较为稳定的天气周期出发,但山区异常的小气候还是让我们遭遇了持续的恶劣天气,加上对山峰及路线信息搜集不够全面,攀登收获并不理想。

在与搭档反复沟通之后,我们将色琼峰西壁转西北山脊的新路线命名为“漓之涎”,路线长度约900M、AI3、Snow 60;再次感谢始祖鸟、菲尼克斯对未登峰山野探索的大力支持。

作者 | 蜗牛 编辑 | 各拉丹东 文森 图片来源|蜗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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