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报到

2013年的7月,我从军校毕业,到某大区直属单位报到。

单位驻地在省会城市,地理位置较好,是很多人都想分配的地方。当然了,大多数人都想去的地方,一定是大多数人都去不了的地方。在GG之前,这个单位从未出现在院校分配的名单上。

报到之前,我对这个单位并不了解,两年前老野实习的阴霾依然笼罩在心中。我担心到单位之后就会失联,准备了好几部手机以防不测。

可以这么说吧,我对军官职业毫无兴趣,所谓的前途对我来说差不多就像空气。报到前一天,我收拾好行囊,重点藏匿了手机、笔记本电脑等电子设备,它们将构成报到后的我的小小世界。

坐着汽车,家人把我送到单位。首先去机关报到,在市区,一处小小地不起眼的营房。到了单位门口,哨兵让我们下车登记。我瞅了一眼哨兵,觉得他身上有一股慵懒之气,衣着也不是那么地整齐,我心里的悬着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这个单位,肯定不严。”

做完登记,进入大门,一眼就能看见机关楼。这将是我未来五年工作和生活的地方。当时机关楼还没翻新,里面的设施很破旧,办公室里都没有空调。7月的天气很热,走进机关楼,就已经汗流浃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浮躁。

接待我的是一名干部干事,少校军衔,分配之前联系过,两年之后我们成为了同事,如今我已经复员,他却还在单位工作。干部干事的旁边也有一名少校,我不知道他是谁,还以为他是干部干事的手下。后来经过介绍才知道原来他就是政治处主任,少校副团,才28岁。

主任热情地接待了我们,一顿寒暄之后,带我们去见政委,这算是正式的报到。

这是我第一次进单位主官的办公室,不免会有点紧张。在一片茫然中,我只能按照军校时期被迫养成的习惯去应付快速到来的剧情。敲门,报到,首长好。政委的桌子上放着我的相关资料,他漫不经心地翻着翻阅,半分钟之后开始抬头看我,露出一副奇怪而又和善的神情,带着一口NJ话问我:

“你家人走了吗?”

这个问题让我猝不及防。

我以为他要问我一些个人情况,没想到他压根就对我没兴趣。旁边的干部干事说家人就在外面,政委说喊他们进来。家人进门口,政委非常热情地起身握手。当时我亲戚刚退休,级别比政委高三级。他们客客气气地寒暄了两三句,仿佛早已熟识。

政委跟家人说:“按照我们单位的传统,新来的干部都要去X连报到。”

家人说:“到了你们这里,就按你们的规矩办。”

在一片欢乐祥和的氛围中,呆若木鸡的我坐上了单位的吉普车,离开了机关,晃晃悠悠地开进市中心旁边的山区。

路越来越窄,丛林越来越茂密,信号越来越差,我的心越来越凉。

还好,路途不算遥远,吉普车行驶了不到十五分钟,就到了目的地。这是一处隐匿在山林中的营地,四周风景秀丽,不远处就是大名鼎鼎的孝陵。

哨兵依然很休闲,面带微笑,从没见过他们笔直地站立。这站岗水平,比起军校大门岗差得太远,但却令我十分欣喜。我不喜欢军校大门岗那种风格,岗哨越规范,单位越正规,自由就越贫乏。

家人把我送到连部,连长穿着短袖出来迎接。他喊来一个班长,告诉我先住到这个班长所在的班里。班长是苏北人,三期士官,他帮我拿了行李,突然就开始跑起来。我猜他是想看我体能如何,于是跟着他一起跑起来。虽然我在军校体能常年倒数,但在这个单位居然位列前茅。到了目的地,班长气喘吁吁,居然觉得我体能很好。

我乐了。

然而,居住地的条件却惨不忍睹。

这是一处民国时期遗留下来的碉堡,阴暗潮湿没信号。他告诉我,集训正式开始之前,都要住这里。条件确实比较艰苦,好处是没什么人管。那天晚上他告诉我,他自己来自隔壁老野,因为实在受不了,所以找人调到这里。他说这个单位所有的干部乃至所有的兵或多或少都有点关系,这里不是老野,差不多就行了,不用太紧张。

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山里的夜晚是极美的。四周万籁俱寂,唯有流水淙淙不绝于耳。树林的缝隙间,能抽瞅见五公里开外不远处紫峰大厦的尖顶,而这五公里,便是我与世界的距离。

02

单位集训

报到之后一年内,新干部陆陆续续到齐。

那一年,分配到单位的军官共有十多名,分别为:

1)两名研究生,本科都是国防生,硕士在军校读的。一个来自苏北农村,另一个来自北方农村。两人都有点关系,但关系都一般,不是直系血亲。其中有一个研究生的女朋友是某上将的外孙女,研究生同学(后来发生了一些狗血剧情,以后再说)。

2)两个女干部,艺术生,唱歌跳舞的。

3)三个考学的。其中一个专科、一个专升本读的研究生,一个考学本科。这三个人都有师级到副军的关系。

4)三个军校本科,其中一个军医,一个国防科大4+1,还有就是我。

5)一个国防生本科,系统内直系正师职关系,应该说是关系最硬的一位,他是在单位集训期间的室友。

6)一个J调过来锻炼的。

后来,我们各自走上了不同的道路。军装模糊了个体的差异,很容易使人产生一种平等的幻觉,忽视了每个人在入伍之前二十多年的人生惯性。当时,大部分人都不太可能意识到,后续的人生竟会有如此巨大的距离。

几年后:

1)两个农村出生的研究生,干了主官,想转业而不得。其中有一个因个人劈腿离婚(老婆上将外孙女那位)了,净身出户,后来听说转业了。

2)三个考学的,有两个去军校读了研究生,回来之后没法转业。目前这三人还在部队。

3)军医去读了研究生,读完之后闹复员,成功走人。我在17年底复员。国防科大4+1,因为干了主官,走不了。

4)关系最硬的,很早就调到离家更近的单位去了(距离从3公里变一公里)。

5)女干部,17年之前全都转业了。

新干部在我报到之后十天内悉数到齐。

集训分为两个部分:单位集训,大单位集训。

大单位集训需要等整个大单位的毕业干部到齐之后才能开始。因此,第一部分集训主要在单位内展开。

所有新干部都在山里。

集训内容是什么呢?

简而言之,主要包括:军体拳、体能、政治学习、业务学习。

军体拳是我最讨厌的部分,而且我自己也实在学不会。别人十分钟就能掌握的一套动作,我学了三天还是不会。每次打军体拳,我只能站在最后装模做样地比划动作,咋都跟不上。后来带我的班长也无语了,他说,哎,其实如果你不带新兵的话,学这个也没用。

单位的训练人数很少,相对自由,标准松弛,不像在学校时那样压抑。体能训练对我来说倒没什么,毕竟我毕业于丘八味儿很重的正牌丘八学校,作为在校倒数,在这里我的体能水平居然能名列前茅。每次跑三公里,我都会故意慢一点等等其他人,绝对不会拿第一,免得因为跑的太快让我去干军事。我不想让自己因为“体能好”聚焦到领导的目光。我想在领导面前展现出来的是一个“体能差”、“不适合基层”、“但很聪明”、“有见识”、“适合跟大领导打交道”的形象。

政治教育,由一个在职指导员来上课。据说这位指导员是单位的笔杆子,经常给领导写材料。我见到他时他才28岁,头顶已经秃了一半,光溜溜地,有点像清宫剧里面的清朝士大夫。政治教育主要就是念稿子,参观单位史馆以及去大区礼堂(岗村宁次签投降书的地方)看看演出。基本上没有什么教育效果,但相比体能和打拳来要轻松很多,可以睡大觉,我还是比较喜欢。

业务学习,由营级主官指导。这位营主官是个非常有趣的人,文化层次不高,提干大专,喜欢喝酒,但头脑很灵活,看人比较准。我来了没多久,有一天他突然跟我来了句:“在这里你肯定呆不住,你是个干大事的人!”。我去机关之后,有一次路过他那里,听到他跟其他人吹牛,说某个研究生干部是个S吊。我后来想了想,他说的没错,那人确实有点S吊。

可惜的是,虽然我对他印象不错,但我们第一次见面,却发生了尴尬的事情。那是一次业务学习,营座在前面面无表情地念着稿子,房间里一片寂静,大家混混欲睡。突然间他放了一个屁,一下子把大家都惊醒了。他自己尴尬的笑了一下,而我却突然哈哈大笑起来,这实在太好笑了。其他干部的眼神瞬间朝我我袭来,我赶忙收住自己的笑容,正襟危坐,装出一副认真听讲的样子。台上的营座,继续念稿子,装作什么也没发生。

后来我发现,这位营座的肠道可能有点问题,非常喜欢在公众场合大声放屁。去了机关之后,我和他在工作上有不少交集,常常能听见他的屁声。熟悉了之后,我习惯了他的风格,不再哈哈大笑了。

集训期间,晚上还要站哨。

山里到处都是野狗,被叫醒起来站哨的时合,睡眼惺忪,一不小心就会踩到酣睡的野狗身上。一开始有些害怕,担心狗发疯了咬自己,后来发现这些狗早就习惯了与我们相处,恐惧也就逐渐烟消云散了。

黑暗的世界里总会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有一天晚上,我发现班里的士官,站完哨没有回到碉堡,而是偷偷摸摸跑到围墙附近去了。围墙的外面小路上,停着一辆汽车,车身不断震动,里面传出令人惊奋的呻吟。

半小时后,士官回到碉堡。我问他去干嘛了,他说去上了个大厕。我装作什么也不知道,他便回去睡了。

夜黑的像墨水,未来在哪里。我觉得自己掉进了人生的最低谷,毫无希望,看不见一丝亮光。

有一天夜里,手机突然接到一个电话,远在老家的爷爷打来的。信号实在太差了,我听见爷爷在喊我的名字,后面说的话都听不清了。不得已,我挂了电话。

一年半后,爷爷因意外而去世,再次见面,已是阴阳相隔。他没能看见我离开部队之后的样子。在他的心里,他的孙子永远是一个在部队服役的军官。那天夜里,我没能多和他说几句话,这事成为了我一生的遗憾,也是点燃我复员决心的重要导火索。我一定要走,要找回失去多年的爱、亲情以及具体地、生动地、时刻令人热泪盈眶着的生活。

03

抢着转业

刚到单位的第一年,我就发现,这个单位的干部在抢着转业。

当时转业的形势严峻到了什么程度呢?一共一百个干部不到,每年都有二十多人想转业,但转业名额却只有四五个。

理论上讲,在正常论资排辈的情况下,转业轮候期起码有十年。从本科毕业开始申请转业,到了能排队走人的时候,差不多已经33岁了。

有人问,一个驻地在二线城市市区,管理相对轻松的单位,为什么还有这么多人想转业?

以小镇做题基层男的视角来看, 换到这个单位他们能干一辈子,这还有人抢着转业,的确不可理喻。

鲁迅先生说过,人类的悲观是不能相通的。

放到部队也一样。

虽然都穿着统一的制服,但不同单位的军官,其认知和人生选择也是完全不一样的。

可以这么说吧,部队单位和单位之间的区别,比美国和朝鲜的差距还大。部队内部也有各自的小圈子,不同的圈子之间有时候根本没法交流。

举些例子吧。

当年,炮X师撤编,干部分流到大区内各个单位。我那个单位也接收了一个该师的干部。和我单位不同,炮X师是老野,分流过来的干部也保留了老野的习惯。这个干部分流过来的时候,居然每天早上还起来出操。当我们都躺在机关宿舍呼呼睡大觉的时候,他已经在楼下喊口号跑操了。正常情况下我们五点半下班,结果这个干部每天都主动加班,不到十点不回去休息。他觉得我们不可思议,我们也都把他当成怪物看。

还有一次,在老野考核时碰到一个JZ的干部,JZ那是比较舒服单位。他跟我吐槽,这个单位机关居然没有空调,我们那儿连厕所都有空调!

我所知道的,最舒服的单位,干部长年不用上班,淘宝店都开了好几家了。当然,这样的单位小镇做题根本不可能进去,单位基本上都是大区的关系户,还是关系比较硬的那种。

直属队有直属队的圈子,机关有机关的圈子,老野有老野的圈子。只要参加过集训的都知道,直属队的一般只跟直属队的玩,相亲基本上不会找老野。彼此之间三观、认知和生活状态完全不一样。这种现实存在的割裂,不为很多从小到大只穿过理想裤衩的做题家所知。

大城市干部,抢着转业,很正常。

原因也很简单:

1)转业后工资收入翻倍。那段时间,公务员收入刚好开始起飞。南京和苏州的某些单位,光公积金和房补加起来都比部队干部到手的工资多了。大多数部队干部都很穷啊!住着单位破旧的公寓房,自己掏空六个口袋在市区买了一个老破小,想改善一家居住条件都没有钱。当了这么多年兵,早就失去谋生手段了。很多部队干部都要面子,拉下脸来做生意绝无可能。唯一能提高收入的办法就是转业。

2)单位关系户很多,不少人把部队当跳板,真实目的就是转业公务员。大城市直属单位,小镇做题男是很少的。什么人比较多呢?有干部子女班的,专升本读研究生,分来家门口单位了;有找关系考学提干的,毕业后分回来了;有文艺演出队体工队的;还有档案作假的“假干部”。三教九流,无奇不有,像我这种通过高考进来的反而成了少数现象。在这些人心里,公务员天然就比部队干部高级。因为他们绝无可能通过正常渠道进入大城市公务员队伍,却可能通过其他方法获得部队干部身份。这些人,自然会抢着转业。

3)大城市干部普遍家庭条件较好,选择空间更多,不仅抢着转业,还抢着复员。比如我曾经的单位,家里做生意的、开厂的甚至老婆做生意的,自己做生意的都有不少。这些人因为种种原因进入部队,干着干着就觉得没意思了,会想办法去寻找新的可能性。他们既可以复员也可以转业,其中有不少人还抢着复员。

这样一来,穷的,富的,真干部,假干部,一个个都卷进转业赛道了,转业之路变得无比拥挤,在JG之前,30岁之前走人的可能性,无限接近于0。

这是我当年面对的情况,绝望而无奈。

然而,JG改变了一切,也改变了我的命运。很多人说JG不好,但我却无比感恩。它给了我走人的机会,也迫使我反思自己所经历的一切。如果没有JG,恐怕现在的我不会在这里敲码写文,你们也就看不懂那个垃圾桶了。

04

(再遇同学)

再次遇到本科同学的时候,我已是大区考核组成员。

毕业一年后,我因为种种原因,被单位推荐,借调至大区机关,工作内容主要是考核士兵考学、提干、保送人员。为什么会推荐我呢?倒不是因为我各方面素质有多强,而是因为我的种种特质以及单位的属性恰恰符合这项工作的要求。

比如:

1)基层边缘人的身份。我当时还未正式调入单位机关,但已经确定不会在基层发展。当时我人还在连队,每天无所事事,唯一的工作就是吃饭。一般来讲,能够推荐给上级的,都是单位暂时不需要的人。

2)乐观积极的性格。我的外貌还算不错,每天笑呵呵的,从来不会愁眉苦脸。领导说只要一看见我,心情就会比较好。他觉得把我推荐给大区机关,能够体现单位积极向上的正能量。我从来不向其他人抱怨苦难,和同事交流时,都会说一些有趣的话题。单位另一个同事,出身苏北农村,基层干上来的,典型的凤凰男。每天都喜欢皱眉头,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领导经常逗他:“你是对社会有多大仇恨,怎么天天都板着个脸?”。领导经常把他下派基层,理由就是:看不见他的时候,心情真好。

3)较好的背景。和农村上来的小镇军官男不同,我见到大领导一点儿也不慌张。这是因为我在入伍之前见过的部队领导级别都要比现在的高,所以在领导面前我能够做到不卑不亢,平等交流。

4)单位距离大区近,找我单位的人,能够提供很多方便(比如派车、派公差、借用打印机)。

于是,我就得到了这个机会。

带队的是一位正团职参谋,其他人都是从各个单位抽调上来的。令我的惊讶的是,有一位本科同学也在组里。

见面的时候,彼此都很惊讶,感叹道圈子真小,这都能遇见熟人。

这位同学毕业分配到了一个老野,非常扎实的那种。见到他的时候,他穿着色彩掉了一半的迷彩服,远远地就能闻到一股老野特有的土味儿。

相反,我的迷彩服颜色鲜艳,还跟新的一样。两人站在一起时,迷彩服的颜色就暗示了不同单位的参差。

经聊天,得知,该同学所在单位非常忙碌,管理异常严格,刚去的第一年,外出仅有四次。像这样的抽调工作,对他们来说可谓久旱逢甘霖。

更巧的是,在考核单位,也遇到了同学。

那时才毕业一年多,见面时自然还有些共同话题。总的感觉就是,毕业之后,分配到了不同的单位,从此便走上了不同的人生。随着岁月的流逝,彼此之间也将逐渐失去可以相互参照的可能性。

有一位同学,毕业后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尚在省君区下面的单位,驻地在家附近,小日子很不错,满面红光。三年后,因为GG,单位分流至八百公里开外的老野,整个人的状态一下子就不行了。

通过对同学的观察,我得出一个结论:

在部队,单位的上限决定了人的上限。越是基层,生活越是艰辛。相由心生,苦难逐渐写在脸上,人也就长成了基层的样子,甚至连老婆孩子身上都带了一层苦难的底色。

毫无疑问,我是幸运的,我很庆幸自己没有去基层,没有变成眼前所见到的同学的样子。假如可以互换人生,我绝对不愿意和本科同学交换。我知道这句话很残酷,但这就是我内心的真实想法。

05

工资

刚毕业的时候,我每月工资有5800元,同地域基层同学的工资,只有4500多元。

为什么我比其他人要多出一千多元呢?

很多人不知道的是,JG之前,部队的工资就跟现在的公务员一样,单位自己可以对工资进行补贴,财政状况越好的单位,干部职工的工资越高。

我分配的单位,一直都有不少副业,比如空余房地产租赁、施工,本单位的事业费也足够花了,每个月会以过节费和水果费的形式补充干部工资。

我去单位机关之后,一号就经常说,单位的钱根本花不完,如果我有能力的话,这些钱可以全都发给你们。

当然,在当时的bu 队,我单位的工资并不算高的。据我所知,某些经济发达地方jun区单位,2010年左右,干部的工资收入就能达到一万八千多元,在当年算是很高的工资收入了。相反,同地域的基层老野,同级别的干部工资只有三千多元。由此可见,基层不可以谓不苦。不仅日子过得苦,工资收入也非常清贫。相反,越好的单位,吃的越好,收入越好,其他各项福利越好,晋升速度也非常快。在直属系统,我见过的30岁之前的副团就有好几个,在老野,大部分人30岁估计还是妇联。

这便是JG之前的情况。

现在,GWY规范收入,不少原先收入很高的单位都遇到了降薪。这其实不是什么新鲜事,在bu队早就预演过了。几年前,杭州、南京等地的部队干部工资直接打三折,日子不还是照样过么。有些小镇做题考进发达地区的GWY说,工资买不起房子就没人干了,我听了只觉得好笑。这些人啊,还是太幼稚,对我D的基本情况一点儿也不了解。

他们总以为自己千辛万苦考进了队伍就是“自己人”,以后定能享受“特殊待遇”,从此任凭风浪起,稳坐钓鱼船。殊不知,组织本身没有自己的利益,组织里面从来就没有谁是“自己人”。有时候,反倒是“外面人”会有些统战价值,会被组织看重善待。至于整天在组织里干杂活混日子的,谁又会把你当成“自己人”呢。说实在的,这样的人,这样的岗位,随便放出去都一大堆人报名,压根就不愁招人。既如此,为何还要珍惜你这个随时可以被替代的人呢。

bu队这些年,尤其是JG期间的经历,带给我宝贵的认知。让我更加彻底地了解了自己所处的国家,D以及ZF和power的权力运作方式。从这个层面来看,我当年选择军校,其实也没有吃亏,虽然走了弯路,但还算学到了不少东西。

但是,我当年那点工资,其实并不算多。

还记得有一次逛街,看到饭店招聘服务员,写的工资待遇有3000-4500元,做到一定级别就有4500-6000元了。2014年,我老婆本科刚毕业,第二个月的工资收入就有一万多元。2015年,地方GWY的整体收入开始大涨,比部队干部的工资高出一倍。

由于部队干部的工资太低,并且福利待遇还不完善,特别是公积金房补没法坐实,导致我们在购房的时候,都难以向银行申请额度较大的贷款。更让人感到不适的是,当时整个信贷系统基本上都把军人拒之门外,我们根本就申请不到信用卡。种种生活不上的不变,进一步激发了单位军官的走人意愿。

有人羡慕bu队的免费医疗,觉得这是一大福利。很遗憾,这个福利,我基本上没享受过。我单位对口的医院是总院,可以说是条件非常好的保障医院了。但是,毕业之后,因为单位相对舒服,没有苛刻的训练,我的身体突然就变好了,从此再也没去医院看过病。

后来,JG开始了,虽然涨了一次工资,但过节费水果费不让发了。基层老野的工资上来了,我的工资依然和之前差不多。那些拿高额补贴的单位,收入瞬间打了三四折。

工资上的变化,也为日后的大城市单位的转业大潮做好了铺垫。(未完待续)

06

(值班、搞副业)

2014年3月15日,一时间,丘心震动。

山雨欲来风满楼。

那时候的军队,生活气息还是很浓厚的。周周有小酒,月月有大酒。当时我还在基层,尚不能每天回家。工作主要就是南京东郊的深山里值班,具体任务除了吃饭就是在监控里看看战士。我当时的作息是这样的:

九点,起床。

看书到十二点,吃饭。

午睡到三点。

看书,运动,到六点,吃饭。

七点后出去溜溜,逛逛山下的超市,买点东西。

九点上床,看看电影,睡觉。

看起来很闲适,但也有令人痛苦之处,比如没有信号,与世隔绝。我只有在每天晚上溜出来的时候才能上网,了解一点点外面世界的信息。

山里的空气是真的好呀,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有时一个人在树林里穿梭,总有一种远离尘世的隐士之感。一到旺季,游人如职。那时候的我又白又高又瘦,因工作不得不穿制服,常常被前来旅游的妹子拉着拍照。有一次带人在山路边到马路,有个退休多年的将军跑来跟我吹牛,跟我讲了很多大院里的秘闻,最后邀请我去他家里吃饭,说是要把侄女介绍给我。当时我已经准备和女友结婚,婉言拒绝。

值班生活持续了大半年。在这期间,我看了接近一千部电影,读了很多很多书,终日思索哲学、人生与宇宙。出来之后,我再也不看电影。

就是在这样的状态中,外面的世界开始发生巨变。

在这暴风雨来临的前夜,我在干什么呢?

我在搞副业。

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寻新鲜事。我的副业主要包括两个方面:

1)炒币挖矿。

2) 接翻译单。

3)闲鱼卖货。

其实我在2013年底就已经进场币圈,但是当时我还在基层,没有条件挖矿。到了2014年,我已经有能力在单位部署矿机,于是我立即联系币圈大佬,购置了三台水冷式矿机。部署在机关宿舍的充电位旁边。当时,蚂蚁S4一年还能挖一个币。

部署矿机需要配置无线网卡,这对于我来说都是小意思,技术上的问题都不是问题。很快我的矿机就开始正式工作了,它每天都在给我带来收入,我很高兴。

后来,渐渐地觉得挖矿没意思了,于是就开始炒币。最开始屯了一些BTC,然后开始玩合约。手头上BTC最多的时候有一百多个,可惜后来没拿出。后来的莱特币、门罗币,以太坊我也有不少。玩合约的时候被徐明星的交易所割了韭菜,明明已经赚了大几万,但交易所就是不给平仓,一下午亏了5000rmb保证金。爆仓的那一刻,我站在窗前,凝视着窗外,反思自己的愚蠢和贪婪,随后金盆洗手,不再玩合约。

接翻译单,只要是为了追求自由并认识一些伙伴。最先开始加入字幕组做义工,免费翻译美剧日剧,传播优秀精神产品。后来找了一些可以赚钱的活,千字不到50,实在太累,不干了。做翻译的好处在于,可以通过翻译打开新世界,了解到更多的信息。那时我掌握三门外语,英语日语和西班牙语,有段时间我还学习了拉丁语和土耳其语。在拉丁语社群里认识了不少大佬,还有一个南大的可爱的妹子,她当时已有男友,后来结婚了,老公高大帅气(比我要帅一点)。后来两口子都在华为干过一段时间,买了新房,生了孩子,生活美满幸福。

2014年6月,闲鱼问世。刚一出来,我就在咸鱼上做买卖了。我自己很喜欢电子产品,对电路板和芯片非常感兴趣。14年下半年,我已经离开基层了,领导让我负责电子产品采购,因此我经常往珠江路二手电子产品交易市场跑货,对价格和渠道也比较了解。当我就发现,闲鱼上很多二手价格比交易市场里的还高,这显然是一个商机。我隔几天就会去市场看看货,发现价格低的立即上闲鱼(自己都不用垫资进货,纯纯地通过信息套利)。通过这个生意,我赚了一些钱,可以用来买房了。

当年12月,某位大人物来到大院,他指出,要厉行法治、严肃J纪,J官要靠工资生活。在一次稀松平常的单位干部大会上,二号语重心长的说:“兄弟们,我在这里说一句话,今后,干部的好日子要倒头了!多给自己找找出路吧。尤其是技术干部,你们以后再也没有现在的好日子了!”

听到这句话,一向喜欢开会睡觉的我猛然抬起了头,不由自主地注视着政委的眼神。

“他是个好人。”我心里默念。

07

(油水)

当军官有没有油水呢?坦诚的讲,像我之前干过的那种岗位,油水肯定是有的,问题就在于,你敢不敢捞。

我在部队的时候,干过一段时间工程口的采购业务。众所周知,这是一个容易出油水的业务口。黄沙水泥沙子通信交换机光缆电子设备哪个不能套现啊!据我所知,某通信单位,有些人发现自己没钱了就去报电缆损耗,一年下来能出好多好多油水,这些钱有的充了公补贴其他业务口短缺的经费,有的你懂的。

那两年,我签字过手的经费不少个万,签过发票无数,甚至复员之后还有曾找我审计。然而,那三年,我不仅一分钱没捞到,反而还付出了一些小钱。看起来吃了亏,事后想想,这是大幸。后来,不少审计没过关的人都落了马,仅我认识并知道的,就有数十人家破人亡!

我为什么没有捞?

一则因为我比较老实,家教良好,不是底层爬上来的,对苟且钻营不感兴趣。但凡涉及到钱的,全都按规章制度办事。本科加一期间,曾经有队干部把拉练用的米面油拖回家里,我对此深感不齿,又怎会在工程采购中挖公家墙角?

二则因为我有副业。那些年J官待遇确实不高,不少干部都想着办法为自己谋福利。曾经有一段时间,在公家占吃占喝占便宜蔚然成风。你不占便宜,还有人嘲笑你笨。但对我来说,这点便宜得不偿失。待遇确实低啊,但我有自己正经的副业,能不靠公家赚钱。这些副业给了我更多的机会以及更崇高的精神追求。

三则来自于单位领导的时刻提醒和教诲。对我影响较大的两个单位领导,都来自很好的家庭。每次去找他们报账的时候,他们都会说:“公家的钱,一分钱也不能浪费,更不能弄进自己的口袋!”。其中,有一个领导最喜欢说的话是:“人在做,天在看!莫伸手,伸手必被捉!”。要知道,在那个年代,很多单位相关岗位的干部或多或少都有些小九九,涉及到工程的更是不得了。在采购过程中,难免会有大小老板行hui送礼。我自己也遇到过,如果不主动拒绝,那还真就容易落入圈套。

在JG前,BD单位的财经管理,向来比较混乱。尤其在经费短缺的年代,伙食费都能成为各级眼中的“肥羊”。当年,为什么同样的伙食费,大JI关吃的比基层好呢?懂的都懂,这里就不说破了。

再往前翻,我亲戚当兵的年代,司务长还是干部,主管发工资,power很大的。有的司务长甚至能挪用官兵工资去炒股,亏了后工资发不下来就赖着不还,还编出理由来说是“搞作风建设”。至于院校和研究机构,油水外快那就更多了。靠山吃山,靠海吃海。院校教授个个都在搞钱,机关人员也不遑多让。少数无良招办人员,甚至还能打着“内部疏通关系”的名义吃穷苦考生的金钱!上级的项目,军内单位找军内研究院出设计,居然还要付钱!种种乱象,触目惊心。虽然我不算什么有荣誉感的人,也从不为自身的身份而感到骄傲自豪,但是我对于当时的一些难看吃相,一直深感不齿。

所幸,JG改变了一切。从2016年开始,各项财经制度愈发严厉,能钻的空子越来越小,“捞”所负担的代价越来越大。那时,某个上校说了句耐人寻味的话,我品味了多年,越品越有意思——“这干部没意思了,走吧”。

08-

(查手机)

当兵能不能用手机?

其实,这个问题没有统一的回答。但可以肯定的是,军官肯定都能用手机。这倒不是因为规定军官可以放开用手机,而是因为在基层管理实践中,很多事情都会有一个规定模糊区。

有句老话,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如果什么事情都按规定来,所有的条框都规定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那么JD这个组织,可能也就不存在了。

手机使用问题,同样也处在一个“模糊区”。

我曾经负责过单位的信息口业务,因此BM检查自然而然也少不了我,对上级检查手机的方式和风格也略知一二。当时,像我们那种非一线单位流行的通用规则是:一年兵禁止用手机(关系兵照顾一下,可以低调使用);二年兵可以偷偷摸摸用手机;低级士官低调用手机;中级士官默认其可以用手机,但必须应付检查;高级士官在用手机方面享受连队干部待遇;机关和领导干部可以光明正大使用手机(注意不能公然使用苹果即可)。

一个单位,只要把手机使用秩序控制在以上这条潜规则的范围之内,在手机行式检查中就不会出什么问题。一旦越出该规则,那就默认这个单位手机问题有问题。比如,有次检查中发现,某连居然有个一年义务兵堂而皇之用手机,这显然是个大问题,说明该单位手机管理松懈,BM意识不强。

不同类型单位的“潜规则”不太一样,东部基层老野管理比较严,连军官都只能偷偷摸摸用手机。借调的时候,有次去某老野考核,该单位不少老军官都没用过大屏智能机,已经是2014年,他却连百度地图都不知道,实在可叹!

上面说的都是单位自查,除此之外,还有上级单位的检查,这是查手机的重中之重。

手机使用,属于JD的高度敏感话题。大家心里都很清楚,手机牵扯到信息获取、思想教育以及平时的幸福快乐,没有手机的日子真的是太难受了。所以,对于上级单位的检查,基层采取的基本都是“防”的态度。

通常情况下,上级检查分为以下几种:

1)例行检查。这种检查,就是看看形式。比如检查手机柜的存放率,手机使用登统计表、各类台账等等。应付这些检查,只要事先把形势做好就可以,问题不算太大。

2)突击检查。基层最怕的就是突击检查。我曾经经历过一次非常LH的突击检查。检查的发起人是大名鼎鼎的“无孔不入”。那是一个月黑风高的深夜,K带着两辆吉普车的人马,兵分两路,悄悄杀进单位。一路人马控制住机关,另一路人马直接冲进基层。检查的方式很简单,先让主官交出手机,翻看内容。随后在营房翻箱倒柜,一个死角都不落,最后K亲自在垃圾桶里翻出了一个硬盘,里面有好多H片。K得意洋洋的说道:“你们在干什么,还有我不知道的吗!”

3)出事后查。这种检查,一般发生在出大事之后,非常严厉,绝对会把一个人从上到下翻个遍,跟审问差不多。大概是2015年左右的时候,兄弟单位出了一个卖M大案,主犯接近死刑。随后,该单位抓了一年作风,不停地搞BM检查。具体是怎么做的呢。首先一顿紧急集合,所有人拉进坑道,进入战时状态。要知道,坑道里是没有信号的,一旦进去,就相当于失联。然后让所有人交出通信工具,逐一过关。微信、支付宝、社交媒体账号是必查的。同时单位还去GA拉开房记录,跟个人交易流水核对。这一查不得了,整个单位有一大半干部都有过约炮出轨PC的记录!其中有的人,休假第一件事不是回家,而是立即去开房跟炮友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