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伴导读

近日，三湘都市报记者“围观”了一次湖南师范大学附属小学的上课现场。课堂上，来自湖南师范大学的老师用动画、视频展示各种方言，孩子们则兴致盎然跟着老师说方言、唱民谣。上课视频在网络流传后，迅速走红，赢得了许多网友的点赞。

语言是文化的载体和重要表现形式，不同的方言对应的是多元化的社会文化、风土人情。传承方言文化，是“推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的题中之义。

2017年初，中共中央办公厅、国务院办公厅联合印发《关于实施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传承发展工程的意见》，首次提出“保护传承方言文化”。

这些年来，湖南“官方”和“民间”双向发力，不断探索方言保护路径，拓宽文化传承空间。如今成效如何？又涌现出了哪些放大“方言保护”声量的新思路、新做法？

困境：

方言渐成“消逝的声音”

“大约平均两周就会有一种语言消亡。”据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调查数据：世界上现存约6700种语言，其中约40%的语言濒临消亡。

我国的130多种语言中，有68种使用人口在万人以下，有25种使用人口不足千人，有的语言只剩下十几个人甚至几个人会说。保护抢救濒危语言，为传承弘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奠定基础，迫在眉睫。

湖南“七山一水两分田”，复杂的地理特性决定了这里“三里不同音”。据官方统计，湖南方言分为：新老湘语、赣语、客家话、西南官话、土话、平话、乡话为主的8种类别。但实际上，大到一个县小到一个乡一个村，都可能有独属于自己的语言。

丰富多样的语言，彰显着中华文化博大精深、源远流长的魅力，浇灌出独特的湖湘文化和精神内涵。但也正是这种多样性和复杂性，决定了方言保护传承将是一条漫长而又崎岖的道路。

例如，随着长沙经济活力与日俱增，大量年轻人成为“新长沙人”，普通话逐步占据社交场的“C位”，越来越多方言开始蒙尘。

细心观察还会发现，长沙人当中开始盛行“塑料普通话”（“塑普”）。所谓“塑普”，是在普通话中加入长沙话的语调、语气词和一些特别的词汇。从本土的长沙话到“塑普”的转变，恰恰反映出当前的方言环境在逐步缩窄、传承路径愈加逼仄。长沙人自主选择这种具有本地特色的普通话，就是希望借此留住一种特有的乡土认同。

湘伴君的亲身经历，也印证着方言使用的日渐式微——刚走进大学校园时，老乡就提醒，在学校不能说家乡话，一方面是“土”，另一方面是有“抱团”之嫌。随着融入都市的程度越来越深，普通话中的乡音越来越少，个体的归属感也在逐渐减弱。而与情感流失同步的，还有文化传承的危机。

教育部明确表示，推广普通话和使用传承方言并不矛盾。普通话代表着一种标准化的交流方式，方言则代表着一种本土文化的载体和根基。推广普通话，说好家乡话，更能彰显中华民族文化的多样性。

探索：

保护方言“从娃娃抓起”

陈寅恪先生说，“凡解释一字即是作一部文化史。”唤醒方言新生命，是传承文化的“DNA”。

近年来，全国各地陆续启动方言保护工作，发掘语言文化的宝藏价值——

2011年，中国语言资源有声数据库在上海建库，共设立12个调查点，留住上海话的声音；

2015年，湖南启动语言资源保护工程，在国家语保一期工程中承担了100个方言点的调查摄录任务；

2018年，首届世界语言资源保护大会在长沙开幕，约40个国家和地区的代表就语言多样性的作用进行深入交流，并诞生了首个世界语保宣言《岳麓宣言》；

如今，长沙部分中小学开设“乡土味”课程，扩大了小众语言的普及面，让方言有了一代一代传承与弘扬的活水源头。

也有人提出疑问：方言走进课堂，是否会增加学生的课业负担？是否会弱化普通话的作用？

这一担忧不无道理。从长沙目前开设的方言课来看，大多是将课程安排在课后服务课堂上。以兴趣课的形式让学生自主选择，这种相对轻松的学习氛围，一方面不会以课业的形式增加学生负担，另一方面培养的是学生讲方言的意识。

当然，保护方言不能停留在书斋里、纸面上。要让方言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中复苏，让方言拥有传承不绝的长久生命力，必须注重方言的文化熏陶和实践养成，需要本地人特别是青年一代乐于开口、惯于运用。

“为了让孩子学会、学好邵阳话，我和孩子爸爸特地在家里贴了一个横幅——‘请说邵阳话’，并且我们还设计了一套奖励措施，鼓励孩子们说方言。”在长沙师范学院初等教育学院讲师、方言学博士蒋遐看来，家庭是传承方言的基本单位。在公众场合讲普通话，与家人交流时说方言，更利于情感表达，也更容易让孩子在潜移默化中学会方言、爱上方言。

出路：

让方言与市场“手牵手齐步走”

方言是弘扬特色文化的靓丽名片，也是文艺市场缤纷繁荣的重要元素。

上个世纪九十年代香港电影业和乐坛蓬勃发展，即便不是粤语地区的人也会哼唱几首粤语歌；而在每年的春节联欢晚会上，东北的小品、天津的相声等语言类节目，都是观众翘首以盼的重头戏；甚至还有网友打趣说：“不要靠近东北人，你的口音会跑偏！”

在湘伴君看来，任何一种方言都不是孤立存在的，在合适的环境中催生“化学反应”，土味的可以变成新潮的，小众的可以变成大众的。

早些年，湖南出品的方言情景喜剧《一家老小向前冲》，融合了长沙话、宁乡话、常德话等多种方言，成为一代人的儿时回忆；今年年初，电影《长沙夜生活》用接近一半的长沙话对白，将观众拉入了长沙市民的柴米油盐之中。

方言与文艺作品的相生相融，为文化传承保护提供了新思路：将方言文化纳入到文化产业布局之中，借助市场之手，激发方言文化的活力。

就拿此前火遍社交媒体的“为家乡上分”短视频来说，在一次次的“自报家门”中，丰富多彩的方言文化引起无数游客的遐想，由此打开了一扇发展文化旅游、展示风土人情的窗口。

党的二十大报告指出，要“坚持以文塑旅、以旅彰文，推进文化和旅游深度融合发展”。无论是通过美学加工的形式，让方言文字出现在纪念杯、纪念币上，还是在介绍旅游景点时加入方言词汇，使游客对当地文化产生更深的共鸣，将方言与旅游结合起来，都不失为语言保护与市场发展同向共生的“双赢之路”。

文以化人，文以载道；文明立世，文化兴邦。

从语言的文化性角度来说，每一种方言都代表了中华文化多样性的一种。共同保护语言资源，促进语言资源多样性，留住的是生命之根，成就的是文化之美。对个人和群体而言，保护好方言，就是保护好个体赖以维系的立身之本，也是给自己留下一方记忆里的美丽乡音与动人乡愁。

文｜曹茜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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